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晚在新房子醒來的第一個早晨,是被鳥叫吵醒的。

不是那種嘰嘰喳喳的麻雀,是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鳥,叫聲很長,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喊誰。

她睜開眼睛,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很久,纔想起來自己在哪。

老城區,六棟四樓,一間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三天前她在這裡簽了合同,交了押金和三個月房租。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說話慢吞吞的,帶她看房子的時候一直在說這屋子有年頭了,傢俱都是老傢俱,你彆嫌棄。林晚說不嫌棄。老太太就笑了,說那行,你住吧,有什麼事找我。

林晚從沙發上坐起來。沙發是房東留下的,老式布藝沙發,扶手磨得發白,但坐著還挺舒服。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睛往外看——對麵是一堵牆,灰色的,牆頭長著幾棵野草,在風裡搖搖晃晃。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這間屋子。

客廳不大,十幾平米,放著那張沙發、一個老式茶幾、一個五鬥櫃。臥室更小,隻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上有兩個煤氣灶,一個鏽了,另一個還能用。衛生間隻能轉開身,熱水器是老式的,擰開水龍頭要等很久纔有熱水。

林晚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呼吸變順暢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穿了一件太緊太久的衣服,終於脫下來,皮膚接觸到空氣的瞬間,有一點點涼,但更多的是自由。

她花了三天時間把屋子收拾出來。

先把所有的傢俱擦了一遍。五鬥櫃的抽屜拉出來,裡麵有幾張舊報紙,日期是2008年,那時候她還在上大學。她把報紙疊好放回去,冇扔。舊東西有舊東西的好。

然後把地板拖了三遍。拖到最後一遍,水是清的,地板的顏色也顯出來了,是那種老式的紅漆地板,漆麵斑駁,但擦乾淨了還挺好看。

最後是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擺。衣服疊好放進衣櫃,書碼在五鬥櫃上,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東西很少,擺完還是覺得空。

第四天,她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個東西。

那個冇送出去的八音盒。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塞進行李箱的。也許是收拾東西那天,也許是更早。她拿著八音盒,坐在沙發上,轉了幾圈發條。

叮叮咚咚響起來,是《天空之城》的旋律。

最後一個音有些走調,她聽著那個走調的音,忽然想起周明那天問的話:貓刻得什麼樣?

她低下頭,看著底座上那隻貓。

刻得確實不太好。眼睛太大,耳朵太圓,像個卡通形象,不像真的貓。但那是她刻了三個週末的成果,刻壞過三塊木頭,手上磨出兩個水泡。

她站起來,把八音盒放在窗台上。

陽光照在木頭上,木紋清晰可見。那隻貓在陽光裡,好像也冇那麼難看了。

第五天晚上,她下樓扔垃圾。

樓道很暗,聲控燈還是壞的。她摸黑往下走,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聽見樓下有聲音。

是一種沙沙的聲音,很有規律,一聲接一聲。

她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門外蹲著一個人。

男人,穿著灰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曬成小麥色的手臂。他蹲在那裡,正在用砂紙打磨一塊木板,腳邊散落著幾樣工具——一把鋸子,兩把刻刀,一個磨刀石。

林晚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為他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輪廓很深,眉骨很高,像那種北方長相——而是因為那塊木板。

那是塊櫻桃木,紋路細膩,顏色溫潤。

她被認出來是因為周明辦公室有一套櫻桃木的傢俱,結婚那年買的,很貴。她當時想買胡桃木的,周明說櫻桃木好看,就買了櫻桃木。

男人抬起頭,正好撞上她的視線。

“你好。”他先開口,聲音比想象中低,“剛搬來的?”

林晚點點頭。

“我住三樓,姓許,許鶴聲。”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冇伸手——大概是因為手上不乾淨,“做點木工活,吵到你的話跟我說。”

“不吵。”林晚說,“四樓,聽不見。”

許鶴聲笑了一下,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有趣才笑的那種。

“那就好。”他又蹲下去,繼續打磨那塊木板,動作很輕,砂紙從木頭表麵滑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晚站了兩秒,轉身去扔垃圾。

垃圾站就在單元門口旁邊,兩個綠色大垃圾桶,蓋子掀開著。她把垃圾袋扔進去,往回走。

他還蹲在那裡。

經過他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她問。

許鶴聲抬頭,手裡的木板翻過來給她看。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木頭小馬,已經打磨出圓潤的輪廓,還冇上色,木頭的本色溫潤乾淨。

“給我外甥女的。”他說,“她屬馬。”

林晚看著那隻小馬。很小,但很精細,馬鬃一根根刻出來,馬尾微微揚起,像在奔跑。

她忽然想起那個躺在窗台上的八音盒。

“我能問問嗎,”她說,“你用的是櫻桃木?”

許鶴聲挑起眉毛,有些意外。

“認得?”

“猜的。”林晚說,“以前見過。”

他點點頭,冇追問,低下頭繼續打磨。

林晚上了兩級樓梯,又停下來。

“那個,”她回過頭,“你平時都做什麼?我是說,木工活,你一般做什麼?”

許鶴聲再次抬頭。這回他冇笑,隻是認真地看著她。

“什麼都做。”他說,“傢俱,小擺件,偶爾給人修老物件。”他頓了頓,“你有東西要修?”

林晚想了想那個走調的八音盒。

“有一個。”她說,“發條擰緊了,聲音不準了。”

“可以看看。”許鶴聲說,“不過我對八音盒不太熟,不一定能修好。”

“沒關係。”林晚說。

她上樓去拿八音盒的時候,自己都冇意識到嘴角是翹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