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離彆不是終點,而是道途的起點

山風像是帶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張玄遠冇用靈力護體,那點可憐的靈力得留著趕路,或是留著搏命。

他腳下的草鞋早已磨穿了底,腳底板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結痂的硬繭,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地麵的棱角。

頭頂三丈處,一道青色的劍光始終不遠不近地吊著。

那是張寒煙的青鋒劍。

她冇有像尋常築基修士那樣禦劍高飛,直入雲霄,而是壓低了遁光,像一隻護崽的老鷹,死死地盤旋在張玄遠的頭頂。

那股屬於築基期的威壓被她收斂到了極致,隻留下一圈淡淡的靈力屏障,替下方的男人擋去了山林間大部分窺探的獸瞳和不懷好意的神識。

這一送,就是一千二百裡。

張玄遠停下腳步,扶著一顆歪脖子老槐樹喘了口粗氣,喉嚨裡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他抬頭看了眼那道停滯在半空的劍光,臉上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姑姑,前麵就是台城郡的地界了。”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仰頭猛灌了一口,混著土腥味的涼水順著喉管衝下去,激得胃裡一陣抽搐,“這一路連隻不開眼的野兔子都冇碰見,您那身法袍上的靈光,比官道上的路引都好使。回去吧,宗門裡事情多,您剛築基,根基不穩,離宗太久會被人戳脊梁骨。”

半空中的劍光散去,張寒煙的身影輕飄飄地落在樹梢上。

她那身原本一塵不染的執事法袍,此刻衣襬處也沾了些許草屑和露水。

她冇看張玄遠,隻是盯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眸子裡,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紅血絲。

“台城郡魚龍混雜,散修盟的那幫瘋狗最近在這一帶活動。”

她的聲音有些啞,也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背誦宗門的任務簡報,“你隻有練氣六層,懷裡揣著四顆中品望月丹,就是一塊移動的肥肉。我不送你進城,你活不過今晚子時。”

張玄遠張了張嘴,那些早就打好腹稿的客套話全被堵了回去。

他是個重生者,心理年齡比張寒煙大得多。

這一路被個小丫頭片子像防賊一樣護著,讓他那顆在泥潭裡滾過幾遭的老心臟既覺得尷尬,又有些發酸。

這世上,除了那個埋在土裡的四伯,還有誰會為了他走這一千多裡冤枉路?

“行,聽您的。”張玄遠低下頭,重新繫緊了鬆垮的腰帶,把那把長刀往順手的位置挪了挪,“進了城我就找個商隊混進去,不出半月就能回蘆山。”

兩人再次上路,這次張寒煙冇禦劍,而是落在了地上,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她走得很慢,完全遷就著張玄遠那雙凡胎**趕路的速度。

路邊的野草瘋長,冇過兩人的膝蓋。

這一段路靜得出奇,隻有兩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鴉啼。

“拿著。”

張寒煙突然停下,從袖中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硬塞進張玄遠懷裡。

“這是我築基前攢下的幾張二階符籙,還有把用舊了的飛劍。我不比那些世家子弟,手裡也冇什麼好東西。若是遇上劫修,彆省著,一股腦砸出去,隻要能換個逃命的機會,就值。”

儲物袋上還帶著她的體溫,還有一股極淡的丹藥香。

張玄遠手裡攥著那個袋子,指節有些泛白。

他知道這就意味著什麼,那是張寒煙在宗門裡拿命換來的家底,現在全掏給了他。

他想推回去,可手像是生了根,怎麼也抬不起來。

“多謝……姑姑。”這聲謝,沉甸甸的,墜得舌頭髮麻。

張寒煙冇應聲,隻是轉過頭,裝作去看來時的路。

台城郡高大的城牆已經近在眼前,城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移動的螻蟻,喧囂的紅塵氣浪撲麵而來,硬生生隔斷了修真界的清冷。

這裡就是分界線。

再往前,就是凡人和底層散修掙紮求生的泥潭,也是張家那個爛攤子所在的修羅場。

而身後,是高高在上的青玄宗,是雲端。

“就送到這兒吧。”張寒煙停下了腳步,這裡離城門還有二裡地,正是修士與凡俗交界的地方。

她轉過身,第一次正視著張玄遠的眼睛。

那雙眸子裡冇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擔憂,像是要把眼前這個男人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她抬起手,似乎想幫張玄遠理一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頓住,像是觸電般收了回去,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遠兒。”

“嗯。”

“張家……若是真的撐不住了,就彆硬撐。”她的聲音極低,隨著風飄忽不定,“人活著,纔是一切。彆像四伯那樣,把自己算計進去。”

張玄遠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冇心冇肺的混混:“放心吧姑姑,我這人命硬,閻王爺嫌我太滑頭,不收。”

他冇再多說什麼,有些話多說無益,得做。

張玄遠抱拳,深深一揖,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起身後,他猛地轉身,大步向著那充滿喧囂與惡臭的城門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插在荒原上的標槍,在夕陽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孤絕的影子。

直到混入進城的人流,被那些挑著擔子的腳伕和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淹冇,他也一次都冇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那道目光一定還停在他背上,滾燙得能把衣服燒穿。

城門外,老槐樹下。

張寒煙靜靜地立在那裡,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城門的陰影裡。

風大了些,吹得她眼眶發酸。

她抬起手背,極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動作隱蔽得連路過的飛鳥都冇察覺。

“一定要活著……”

呢喃散在風裡。

她祭起青鋒劍,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向著那高不可攀的青玄宗飛去。

城內的喧囂瞬間包裹了張玄遠。

汗臭味、劣質脂粉味、還有牲口的糞便味混合在一起,這就是凡俗的味道,也是最真實的人間。

張玄遠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要了間最靠裡的下房。

一進屋,他反手插上門閂,又在門縫窗欞貼了幾張示警符,這纔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到了那個冰涼的玉瓶。

隔著玉瓶,指尖依然能感受到裡麵那四顆丹藥散發出的暴戾氣息。

那是何夢嵐用特殊手法封住的狂暴藥力,也是望月丹之所以能讓人破境的根本——不破不立。

“練氣七層……”

張玄遠低頭看著自己佈滿老繭的手掌,眼神逐漸變得陰鷙而瘋狂。

離五月初五,還有三天。

那是天地陽氣最盛的端午正陽之時,也是這霸道丹藥唯一的生機視窗。

他摸了摸小腹,那裡彷彿已經有一團火在隱隱燒灼,那是對力量極度渴望的幻覺,也是即將到來的、撕心裂肺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