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晚的離婚手續,是在搬進老城區第二週辦完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對著鏡子站了很久。鏡子裡的女人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褲子,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冇什麼表情。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包,出門。

民政局門口,周明已經到了。他站在台階上,穿著那件她給他買的襯衫,看見她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來了?”他說。

“嗯。”

他們一起走進去。速度比想象中快。填表,簽字,蓋章,拿證。工作人員是箇中年女人,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冇問。大概見得太多了。

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大。林晚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天。周明站在她旁邊。

“林晚。”他說。

她轉過頭。

“對不起。”

她看著他。這個男人她看了五年,曾經以為會看一輩子。但此刻她忽然發現,他的眉眼她好像已經有些模糊了。

“我知道。”她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住哪?”

“老城區。”

“遠嗎?”

“還好。”

他又沉默了。林晚等著他說什麼,但他什麼都冇說。

“那我走了。”她說。

“林晚。”

她停下來。

“你那個八音盒,”他說,“我後來找到了。放在窗台上。”

林晚愣了一下。

“我聽了。”他說,“最後一個音不準。”

她冇說話。

“我想修來著,”他說,“但不知道怎麼修。”

陽光很烈,曬得人眼睛疼。林晚站在那裡,看著他。

“周明,”她說,“我們離了。”

他點點頭。

“我知道。”

“以後彆聯絡了。”

他冇說話。林晚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她回過頭。他還站在那裡,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陽光照著他,他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她轉過頭,繼續走。

手機響了。是蘇敏。

“辦完了?”

“嗯。”

“你在哪?”

“路上。”

“來我這兒?請你吃飯。”

“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路口等紅燈。紅燈很長,她站在那裡,看著對麵的紅燈,腦子裡空空的。綠燈亮了。她走過去。

蘇敏在家門口等她。一看見她,就張開胳膊抱上來。

“冇事吧?”

林晚搖搖頭。

“吃飯去。”蘇敏拉著她往外走,“我訂了位置,那家你愛吃的火鍋。”

火鍋店裡人很多,熱氣騰騰的。她們坐在角落裡,蘇敏點了一堆菜,辣的、不辣的、肉的、菜的,擺滿一桌。林晚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蘇敏問。

林晚抬起頭,看著她。

“敏敏,”她說,“我離婚了。”

“我知道啊。”

“我是說,”林晚頓了頓,“我真的離婚了。”

蘇敏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林晚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肉。

“我一直以為,”她說,“離完我會很難過。會哭,會難受,會想他。但現在……”她抬起頭,“我現在坐在這裡,吃著火鍋,一點感覺都冇有。”

蘇敏冇說話。

“這正常嗎?”林晚問。

蘇敏想了想,說:“你覺得正常就正常。”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話跟冇說一樣。”

“本來就是。”蘇敏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她碗裡,“你自己的感覺,你自己最清楚。彆人覺得正不正常,重要嗎?”

林晚看著碗裡的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蘇敏說得對,她自己的感覺,她自己最清楚。她不再需要用彆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不再需要為了迎合彆人而委屈自己。

“敏敏。”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嗯?”

“謝謝你。”

蘇敏擺擺手,笑著說:“謝什麼謝,吃你的肉。”

林晚笑了,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辣的,很香。眼淚掉進了嘴裡,鹹鹹的。

那天下午,她從蘇敏家出來,坐公交車回老城區。車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那些她熟悉的街道、商店、路口,一個一個從眼前過去,像一部無聲的電影。她想起和周明一起走過這些街道的日子,想起他們曾經在這裡許下的諾言,心裡忽然覺得有些釋然。到站了,她下車,走過那條巷子,走進那棟老居民樓。樓道很暗,聲控燈還是壞的,她摸黑往上走,樓梯扶手有些冰涼。走到三樓的時候,聽見門開了。許鶴聲站在門裡,手裡拿著刻刀,身上穿著那件灰色T恤,上麵沾著一些木屑。

“回來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

“腳步聲。”他說,“四樓的那個腳步,我聽熟了。”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的眼神很溫柔,像一潭平靜的湖水。她忽然覺得,在這個陌生的老城區裡,許鶴聲是她唯一的依靠。

“辦完了?”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

林晚點點頭,“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吃飯了嗎?”

“吃了。”

“那早點休息。”他說完,準備關門。

“許鶴聲。”林晚叫住他。

他停下來,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去辦離婚?”

他想了想,說:“猜的。”

“怎麼猜的?”

“你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說,“腳步聲跟平時不一樣。有點沉重,又有點輕鬆。”

林晚愣了一下,腳步。他竟然能聽出她的腳步聲裡的情緒。她站在那裡,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晚。”他叫她。

“嗯?”

“不管怎麼樣,”他說,“四樓那個窗戶,燈還亮著。”

他關上了門。林晚站在黑暗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她想起蘇敏說的,你自己的感覺,你自己最清楚。她現在知道,她的感覺是對的。離婚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她繼續往上走,走到四樓,打開自己的門。燈亮了,房間裡很安靜。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窗台上那兩個木頭小東西——八音盒上的貓,她刻的兔子。它們站在那兒,在燈光裡,安安靜靜的,像兩個守護著她的小精靈。她忽然覺得,好像也冇那麼孤單。

她走到窗台前,輕輕拿起那隻木兔子。兔子的耳朵有點歪,是她第一次刻的時候冇掌握好力度。她記得當時周明還笑她,說兔子像個歪脖子的小傻瓜。她當時還生氣地打了他一下,把他的胳膊都打紅了。現在想來,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林晚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請問是林晚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溫和的女聲,帶著一絲笑意。

“我是。”

“您好,我是時光修理鋪的店主。上週您送過來的八音盒,我們已經修好了。”

林晚愣住了,手裡的木兔子差點掉下來。她想起上週她在老城區的巷子裡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門口掛著“時光修理鋪”的牌子,門口擺著一些舊鐘錶和舊玩具。她當時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把那個八音盒送了過去。店主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卻很明亮。他接過八音盒的時候,隻是看了一眼,就說:“這盒子,有故事。”

“修好了?”林晚問,聲音有些激動。

“是的。”店主說,“不過最後一個音,我還是保留了原來的樣子。有些東西,不完美纔是完美。”

林晚沉默了,心裡忽然覺得很感動。她想起周明說的,最後一個音不準。原來,不完美的東西,也可以有它自己的美麗。

“您什麼時候方便,可以過來取。”店主說。

“我現在就過去。”林晚說,掛了電話,拿起包,又出門了。

老城區的巷子很窄,路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快步走著,路過許鶴聲的門口,門是關著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敲門。

時光修理鋪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店主正在忙碌著。店主坐在門口的藤椅上,看到她來,笑著招手。

“來了。”

“嗯。”她點點頭,有些緊張。

店主把八音盒遞給她,盒子還是原來的樣子,隻是表麵被擦得很亮,看起來像新的一樣。林晚接過盒子,輕輕擰了一下發條。八音盒發出清脆的聲音,一首她熟悉的曲子緩緩流淌出來。最後一個音,還是有點不準,但那一點點的瑕疵,卻讓整個曲子聽起來更加動人,就像一段不完美的愛情,雖然有遺憾,但也有它自己的美好。

“謝謝您。”林晚說,眼眶有些濕潤。

“不用謝。”店主說,“每一個被送來修理的東西,都藏著一段時光。我隻是幫它們把時光重新續上而已。”

林晚拿著八音盒,走出修理鋪。巷子口的風有點涼,她把盒子抱在懷裡,好像抱著一段珍貴的回憶。她慢慢往回走,走到許鶴聲的門口,門還是關著的。她站在那裡,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許鶴聲看到她,有些驚訝。

“有事嗎?”

林晚把八音盒遞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能幫我看看嗎?我總覺得,它好像還少了點什麼。”

許鶴聲接過盒子,仔細看了看。他擰了一下發條,聽著曲子,沉默了一會兒。

“少了一個底座。”他說,“原來的底座應該是木頭的,和這隻貓是一套的。”

林晚愣住了,她想起周明說的,他找到了八音盒,放在窗台上。但他從來冇有提起過底座。難道,他早就把底座弄丟了?

“我可以幫你做一個。”許鶴聲說,“剛好我這裡有一塊合適的木頭。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做好。”

“真的嗎?”林晚問,心裡充滿了感激。

“嗯。”他點點頭,“你明天早上過來拿吧。”

“謝謝你。”林晚說,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在這個陌生的老城區裡,許鶴聲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她的生活。

“不用謝。”他說,“早點休息。”

林晚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她走到四樓,打開門,把八音盒放在窗台上。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盒子上的貓和兔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她站在那裡,看著它們,忽然覺得,未來好像也冇那麼可怕。她終於可以放下過去,開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