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錯誤

天氣開始逐漸回溫,樹上也早已冒出許多嫩綠色的新芽。

家裡,照舊是一個人在家中吃飯。

應該是特殊關照過,農莊送餐時間卡的分毫不差,隻不過,麵前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依舊食之無味。

“姐姐,你弟弟,還冇有回來啊?”

想起剛走的小姑娘那張鮮嫩明媚的臉,溫嘉寧也不禁搖頭輕笑,那種帶著獨屬於少女青澀內斂的情愫,她看的晃眼。

隻要是休假,過來的就隻會是她,每次都會故作不經意往裡瞧。

太可愛了,眼睛咕嚕咕嚕的轉,心思昭然若揭,可溫嘉寧隻裝成看不見,道謝結果她手中的東西。

她真的很喜歡她,是純粹的喜愛。

也由著她的好奇心,自然的邀請她進來家裡來。

明明自己已經開始腐爛,卻依舊想要伸手觸碰,像她這種人,懦弱無能到極點,究竟有什麼是有什麼臉還苟延殘喘在人世的。

溫嘉寧投向她眼中不知何時帶上了羨慕,生命力在她眼裡流淌。

身上太光亮了,洋溢著揮灑不完的熱情。

所有人都會被這樣的人吸引,美好的,耀眼的,充滿生機的。

似曾相識,又截然不同。

小姑娘名叫唐宜雪,經常嘰嘰喳喳的又彷彿報春的雀兒,一股腦的把話都倒出來。

繼而又意識到自己話密,連忙止住話頭。

她依舊帶著清淺的笑容,將桌子上的杯子推近,示意她喝點花茶潤潤嗓。

麵前的小朋友,已經把自己的家底都翻出來了。

父親是農莊的廚師,母親是超市售貨員,家裡隻有她一個獨女,現在在讀高中,成績不錯,父母對她要求也隻是健健康康,少闖禍。

平淡,但是又令人羨慕。

唐宜雪見她臉上神色如常,又湊近,環住她的手臂,眨巴著撲閃撲閃眼睛問她:“溫姐姐?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當然可以。”此時之間已經熟絡不少,對於這種小要求,她點點頭,直接應下。

心思純粹的人所有的喜惡都展現在臉上,聽到回答,她臉頰上露出酒窩,笑容也顯得更加開心,繼續說起了她在學校遇到的事情。

同一個清梧,從她口中訴說處,卻太過精彩了。

就彷彿是平靜湖麵落下的一顆石子,讓她死水一般的生活蕩起陣陣漣漪。

她講學校,講同學,也講自己。

就算是帶著些抱怨的語氣,說的時候卻依舊帶著笑,直到說到家人的時候,似乎有些泄氣。

青春期的孩子,總歸會和家庭有些摩擦,獨立意識覺醒後,總是會感覺被管控,冇有自由,她偶爾接上兩句避重就輕。

“我難道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嗎?”

這句話忽的時隔多年,從他人口中說出,溫嘉寧一時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若是年少時候的她,應該會和唐宜雪很有共同話題,可偏偏是伊人遲暮又逢桃李年華,她腦子裡隻有死板與否定。

於是她最終措辭半天,隻說了句抱歉。

一個人已經被固定在一個既定的,符合大眾心目中滿意的社會角色中太久太久。

早已忘卻自己曾經,也是如同唐宜雪一樣。

這些年裡,她努力去當一個合格的女兒,合格的姐姐,學習著社會裡完美的角色,做一個讓所有人滿意的“普通”女性。

過去一直縈繞腦海揮之不去,很多時間裡她一直都是在後悔。

是不是當時冇有吵架就好了。

視線望向防盜門,唐宜雪一走,房子便再次歸於寧靜,隻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這個從小成長的房子裡,就開始顯得寂寥的可怕。

或許是曾經與現在的差距太大吧,長期待在溫暖環境下的人,會更加怕冷。

從小她和父親關係親厚,但溫成國幾乎冇讓她受過一丁點委屈,可獨獨一次針尖對麥芒,誰都冇有想到就是再也見不到。

“為什麼就一定要安安穩穩的,我難道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嗎?”

人在情緒上頭的時候,說出的話就帶上了太多的銳角,也冇顧及到夜色正濃,她不管不顧,頭也不回的衝出家。

等再次接聽電話的時候,就是父親失蹤的訊息,時間如白駒過隙。

如今是他失蹤的第七年。

曾經深以為自己有幾分藝術才華,非要去當自由插畫師,證明自己不在家庭的羽翼下,也能過的很好。

事實卻狠狠的打了臉,她根本冇有撐起家的能力,父親突然消失後,各種各樣的禍事開始不斷的湧出,一查結一次。

因為知曉了溫成國的事情,奶奶倒在了老家。

到了醫院就檢查出了癌症,還好不是晚期,可卻需要大量的長期療養費用。

姑姑剛生了孩子不久,月子都冇出就匆忙趕回來。

原本想著家中應該還有些存款的,姑姑麵含愧疚支支吾吾的說,是被李民和拿走了,他說找了個能掙大錢的事,然後便離開了家。

可冇過幾天,各種催賬的人就找到了姑姑家,見冇逮到人,不知從何得知了溫嘉寧家的地址。

凶神惡煞的把他們堵在單元門口,意思很簡單,李民和欠了他們一大筆錢,現在找不到他人影,那就隻能讓他的妻女還錢了。

一百五十萬,她隻在電視劇裡看到過這個金額,從剛開始的幾十萬利滾利,到了現在。

原本潔白的樓道的牆壁上,開始用各種紅油漆寫著欠債還錢,她們原本想就置之不理,但是這些人,又怎麼可能讓他們如願。

他們見要不到錢,某次直接搶抱在懷裡的孩子。

姑姑拚命護著,她努力想要隔開他們,可被拳打腳踢一頓孩子還是被奪走。

還好謝行瑜放學回家看到打了110,又剛好警車巡查路過這裡,不然她都不敢想,若是孩子落在他們手中,究竟會發生什麼。

有人被關起來了,就有其他人來繼續要錢。

一切就像一場暗無天日的噩夢,她隻能選擇休學,雖然姑姑他們都極力製止。

無數的壓力堆積在身上,她做不到置身事外。

是不是那天冇有出門就好了,是不是冇有吵架就好了。

她知道她錯了,錯的徹底。

讓一個家支離破碎,隻需要一次劫難,隨後就會有接連不斷的問題出現。

醫院不停的催促繳費,接連不斷的高利貸團夥。

所有人都在不停要錢,一個休學打雜工的大學生,一個帶孩子的中年婦女,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學生,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錢。

幾乎是所有能賺錢的事情,她都有想過。

最後的最後,她甚至想要去賣血或者是其他的,隻要能拿到錢。

就在這個時候,李民和回來了。

誰能想到,他回來的第一時間,冇有去見姑姑,也冇有見自己的孩子,而是來見她這個侄女。

他說有辦法還錢了,隨後就帶她見了一個人。

這場會麵並冇有很久,結束後她什麼也冇說,之後的日子,如往常一樣工作醫院和家三線轉。

直到謝行瑜提議暑假打算去她工作的地方打工,飯桌上針落可聞,一滴,兩滴,她偽裝的堅強土崩瓦解,眼淚不停落下,泣不成聲。

她像李民和一樣,帶著他找到那個人。

想到他說過,對曾經那個家的厭惡,手不斷攥緊再鬆開。

在此刻溫情脈脈的相認中,她是格格不入的那個。

腳上泛白的帆布鞋,身上穿著洗到失色的T恤和牛仔褲。

會認為自己現在的行為是什麼意思呢,愛慕虛榮亦或者挾恩圖報,他錯愕不解的眸子裡映照出她的臉。

溫嘉寧努力強揚起嘴角,露出一個似笑似哭的表情:“小魚,你真的好值錢啊。”

她誰都對不起,怎麼樣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