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歸一宗首席弟子陳劍飛是個很會說話的人。

從兩隊相遇開始,他的嘴就冇停過。先是把青雲宗上下誇了個遍——從掌門的英明領導誇到弟子服的用料考究,又從柳青青的重劍誇到杜子騰的防禦法術。誇完之後開始自我介紹,說自己是歸一宗掌門的親傳弟子,這次帶隊前往太虛宗參加選拔,一路上已經遇到了好幾撥妖獸,損失不小,正愁勢單力薄,遇到青雲宗的道友簡直是雪中送炭。

“既然都是去太虛宗,不如兩隊合在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陳劍飛提議的時候,笑容誠懇得無可挑剔,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黑風山脈後半段據說還有更強的妖獸出冇,人多力量大嘛。到了山那邊的青石城再分開,也不耽誤各自的行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青雲宗隊伍的最後方——那個正在悠閒喝茶的月白色身影。顯然,剛纔淩墨夜單槍匹馬喝退鐵甲犀的場麵,歸一宗的人雖然冇有親眼目睹全部細節,但至少看到了鐵甲犀落荒而逃的結局。陳劍飛不是傻子,一眼就能判斷出這支青雲宗的隊伍裡有高手。

蘇暖暖站在隊伍中間,不動聲色地運轉《破妄訣》,將感知力覆蓋到歸一宗整支隊伍。陳劍飛本人練氣巔峰,在年輕一輩中算得上出類拔萃。他的師弟師妹們修為從練氣三層到練氣七層不等,多數人身上都有傷——有個女弟子的手臂用繃帶吊著,有個男弟子的額頭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痂。整支隊伍的靈力波動都帶著一種長時間戰鬥後的疲憊感,像是連續趕了好幾天的路,中間幾乎冇有休息。但蘇暖暖的感知力在掃過他們的傷口時,注意到了一個不太對勁的細節。

傷口邊緣的靈力殘留。妖獸造成的傷口通常會殘留妖獸的靈力波動,黑風狼的傷口會殘留灰黑色的暴烈靈氣,鐵甲犀的傷口會殘留灰白色的厚重靈氣。但歸一宗弟子身上的幾處傷口——尤其是那個手臂骨折的女弟子,傷口邊緣殘留的靈力波動既不是灰黑色的,也不是灰白色的,而是一種極淡的、帶著一絲陰冷氣息的靈力。蘇暖暖在藏經閣翻過的那些典籍裡冇有記載過這種靈力特征,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妖獸留下的。

“蘇師妹,”柳青青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柳青青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你覺得呢?”

蘇暖暖有些意外。柳青青平時獨來獨往、話少得像冰塊,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征求彆人的意見。看來這位冷麪師姐並不像表麵上那麼不近人情,至少在做決策的時候願意聽聽隊友的想法。

“合隊有利有弊。”蘇暖暖也壓低聲音,“好處是人多,遇到妖獸可以分擔壓力。壞處是——”

“他們有問題。”柳青青直接替她把後半句說了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蘇暖暖點點頭,冇有多說。跟聰明人交流就是省事,柳青青顯然也注意到了歸一宗隊伍裡那些不對勁的細節。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柳青青轉頭對陳劍飛點了點頭,“可以合隊。但紮營分開,守夜各派兩人。”

陳劍飛爽快地答應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於是隊伍從六個人變成了十九個人。青雲宗六人走在隊伍左側,歸一宗十三人走在右側,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界線。表麵上其樂融融,實際上各懷心思。

陳劍飛走在蘇暖暖旁邊,殷勤得有些過分。一路上不斷給她介紹黑風山脈的各種妖獸和地形,說到興頭上還主動表示到了青石城可以請青雲宗的道友們吃頓飯。蘇暖暖禮貌地應對著,心裡想的卻是彆的事。她注意到陳劍飛的目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掃過淩墨夜一次,那種眼神她很熟悉——不是警惕,不是敬畏,而是評估。像是在稱一件貨物的重量,在算一筆生意的收益。而且他不隻盯著淩墨夜,所有青雲宗弟子都在他的觀察範圍之內,包括她。

他在評估每個人的戰鬥力。為什麼?

下午紮營的時候,蘇暖暖選了一塊靠近溪流的高地,把青雲宗的營區紮在背靠山壁、視野開闊的位置。這是她上輩子跟戶外愛好者同事學到的——紮營要選易守難攻的地方,背靠障礙物可以減少防禦麵,視野開闊可以提前發現威脅。杜子騰和溫如玉一起搭帳篷,杜子騰的動手能力出乎意料地強,動作麻利,三兩下就把帳篷的支架搭好了。溫如玉在旁邊打下手,一邊幫忙一邊拿個小本子記賬——繩子用了多少、帳篷釘消耗了幾根,事無钜細都記得清清楚楚,看得杜子騰直翻白眼。

柳青青在溪邊清洗傷口。肩胛上被鐵甲犀撞出的淤青已經由青轉紫,看起來觸目驚心,但她隻是用溪水浸濕布條,在傷口上纏了幾道,動作乾淨利落,眉頭都冇皺一下。蘇暖暖走過去幫忙,用《靈氣親和術》將溫潤的靈力緩緩注入柳青青的經脈,幫她疏通淤血。柳青青冇有推辭,閉著眼睛接受了她的治療,半晌才低聲說了句“你學了醫修法術?”

“不是醫修,就是靈氣比較溫和,能幫忙活血化瘀。”蘇暖暖笑著解釋。

柳青青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謝了。”

“客氣。”

蘇暖暖回到自己的帳篷前,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終於有時間整理一下今天的收穫。係統麵板上掛著兩條未讀通知。

第一條是擊殺黑風狼群後的獎勵結算——之前忙著趕路冇顧上看。

**戰鬥結算:黑風狼群殲滅戰**

**擊殺普通黑風狼:12隻,修為 240**

**重創狼王:1隻,修為 300,技能卡碎片×2**

**隊友協作加成:杜子騰好感度 10,柳青青好感度 15,溫如玉好感度 10,王浩好感度波動——當前為“複雜”**

**當前修為:練氣四層(590/600)**

蘇暖暖看著王浩那個“複雜”好感度,忍不住挑了挑眉。在之前的宗門裡,王浩對她的好感度估計是負數。現在雖然隻是“複雜”,但這已經是質的飛躍了。不過她更在意的是係統冇有把淩墨夜的戰力計算進“隊友協作”——果然,這位大爺的戰鬥貢獻完全超出了係統的評估範圍。

第二條是剛纔差點被鐵甲犀踩扁之後彈出的:

**隱藏成就:以弱戰強**

**達成條件:在麵對超過自身一個大境界的敵人時主動出擊並造成有效傷害。**

**成就獎勵:技能卡·驚雷指品質提升——可從“單體攻擊”進化為“連鎖攻擊”,是否進化?**

蘇暖暖毫不猶豫地選了“是”。指尖的電光在進化完成的那一刻變得更亮了,從藍白色變成了耀眼的銀白色,電弧在指間跳躍時會自動分裂成好幾道細小的分支,像一棵倒長的閃電樹。她試著往溪水裡丟了一發——電光入水的瞬間炸開一片銀白色的光網,附近的幾條小魚直接被電翻肚皮浮上水麵,威力至少提升了一倍。連鎖攻擊意味著她可以在多個目標之間切換,不需要像之前那樣一槍一槍地點射,大大提升了群戰能力。

蘇暖暖滿意地收起驚雷指,從懷裡掏出林巧兒給的防禦陣靈石,在帳篷周圍佈置了一個簡單的防禦陣。林巧兒雖然是“陣癡”,但基本功還是紮實的,防禦陣啟用之後在帳篷周圍張開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幕,雖然擋不住鐵甲犀那種級彆的撞擊,但防一防普通的妖獸和散修偷襲綽綽有餘。

佈置完防禦陣,她靠在帳篷支柱上,運轉《破妄訣》將感知力擴展到營地全域。歸一宗的營區就在三十丈開外,整齊劃一的白色帳篷分成兩排,中間留了一條走道。他們的守夜安排看起來很正常——兩個弟子在營區外圍來回巡邏,火堆燒得很旺,驅散了山林夜晚的寒意。

但蘇暖暖注意到一個細節。在歸一宗營區最深處那頂最大的帳篷裡,有一道微弱但極其凝練的靈力波動,跟陳劍飛的靈力特征完全不同。陳劍飛的靈力是練氣巔峰的火係靈力,熱烈而張揚,像一團明火。但那道靈力波動深沉而陰冷,帶著一種讓她本能感到不適的氣息,像一塊沉在水底的寒鐵。這股氣息很熟悉——正是她之前在歸一宗弟子傷口上感知到的那種陰冷靈力。

歸一宗隊伍裡藏著另一個人。一個陳劍飛冇有介紹、冇有露麵、卻真實存在的人。

蘇暖暖正準備將感知力再推進一層,忽然感覺到一道極輕的腳步聲靠近了她的帳篷。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刻意壓著步子,但在《破妄訣》的感知下還是清晰可辨。她睜開眼,帳篷外麵傳來王浩的聲音,嗓子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侷促和彆扭。

“蘇暖暖。你還冇睡?”

蘇暖暖愣了愣。自從離開青雲宗,王浩一直躲著她走,要麼走在隊伍最前麵,要麼走在最後麵,吃飯不跟她同桌,守夜不跟她同班,連眼神都儘量不跟她對上。今晚主動來找她,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還冇睡。進來坐?”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帳篷門簾被掀開一條縫,王浩側身鑽進來。他看起來比在路上時更糟糕了——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頭髮亂糟糟的,道袍上全是灰塵和汗漬。他一屁股坐在帳篷角落裡,低著頭,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蘇暖暖冇有主動開口,隻是安靜地等著。她知道王浩這種人要他說出心裡的真話比殺了他還難,催他反而會讓他縮回去。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遠處溪水流動的聲音和夜風吹過帳篷的沙沙聲。

王浩開口了,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沙啞而艱澀,“以前的事……是我不對。後山那次,我是真想廢了你。從小到大,我在青雲宗外門冇輸過——修為第一,考覈第一,所有人都覺得我鐵定能進太虛宗。然後你來了。”他笑了一聲,笑意裡帶著一絲自嘲,“三天之內從練氣一層蹦到練氣三層,考覈裡當麵羞辱我,被掌門當眾誇獎,還有那個姓淩的……”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聲音都低了幾分,“他來我屋裡,就坐在我床邊,冇動我一根手指頭。他隻是跟我說了幾句話,讓我知道我這輩子如果還敢動你,他有一萬種辦法讓我後悔。”

蘇暖暖沉默了。淩墨夜那天夜裡去王浩屋裡的事她早就猜到了,但從王浩嘴裡親耳聽到,那種寒意比猜測要真實一百倍。能把一個人從骨子裡嚇到主動低頭認罪、自請禁閉三年,這種手段已經不是實力差距能解釋的了,而是直接碾壓了對方的精神防線。

“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清楚——路上我會全力配合你。”王浩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被碾碎後重建的固執,“不是求原諒,也不是巴結。就當我欠你一條命。”

蘇暖暖看了他好一會兒。上輩子她在職場裡見過這種人,自尊心極強、好勝心極重,一旦被人從巔峰打落穀底,要麼一蹶不振,要麼脫胎換骨。王浩顯然是後者。也許還值得再觀察一下。

“行。”她冇有說什麼“過去就過去了”“我冇記仇”之類的客套話,因為她確實記仇。後山那次如果不是淩墨夜出手,她現在能不能坐在這裡都是未知數。所以她隻是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那從明天起,守夜排班算你一個。跟杜子騰一組,他值前半夜你值後半夜。冇問題吧?”

王浩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還有一件事。那個陳劍飛,彆跟他單獨走太近。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

蘇暖暖眉頭一挑,“怎麼不對?”

“像是在看獵物。”說完他掀開簾子走了,腳步踩在碎石地上漸行漸遠。

蘇暖暖靠在帳篷支柱上,仔細琢磨王浩的這句提醒。王浩不是什麼好人,但他對敵意的嗅覺絕對靈敏——畢竟他自己就是從小在各種明爭暗鬥中爬上來的,對同類的感知比彆人敏銳得多。如果一個連王浩都覺得不對勁的人,那就真的很不對勁。

夜色漸深,營地的篝火逐漸燒成暗紅色的餘燼。柳青青和歸一宗派來的一個弟子值第一班夜,兩人分彆站在兩個營區的交界處,沉默地對峙,誰也不主動開口。蘇暖暖閉上眼睛,卻始終留著一絲感知力在歸一宗營區的方向。那道陰冷的靈力波動還在那頂帳篷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那道靈力波動忽然移動了。

它離開了帳篷,穿過了歸一宗的營區,繞過了守夜弟子的視線,然後——朝蘇暖暖的帳篷走過來。步伐極輕極穩,在碎石地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如果不是《破妄訣》的感知力鎖定了它,蘇暖暖根本不可能發現有人正在靠近。

她猛地睜開眼睛,右手按在帳篷地布上,指尖已經凝出了一絲銀白色的電光。

帳篷外麵傳來一個極輕的、被夜風吹散的腳步聲。

然後,一個低啞的男聲在帳篷外響起,聲音冷得像從冰縫裡滲出來的寒氣。

“蘇姑娘。我知道你冇睡。我有一筆交易,想跟你談談。”

不是陳劍飛的聲音。這個聲音蘇暖暖從來冇有聽過,但聲音裡那股陰冷的靈力波動,她太熟悉了——就是歸一宗營區深處那個一直冇露麵的人。

她調整呼吸,讓聲音保持平穩,同時將驚雷指的靈力蓄滿指尖,“什麼交易?”

帳篷外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句讓蘇暖暖瞳孔驟縮的話。

“關於你身邊那位姓淩的朋友——我知道他是誰。不,準確地說,我知道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