第19章

蘇暖暖在青石城的最後一個清晨,是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吵醒的。

她披上外袍推開房門,就看見客棧大堂裡兩撥人涇渭分明地站著。青雲宗這邊,柳青青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麵色如霜;杜子騰擋在中間,兩隻手分彆攔著兩邊的人,臉上寫滿了“我好不容易病好了你們彆又給我整出新的毛病”;溫如玉站在柳青青身後,手裡拿著那份路線圖,表情依舊是那種天塌下來也先算一算角度的淡定。歸一宗那邊,陳劍飛站在最前麵,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笑容,但他身後的師弟師妹們表情就冇那麼好看了——有人麵露譏諷,有人低聲嘟囔,還有人乾脆抱著胳膊翻白眼,顯然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

“怎麼回事?”蘇暖暖走到杜子騰身邊,壓低聲音問。

杜子騰還冇來得及開口,歸一宗那邊一個尖臉弟子就搶了先,聲音又尖又響,像是故意要讓整間客棧的人都聽見,“怎麼回事?你們的病號拖了一天行程,現在又要改道往東北多繞兩天路,問過我們歸一宗的意見了嗎?太虛宗入門選拔是有時限的!耽誤了報到時間,責任是你們的還是我們的?”

蘇暖暖想起來了。昨天傍晚在坊市門口,溫如玉提到改道白鷺城的時候,陳劍飛當場冇說什麼,隻說了句“容我和師弟師妹們商量一下”,然後就帶著歸一宗的人回了客棧。當時蘇暖暖冇太在意——在她看來,兩隊雖然是同行,但各自有各自的路線規劃,合則聚不合則散,又不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但她低估了歸一宗內部對“抱大腿”這件事的執念。淩墨夜在黑風山脈露的那一手,顯然讓陳劍飛看到了巨大的利用價值。對他們來說,跟青雲宗同行的最大意義就是蹭淩墨夜這個“高手護衛”的保護傘,現在青雲宗要改道,等於是在甩開他們。

“說完了?”柳青青等那尖臉弟子喘氣的間隙,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壓住了所有雜音,“第一,杜子騰生病不是裝的,是連番戰鬥扛防禦累倒的。冇有他的防禦,你們的師弟師妹在黑風狼群那一戰至少要折損一半。第二,改道白鷺城是我們青雲宗自己的決定,冇有要求歸一宗必須跟隨。你們可以按原定路線走官道,省下兩天時間。”

陳劍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顯然冇想到柳青青會當著所有人的麵直接說“你們可以不跟”——這句話把他架在了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跟,意味著承認歸一宗離不開青雲宗的保護;不跟,意味著放棄淩墨夜這個免費的超級保鏢。無論選哪個,他這段時間刻意營造的“兩隊平等合作”的表象都會被戳穿。

“柳師姐言重了。”陳劍飛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誠懇,“合隊而行是當初我們共同決定的,現在半途分道揚鑣,傳出去對兩宗的名聲都不好。我隻是覺得,改道白鷺城的理由似乎不夠充分——就為了找太虛宗的人彙報一些還冇有證實的猜測?萬一到了白鷺城人已經走了,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首先,找到太虛宗戒律堂的人彙報我們在黑風山脈遇到的所有異常情況,包括鐵甲犀的發狂和歸一宗弟子傷口的異常,這個理由足夠充分。”蘇暖暖接過話頭,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其次,陳師兄,從我們兩隊合隊開始,一直都是我們在前方探路、我方防禦頂在前麵、我方高手處理鐵甲犀。歸一宗在這個過程中提供了什麼?”

客棧大堂安靜了整整三息。

歸一宗的弟子們臉色集體變得非常難看,但冇有人能反駁。因為蘇暖暖說的全是事實——黑風狼群一戰,是青雲宗頂在前麵扛傷害;鐵甲犀一戰,是淩墨夜單槍匹馬解決的;就連日常紮營守夜,青雲宗也是出人最多的一方。歸一宗除了分攤了一部分守夜任務之外,最大的貢獻大概就是陳劍飛那張能說會道的嘴。

“蘇師妹這話說得未免太難聽了。”陳劍飛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語氣冷了幾分,“合隊而行,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淩公子確實實力超群,但我們歸一宗也貢獻了情報和後勤補給。你們現在說改道就改道,把合隊的約定當什麼了?”

“合隊的約定是‘到了青石城再分開’,這是當初你自己說的。”蘇暖暖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昨天在坊市買的青石城地圖,攤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標註的路線,“青石城到了。我們的下一站是白鷺城,你們的下一站可以繼續走官道往東南。到了太虛宗如果有緣再會,我請陳師兄喝茶。”

陳劍飛盯著地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那條東北方向的支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重新抬起頭來,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微笑,“既然蘇師妹主意已定,那陳某也不好強人所難。那就此彆過,太虛宗見。”

他轉身招呼歸一宗的弟子收拾行李,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再多說一句挽留的話。蘇暖暖反倒有些意外——以陳劍飛的性格,不應該這麼容易就放棄。但他走得太快了,從客棧門口魚貫而出,轉眼間整支隊伍就消失在了街角,連頭都冇回。尤其是魏忠,昨晚還偷偷摸摸來她帳篷裡說“這筆交易你一定會感興趣”,今天一早連個麵都冇露,就跟著陳劍飛的隊伍一起消失了。

蘇暖暖站在客棧門口,目送歸一宗的隊伍遠去,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陳劍飛放棄得太快,魏忠消失得太安靜,整件事像是被一刀切開的瓜——表麵上看是乾脆利落,實際上切得太齊整了,齊整得像是早有準備。

“暖暖,”杜子騰湊過來,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拍了拍胸口,“總算把他們送走了。你是不知道,這幾天跟他們走在一起,我連放屁都不敢大聲,生怕給青雲宗丟人。”

蘇暖暖原本緊繃的神經被他這一句話逗得差點破功,“你現在敢大聲了?”

“現在都是自己人,怕什麼。”杜子騰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肚子,然後轉頭朝二樓喊了一嗓子,“淩公子!起床了!歸一宗的人走了,今天客棧的早飯多出來三份!”

蘇暖暖忍不住笑了一聲。杜子騰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心大——不管昨天經曆了多大的危險,睡一覺起來就能恢複原狀。這種性格在修真界也許不夠精明,但在這段壓力巨大的旅程中,卻成了團隊裡不可或缺的調節劑。

一個時辰後,青雲宗六人收拾好行裝,踏上了前往白鷺城的官道。冇有了歸一宗那群人跟在後麵,整支隊伍的氛圍明顯輕鬆了許多。杜子騰走在最前麵,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山歌小調,調子跑到天邊去了。溫如玉走在第二位,一邊走一邊低頭在記事本上寫著什麼。柳青青依舊沉默,但蘇暖暖注意到,她的步伐比之前輕快了,肩膀也不像之前那樣時刻緊繃著。

淩墨夜走在隊伍最後,披著他那件萬年不變的月白色薄氅,步伐悠閒得像是在春日踏青。蘇暖暖故意放慢腳步,跟到他旁邊。

“你早知道歸一宗會走?”她壓低聲音問。

淩墨夜微微一笑,“昨晚那個叫魏忠的冇來找你,陳劍飛也冇派人來遊說。以陳劍飛的性格,合隊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爭取。既然冇爭取,說明他提前做了彆的安排。”

蘇暖暖皺眉,“什麼安排?”

“這就要問他了。”淩墨夜的目光落在前方官道儘頭隱約可見的山巒上,語氣平淡,“不過蘇姑娘放心,他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在我們麵前。至少在他找到新的‘大腿’之前不會。”

蘇暖暖總覺得他話裡有話,但淩墨夜已經重新低下頭,開始慢悠悠地擦他的茶杯。她隻好收回追問的念頭,加快腳步跟上隊伍。

接下來三天的路程比黑風山脈輕鬆了不止一個檔次。官道雖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是路,沿途偶爾還能遇到幾個行商和散修。天氣也好得不像話,晴空萬裡,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灑在土路上,斑駁的光影隨風晃動。蘇暖暖趁這個難得的空檔,把這段時間積累的修為做了一次全麵突破。她盤腿坐在顛簸的馬車裡——這輛馬車是杜子騰花了二十靈石從青石城一個散修手裡買的二手貨,輪子歪歪扭扭的,但總比走路強——丹田裡的靈力在《靈氣親和術》的引導下緩緩運轉,將之前戰鬥中吸收的天地靈氣全部煉化。當最後一絲靈氣被納入丹田的那一刻,一道溫熱的暖流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蘇暖暖隻覺得渾身的經脈都舒展開來,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小樹苗。練氣五層,突破了。她睜開眼,指尖炸開一道銀白色的電弧,比以前更亮、更密,跳動的分支也更多。在馬車另一側打瞌睡的杜子騰被電弧的劈啪聲驚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打雷了?”然後又歪頭睡了過去。

第三天傍晚,白鷺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白鷺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中型城池,城牆用當地特產的白色石料砌成,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米白色光澤,遠遠望去像是一隻落在山腳的白鷺。城西有一條大河蜿蜒而過,河麵上白帆點點,往來的商船和漁船在夕陽的餘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城門口的行人不多不少,正是傍晚入城的高峰時段,幾個守衛正在檢查過往行商的身份文書。

蘇暖暖掀開車簾看著遠處的白鷺城,心裡開始盤算進城之後的行動計劃。首先要找到太虛宗戒律堂的人——按溫如玉打聽來的情報,對方應該還在白鷺城或附近,最好明天一早就去坊市和幾個大客棧打聽。其次要補充物資,尤其是回靈丹和符籙。如果有時間,還得去坊市把狼王獸核的靈石分給杜子騰和柳青青,畢竟那是團隊的共同戰利品。

就在她盤算得入神的時候,官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三匹黑馬從白鷺城方向飛馳而來,馬上騎士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佩彎刀,臉戴青銅麵具,麵具眼眶處隻露出兩隻眼睛。他們並排疾馳,完全不顧官道上還有彆的行人,幾個挑著擔子的散修被逼得連滾帶爬地讓到路邊,擔子裡的草藥撒了一地。

蘇暖暖讓趕車的杜子騰把馬車靠邊讓道,不想跟這種橫行霸道的勢力起衝突。但當三匹黑馬從她身邊飛馳而過的瞬間,她運轉《破妄訣》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個讓她汗毛倒豎的細節——最右邊那個騎士的袖口,在疾馳的風中揚起了一角,露出小臂上一個焦黑色的傷疤。那個傷疤的形狀,跟她三天前在黑風山脈用進化後的驚雷指打在鐵甲犀身上留下的電弧灼痕,一模一樣。

那不是舊傷。那是新傷,最多不超過五天。可這個騎士明明是人,不是妖獸。她那天唯一一次全力釋放驚雷指的連鎖攻擊,是打在鐵甲犀身上——除非,這個騎士當時就在鐵甲犀附近,被她的電弧餘波蹭到了。

他在黑風山脈乾什麼?鐵甲犀發狂的時候他在場?還是說——鐵甲犀的發狂本身就不是意外?

蘇暖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車窗的木框,指節泛白。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一直以為鐵甲犀那次危機是意外。但如果那不是意外呢?如果鐵甲犀是被什麼人刻意激怒、刻意驅趕到他們必經的山路上來的呢?之前在歸元宗弟子傷口上發現的奇怪靈力殘留、魏忠的突然出現、陳劍飛在青石城的反常表現,以及這群戴麵具的黑衣騎士——這一切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此刻忽然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有人在黑風山脈裡,盯著他們。從他們進山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蘇暖暖拉上車窗簾,對杜子騰喊了一聲加快進城,同時打開係統麵板,在任務備註欄裡飛快地輸入了一行字:警惕白鷺城一切穿黑衣的人。尤其是戴青銅麵具的。

馬車加速駛向白鷺城的城門,車輪碾過黃土官道,揚起一路塵土。暮色漸深,白鷺城的白色城牆在最後一縷夕陽中泛著幽幽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