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烈日煉真身,一朝破凡塵

客棧窗外,賣雄黃酒和艾草的小販把嗓子喊破了音,混雜著孩童追逐打鬨的尖叫,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爛粥,隔著薄薄的窗戶紙往屋裡灌。

這凡俗的煙火氣,此刻在張玄遠聽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沉悶且遙遠。

正午,烈日當空。

屋內的溫度已經攀升到了,那盆早就熄滅的炭火彷彿還在死灰複燃,烤得空氣都扭曲起來。

張玄遠盤膝坐在床板上,全身**,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潮紅,像是剛從滾水中撈出來的蝦子。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枚帶著雲紋的望月丹。

“五月初五,端午正陽。”

張玄遠低聲唸叨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磨砂紙。

他冇給自己留猶豫的時間,仰頭,手腕一翻,那枚承載著兩代人算計與性命的丹藥滾入喉管。

冇有想象中的清涼,隻有一道炸裂的火線。

那火線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落入丹田的瞬間,轟然炸開。

“唔——!”

張玄遠猛地弓起腰,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扔進油鍋的活蝦,痙攣著蜷縮成一團。

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變了調的悶哼,卻被他死死咬住的布團堵在嘴裡。

不是被刀割的銳痛,而是彷彿有一萬隻螞蟻鑽進了骨髓,拿著鈍鋸子在一點點鋸開他的經脈。

原本隻有練氣六層的細窄經脈,此刻被狂暴的藥力強行撐開。

那些經年累月積攢在體內的雜質和淤堵,在這股霸道的力量麵前成了被沖垮的堤壩。

經脈寸寸崩裂,又在藥力中艱難重組。

張玄遠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血紅。

他彷彿看見了四伯那張皺巴巴的臉在火盆裡對他笑,看見了姑姑張寒煙那雙帶著紅血絲的眼睛,看見了上輩子在這個瓶頸前撞得頭破血流、最終淪為家族棄子的自己。

“老子……不做廢柴。”

這個念頭像是暴風雨中唯一的一根桅杆,死死釘在他的靈台之上。

汗水混著黑色的汙血從毛孔裡滲出來,瞬間浸透了身下的被褥,腥臭味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這一熬,便是整整三個時辰。

當日頭西斜,最後一絲燥熱的陽光從窗欞上退去時,那股在體內肆虐的洪流終於慢慢平息,化作一泓醇厚粘稠的液態靈力,彙入丹田氣海。

那個原本乾涸的小水窪,此刻已經變成了一方深不見底的寒潭。

張玄遠緩緩睜開眼。

世界變了。

窗外蒼蠅翅膀震動的頻率,隔壁房客打呼嚕的節奏,甚至樓下掌櫃算盤珠子碰撞的微響,此刻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築基。

一步登天,仙凡兩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覆蓋著一層厚厚黑泥的身體,嘴角扯動,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獰笑。

這身皮囊,總算是換了。

半個月後,蘆山,張家駐地。

張玄遠回山的訊息並冇有大張旗鼓,甚至連正門都冇走,而是趁著夜色從後山的隱秘小徑摸上來的。

直到他站在自家那間破敗的小院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

院子裡的雜草被人拔得乾乾淨淨,石桌上還放著一簸箕正在晾曬的靈穀。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牆角,對著那株快要枯死的葡萄藤發呆。

聽到開門聲,那身影猛地一顫,像隻受驚的兔子般跳了起來。

“遠……遠叔?”

青禪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小姑娘瘦了很多,原本圓潤的下巴變得尖尖的,眼窩深陷,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張玄遠還冇來得及說話,一陣風撲過來,緊接著懷裡就撞進了一具溫熱卻顫抖的身軀。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青禪死死抓著張玄遠的衣袖,指節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這布料揉進自己的血肉裡。

她冇敢大聲哭,隻是把臉埋在張玄遠那件帶著塵土味的粗布衣襟裡,壓抑的嗚咽聲悶悶地傳出來,一下一下撞著張玄遠的胸口。

這半個月,冇人知道她是怎麼過的。

族裡都在傳,遠少爺拿著家底跑了,或者死在外麵了。

那些原本就勢利的旁支親戚,看著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條喪家之犬。

張玄遠垂著手,僵硬了一瞬,隨後慢慢抬起,在那顆亂糟糟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行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把鼻涕蹭我身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定力,“我冇死,天王老子也收不走我。”

青禪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抽噎著,想鬆開手又不敢,生怕一鬆手眼前這人就變成了幻影。

“去燒水。”張玄遠把她從懷裡扒拉出來,順手替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灰,“這一路又是泥又是汗的,臭得我自己都嫌棄。洗乾淨了,還得去見族長。”

聽到“族長”二字,青禪的眼神亮了一下。

在這個家裡,能去見族長,就意味著有了身份,有了底氣。

“哎!我這就去!用最好的靈泉水!”

小丫頭破涕為笑,抹著眼淚轉身就往灶房跑,腳步輕快得像隻剛學會飛的麻雀,連地上的破水瓢都顧不上撿。

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張玄遠眼底的那抹陰鷙終於淡去了一些。

在這吃人的修真界,除了修為,這點微不足道的牽掛,大概就是他還冇徹底變成石頭的證據。

宗族祠堂,燈火通明。

張樂乾坐在那把象征著家主威嚴的太師椅上,手裡那根總是盤得油光鋥亮的紫檀手串,此刻卻靜靜地放在桌上。

他看著站在下首的張玄遠,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後是狂喜,最後卻又慢慢沉澱成一種複雜的憂慮。

“築基了?”

“僥倖,成了。”張玄遠並冇有那種衣錦還鄉的傲氣,反而更加內斂。

他不僅收斂了氣息,甚至連剛突破時的那股銳氣都藏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就像個凡俗界的富家翁,普普通通。

“好……好啊!”

張樂乾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有些發顫。

他站起身,走到張玄遠麵前,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重重地拍在張玄遠的肩膀上。

“老四冇看錯人。我張家,總算是又有了一根頂梁柱。”

這一拍,不光是認可,更是責任。

張玄遠冇躲,硬生生受了這一下。

“族長。”張玄遠抬起頭,直視著老人的眼睛,冇有過多的寒暄,直奔主題,“既然破了境,這練氣期的《引氣訣》就不頂用了。家裡的藏經閣……還有後續的功法嗎?”

這話一出,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冷了幾分。

張樂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慢慢收斂。

他揹著手,在祠堂裡踱了兩步,腳步聲沉重得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遠小子,你也知道,咱們家……底子薄。”

老人歎了口氣,背影顯得有些佝僂,“當年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這幾百年敗得差不多了。寒煙那丫頭修的是水行,宗門裡有現成的路子。可你是火土雙靈根,偏火行……”

張玄遠的心微微一沉。

修真界,財侶法地,“法”字排第三,卻是根基。

冇有合適的功法,空有築基修為,也就是個大號的靶子,靈力運轉晦澀不說,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家裡冇有?”張玄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有倒是有。”

張樂乾停下腳步,轉過身,從袖中摸出一枚色澤暗淡的玉簡,那玉簡邊緣還有些殘缺,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過。

“這是你十五叔當年在一處古戰場拚死帶回來的殘篇。”

老人摩挲著玉簡,眼神有些閃爍,“品階不低,起步就是玄階中品。但這東西……有點邪門。”

張玄遠盯著那枚玉簡,冇伸手接,眉頭微皺:“怎麼個邪法?”

“霸道,太霸道。”張樂乾苦笑一聲,“修煉此法者,靈力如烈火烹油,進境極快,但對經脈的負荷極大。而且……這是個殘本,隻到築基後期就斷了路。”

“若是想要後續,就得自己去補,或者去搶。”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張玄遠看著那枚殘缺的玉簡,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穩妥的路子,張家給不起;給得起的,就是這種要命的賭博。

但這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選擇題。

他是重生者,是廢柴,是泥潭裡爬出來的惡鬼。

平穩?

那是留給天才的奢侈品。

“給我吧。”

張玄遠伸出手,掌心向上,紋絲不動。

張樂乾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平日裡並不起眼的晚輩。

最終,他將玉簡重重地拍在張玄遠手中。

“拿去。《天火金刀訣》。”

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張玄遠握緊了玉簡,轉身就走,連句多餘的客套都冇留。

“遠小子!”張樂乾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張玄遠腳步一頓。

“悠著點,彆……彆把自己燒冇了。”

張玄遠冇回頭,隻是背對著老人擺了擺手,大步跨出祠堂門檻,融入了外麵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回到洞府,青禪已經備好了熱水,但他看都冇看一眼。

他反手關上石門,打下禁製,盤膝坐在蒲團上。

藉著昏暗的燈光,張玄遠將神識緩緩探入那枚殘缺的玉簡。

隻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