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爐丹成,皆大歡喜

那張羊皮紙在石桌上攤開,邊角捲曲,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土腥氣,跟這滿室清雅的靈茶香極不搭調。

張玄遠的手指按在紙麵上,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冇洗淨的黑泥。

“這是四伯當年在一處散修坐化洞府裡刨出來的,叫‘引靈化液術’的殘篇。”

張玄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喉嚨裡像是含著口沙子,“不是什麼正經丹方,是個偏門的手法。能把草木之靈的利用率提兩成,但廢爐的風險也大。”

他在賭。

賭一個煉丹師對“技法”的貪婪。

對於宗門大修來說,這玩意兒是雞肋,畢竟誰也不差那兩成藥材。

可對於那些終日在這個瓶頸上死磕的中層煉丹師,這就是能從指縫裡摳出善功的金手指。

張寒煙冇說話。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輕輕壓住羊皮紙的一角,靈力吞吐,那雙總是帶著冷意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

她是識貨的。

這東西如果上交宗門藏經閣,頂多換幾十點善功,最後被扔在角落吃灰。

但若是給對了人,那就是另一番價錢。

“你想以此抵扣煉丹的費用?”

張寒煙抬起頭,目光在張玄遠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轉了一圈。

這小子,膽子比以前大了,心眼也更密了。

若是以前,他早就把東西一股腦塞給自己,然後還要擔心會不會連累姑姑。

現在,他學會了交換。

“不光是費用。”張玄遠把寒玉盒往羊皮紙上一推,兩者撞出一聲悶響,“我要成丹。至少三顆。少一顆,我這條命就不夠填那個窟窿。”

張寒煙盯著他看了兩息,突然笑了。

那一笑,把她身上那種拒人千裡的冰冷沖淡了不少,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那個會偷偷給侄子塞糖吃的少女影子。

“等著。”

她從腰間摸出一張傳音符,指尖一點火光閃過。

冇說什麼廢話,隻是報了個方位,語氣熟稔得像是約人去喝茶,透著一股子在內門混跡出來的遊刃有餘。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洞府外的禁製波動了一下。

進來的女人穿著一身火紅色的丹袍,袖口和衣襬都有明顯的煙燻火燎痕跡,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道髻,插著根被燒焦了半截的木簪。

何夢嵐,青玄宗丹堂的三階煉丹師,出了名的癡人性子。

“寒煙,你最好是有真東西。”

何夢嵐一進門就嗅了嗅鼻子,目光直接越過張寒煙,死死釘在桌上那張破羊皮紙上,“要是拿些大路貨來消遣我,下個月的那爐‘清心丹’你得自己去守火。”

“何師姐這話說的。”張寒煙起身,廣袖輕揮,不動聲色地將張玄遠擋在身後半個身位,“我是那不知輕重的人嗎?”

她側身,指了指桌上,“我這侄兒手裡有個偏方,想請師姐掌掌眼。若是入得了師姐的法眼,這方子歸你,但這爐望月丹,得勞煩師姐親自出手。”

何夢嵐根本冇聽完她的客套話。

她兩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羊皮紙,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嘴裡開始唸唸有詞,手指在空中飛快地比劃著某種複雜的指訣,完全把屋裡的另外兩個大活人當成了空氣。

張玄遠站在陰影裡,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不懂那些指訣,但他能看懂何夢嵐臉上的表情。

那是餓死鬼看見紅燒肉的眼神。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何夢嵐才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有些不修邊幅的臉上泛著興奮的潮紅。

“妙啊……原來還能這麼走……”她喃喃自語,隨即猛地看向張玄遠,“藥呢?拿來!”

冇有討價還價,冇有哪怕一句多餘的廢話。

張玄遠趕緊捧起寒玉盒遞過去。

何夢嵐一把搶過盒子,轉身就往洞府深處的煉丹室衝,跑到門口又猛地刹住腳,回頭惡狠狠地丟下一句:“誰也不許進來!炸爐了也彆管!”

石門轟隆一聲合上,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那股子燥熱的火氣。

張玄遠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那股一直提著的氣猛地泄了下來,這才發現後背早就濕透了,被山風一吹,涼颼颼的。

等待的時間總是被無限拉長。

石桌上的靈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張玄遠冇動,張寒煙也冇動。

隻有煉丹室方向偶爾傳來的悶響和地麵的微微震顫,提醒著他們裡麵的爭鬥有多激烈。

那是水與火的博弈,是靈氣與藥力的廝殺。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濃鬱的藥香突然透過石門的縫隙鑽了出來。

不似尋常丹藥的燥熱,這股香氣清冷凜冽,像是冬夜裡的一捧新雪,吸進鼻子裡,連靈台都跟著清明瞭幾分。

石門開了。

何夢嵐托著一個瓷瓶走出來,臉上有幾道黑灰,眼神卻亮得嚇人。

“運氣不錯。”

她把瓷瓶往桌上一頓,聲音裡透著股子完事後的慵懶,“本來以為那偏方要磨合兩次,冇想到這望月草的年份夠足,藥性剛猛,正好壓住了火氣。四顆,全是中品。”

四顆。

張玄遠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行規,一爐丹藥成丹三顆算保本,多出來的纔是賺頭。

通常煉丹師會截留一部分,能給雇主三顆已是厚道。

現在,四顆全在桌上。

這不僅僅是“運氣”,這是那張羊皮紙買來的“麵子”。

“多謝何仙師。”張玄遠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

這腰彎得極深,因為他知道,這瓶子裡裝的不僅是丹藥,是他往上爬的梯子,也是張家能不能在蘆山這片泥潭裡喘口氣的本錢。

“各取所需罷了。”何夢嵐擺擺手,根本冇受這個禮,揣著那張羊皮紙就像揣著寶貝似的往外走,“以後還有這種偏門方子,直接來找我。彆的不敢說,三階以下的丹,我何夢嵐這塊招牌還算硬。”

直到何夢嵐的背影消失在禁製外,張玄遠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瓷瓶。

觸手溫潤,並不燙。

他拔開塞子看了一眼,四顆圓潤如珠的丹藥靜靜躺在瓶底,表麵有著淡淡的雲紋,像是把月光封印在了裡麵。

那種真實感,讓他有些眩暈。

成了。

真的成了。

“收好。”

張寒煙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冷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出了這個門,這就不是丹藥,是催命符。”

張玄遠手一抖,迅速塞上瓶塞,貼身收進懷裡,那個位置還貼著四伯給的紅石頭。

他抬起頭,正對上張寒煙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我知道。”張玄遠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我走小路,晝伏夜出,三天能……”

“三天?”

張寒煙嗤笑一聲,站起身,那身寬大的執事法袍隨著她的動作獵獵作響。

她走到牆邊,取下那柄一直掛在牆上的青鋒劍。

“這千裡路,妖獸聞得見這味兒,人心更聞得見。”

“走吧。”

她冇有回頭,徑直向洞府外走去,手裡的劍鞘在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