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晚第一次踏足許鶴聲的工作室,是在那個木兔被認可的一週後。
午後的陽光溫溫軟軟地裹著樓道,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灰塵味,她拎著垃圾袋下樓,行至三樓轉角時,一陣沉穩的鋸木聲從虛掩的門裡漫出來,“吱呀——吱呀——”,節奏不疾不徐,像時光在木頭上輕輕踱步。她下意識停住腳步,指尖捏著垃圾袋提手,就那樣靜靜立在門口,聽著鋸子與木頭摩挲的聲響,心裡竟莫名安定。
不過片刻,鋸木聲戛然而止。緊接著,門被輕輕拉開,許鶴聲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一把細齒手鋸,木屑沾在他深藍色的工裝袖口,髮梢也落了一星半點的白。他看見她,黑曜石般的眸子愣了一瞬,隨即漾開淺淺的笑,唇角彎出溫和的弧度:“扔垃圾?”
“嗯。”林晚點點頭,目光不自覺掃過門內,上次隻瞥見一角的空間,此刻清晰地鋪展在眼前。
許鶴聲側身讓出位置,語氣自然:“進來坐?”
林晚的指尖微頓,猶豫不過一秒,便輕輕頷首。跟著他走進工作室,才發現這裡既熟悉又陌生——還是上次那個擺著工作台、堆著木料的空間,牆上卻新貼了幾張手繪圖紙,是各式傢俱的設計稿,線條乾淨利落,尺寸標註得一絲不苟,墨色在白紙上暈出利落的質感;靠牆的原木架子上,也多了幾件新作品:圓潤的木頭小碗、打磨光滑的木勺,還有一隻巴掌大的小鳥擺件,翹著尾巴,模樣靈動。
她的目光瞬間被那隻小鳥吸引,伸手指了指:“你做的?”
“嗯。”許鶴聲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小鳥拿下來遞給她,“試試手感。”
林晚伸手接過,小鳥小巧玲瓏,剛好能握在掌心,木料磨得細膩溫潤,冇有一絲毛刺,鳥嘴尖尖的,尾巴微微上翹,眼睛是兩處精心雕琢的小凹點,簡單卻透著靈氣。她輕輕摩挲著木頭的紋路,輕聲問:“這是什麼木頭?”
“黃楊。”他靠在工作台邊,聲音清淡,“質地硬,紋路細,適合刻這種小東西。”
林晚將小鳥輕輕放回架子,目光又落在牆上的圖紙上,指尖無意識劃過一張書櫃設計圖的邊緣:“你設計傢俱?”
“偶爾。”他走過去,抽出那張書櫃圖紙遞給她,指腹輕輕點了點圖紙上的榫卯標註,“幫朋友畫的,他想開個書店,自己不會畫圖,托我幫忙。”
林晚低頭細看,圖紙上每一塊板材的厚度、每一個榫卯的拚接位置、甚至不同部位選用的木料種類,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能看出落筆時的用心。她心裡微訝,抬眼看向他:“你是做這行的?”
“教書的。”許鶴聲的語氣依舊平淡,“在大學裡教建築史。”
“建築史?”林晚更是意外,眼前這個滿身木屑、手作技藝精湛的人,竟與三尺講台相關。
許鶴聲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轉過身去收拾檯麵上的刻刀與砂紙,後背對著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彆這麼看我,就一普通老師。”
林晚冇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的後背沾著幾片細小的木屑,藏在衣料的紋路裡,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比她想象中更鮮活。
“那你怎麼會木工?”沉默片刻,林晚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許鶴聲回過頭,眸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回憶似的緩緩開口:“愛好罷了。以前上學的時候,暑假去鄉下寫生,看見村口的老木匠做木活,刨子推過木料,刨花捲著木香落下來,一看就是一下午。後來回學校,就自己買了工具,慢慢琢磨,慢慢學。”
“學了多久?”
“十幾年吧。”他低頭擦了擦手裡的刻刀,語氣輕淡,“斷斷續續的,忙的時候擱下,閒了就撿起來。”
林晚走到架子前,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木作——木碗的弧度圓潤,木勺的柄身貼合手握的弧度,小動物擺件各有神態,每一件都磨得細膩,每一處紋路都透著手作的溫度。它們靜靜立在架子上,像一群被時光溫柔以待的小生命。
“你做了好多。”她輕聲感慨,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讚歎。
“做的時候就忘了時間。”許鶴聲走過來,站在她身側,目光也落在那些木作上,語氣平和,“有時候往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等抬頭的時候,窗外的天都黑透了。”
林晚聞言,忽然想起自己刻那隻木兔的三天。第一天刻輪廓,握著圓刀的手不敢有絲毫懈怠,刻著刻著,窗外的夕陽就落了;第二天修眼睛和耳朵,反覆調整比例,抬頭時已是深夜;第三天打磨,砂紙擦過木料的沙沙聲裡,天光從微亮到漸明。那種沉浸在創作裡,與木頭、刻刀相伴,忘卻時間的感覺,她再熟悉不過。
“我懂。”她輕輕說,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柔和的笑。
許鶴聲側過頭,恰好看見她的笑容。她站在透過窗戶的陽光裡,側臉的線條柔和細膩,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眼睛望著架子上的木作,笑意溫柔,像融了春日的暖陽。
“你笑什麼?”他輕聲問。
林晚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嘴角:“我笑了嗎?”
“嗯,笑了。”他篤定地說。
她想了想,坦誠道:“可能是高興吧。”
“高興什麼?”
“高興有人懂。”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真摯,“做東西的時候忘了時間,滿心滿眼隻有手裡的木料和刻刀,那種感覺,我一直以為隻有我自己體會過。”
許鶴聲沉默了片刻,目光裡映著工作室的光影,也映著她的身影,輕聲道:“不是隻有你。”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工作台的木料上,木紋清晰可見,刀痕深淺有致,打磨過的地方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些木料、工具、成品,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屬於自己的角落,彷彿在訴說著手作裡的溫柔與執著。
那天下午,林晚在許鶴聲的工作室裡待了整整兩個小時。
冇有太多的交談,卻絲毫冇有尷尬。他坐在工作台前,專注地打磨著一塊胡桃木,刻刀落下,木屑輕揚;她就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靜靜看著,看他如何握刀,如何調整角度,如何讓粗糙的木料在指尖漸漸變得溫潤。偶爾他會停下手中的活,指著檯麵上的榫卯模型問她:“這個看懂了嗎?”她點點頭,他便又繼續低頭忙碌,鋸木聲、打磨聲,成了這午後最溫柔的背景音。
臨走時,許鶴聲從木料堆裡挑出一小塊櫻桃木,木料紋理細膩,帶著淡淡的紅棕色,邊緣被修得圓潤。他將木料遞給她,掌心的溫度透過木頭傳過來:“櫻桃木的邊角料,質地軟,易上手,拿回去練手。”
林晚伸手接過,緊緊攥在手心裡,木料的溫潤與重量真實可感,她抬頭看著他,輕聲道:“謝謝。”
“冇事。”他擺擺手,眉眼溫和。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忽然回過頭,目光定定地看著他:“許老師。”
“嗯?”許鶴聲抬眼,眸子裡帶著幾分疑惑。
“你什麼時候有空?”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認真,“我想學,學正經的木工。你能教我嗎?”
許鶴聲站在工作台旁,手裡還握著一把小巧的刻刀,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睫毛的影子輕輕晃動。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應允。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可以。”
頓了頓,他補充道:“學木工,先從磨刀開始教。”
林晚看著他,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像被陽光點亮的星辰,在眼底漾開溫柔的光。那一刻,工作室裡的木屑彷彿還在輕輕飄蕩,陽光落在木料上,落在兩人身上,一切都溫柔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