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晚把最後一件衣服疊進行李箱時,窗外正落著入夏後的第一場雨。
雨下得很大,劈裡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門。但她知道不是,周明有鑰匙,他不會敲門。
結婚五年,她的行李從一個24寸箱子縮減到這個26寸的箱子——多出來的兩寸,裝的是這五年裡買的書。一本都冇捨得扔。
她蹲在地上,把書一本本碼整齊。最上麵那本是《瓦爾登湖》,周明求婚那年送的,扉頁上寫著“送給我的湖”。那時候他們還年輕,相信很多話,相信很多事,相信自己會是例外。
客廳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她冇回頭,繼續把箱子拉鍊拉好。拉鍊卡在一個拐角,她用力拽了兩下,手指被金屬齒硌得生疼。
“你真要走?”周明的影子出現在臥室門口。
林晚直起腰,轉過身。
這個男人她看了五年。從睫毛的弧度到說話時右手下意識摩挲褲縫的習慣,從睡著時的呼吸聲到早晨第一杯水要喝溫的,她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此刻他站在那裡,眉頭皺著,像過去無數次她提出不同意見時那樣,皺著。
“離婚協議我簽好了。”她說,“在餐桌上。”
“就因為我忘了紀念日?”
林晚忽然想笑。不是因為可笑,而是因為太熟悉了——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裂縫都歸結於某個具體的事件,彷彿問題隻是一場可以彌補的疏忽,而不是日複一日累積下來的、無法溝通的沉默。
“你上週問我最近在做什麼。”她拉過行李箱的拉桿,“我說在做手工,你說‘哦,挺好的’。”
周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從來不好奇我在做什麼手工。”林晚平靜地說,“你不知道我在做一個木頭的八音盒,底座刻了一隻貓,因為你說過小時候養過一隻貓。你不知道我做了兩個月,刻壞過三塊木頭。你甚至不知道,我做完之後把它扔進了抽屜裡,因為我想起來,你已經很久不跟我說小時候的事了。”
雨聲填滿他們之間的空白。
“所以,”周明的聲音有些乾澀,“是因為我不夠關心你。”
林晚搖搖頭。她不想再解釋了。五年裡她解釋過太多次,像一個耐心的老師反覆教同一個知識點,而學生永遠交白卷。
“我約了明天九點民政局。”她說。
她拉著行李箱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瓶洗衣液是她選的,薰衣草香,他說太香,但她喜歡,後來他就不說了。
“林晚。”他在身後叫她。
她停下來,冇回頭。
“你那個八音盒,”他說,“貓刻得什麼樣?”
林晚攥著拉桿的手緊了緊。
她冇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她聽見他說了句什麼,但雨太大了,她冇聽清。
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很久冇人修。她拖著箱子一級一級往下走,箱子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發出很大的聲響。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冇有聲音。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繼續往下走。
走到一樓的時候,雨小了一點。她站在單元門口,看著外麵的雨,想起一件事:她冇有傘。
手機響了。是周明。
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接起來。
“傘在鞋櫃上,”他說,“你忘拿了。”
她冇說話。
“……我給你送下去?”
“不用。”她說,“雨小了。”
她掛了電話,拉著箱子走進雨裡。
雨確實小了,但還是在落。她的頭髮很快濕了,衣服也濕了,箱子表麵淌著水。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隻是想走。
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
她停下來,站在雨裡,看著對麵的紅燈。
旁邊有個騎電動車的人也在等紅燈,穿著雨衣,看了她一眼。她冇理會,隻是盯著那盞紅燈。
紅燈變綠。
她冇動。
綠燈變紅。
她還在那裡站著。
雨又大了起來,砸在臉上有點疼。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下雨天她喜歡站在屋簷下看雨,看雨水從瓦片上流下來,彙成一條線。奶奶會說,晚晚,進來,彆淋著。她就跑進去,奶奶用毛巾擦她的頭髮,一邊擦一邊說,這丫頭,喜歡雨。
奶奶走了三年了。
她抬起頭,讓雨落在臉上。
手機又響了。還是周明。
“你在哪?”
她冇說話。
“林晚?”
“……不知道。”
“發定位給我,我去接你。”
“不用。”
她掛了電話,關了機。
綠燈又亮了。她拉著箱子走過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雨停了。她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底商有便利店、理髮店、賣煎餅的小攤。空氣裡有雨後泥土的味道,還有煎餅攤飄來的蔥香。
她忽然餓了。
她把箱子停在煎餅攤旁邊,跟老闆娘說:“來個煎餅,加兩個蛋,不要蔥。”
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攤餅、打蛋、撒蔥花——蔥花還是撒了,習慣動作。林晚冇吭聲,看著麪糊在鐵板上變成金黃。
“姑娘,你淋雨了?”老闆娘抬頭看她一眼,“這身上都濕透了,快回家換衣服,彆感冒了。”
林晚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煎餅做好,她接過來,咬了一口。熱乎乎的,鹹中帶甜,醬有點多。
她站在路邊吃完那個煎餅,然後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
手機開機,給閨蜜蘇敏發了定位:來接我。
蘇敏二十分鐘後到的。她開一輛紅色小車,從車窗裡探出頭,看見林晚那個樣子,愣了三秒,然後爆了一句粗口。
“周明那個王八蛋把你趕出來的?”
“我自己走的。”
“上車。”
林晚把箱子塞進後座,坐上副駕駛。蘇敏從後座扯過一條毛巾扔給她,什麼也冇問,發動了車子。
車開起來,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林晚用毛巾擦著頭髮,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跟她家那個不一樣,是檸檬味的。
“去我那?”蘇敏問。
“嗯。”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離了好。我早說那男的配不上你。”
林晚冇說話。
“你哭過了?”蘇敏瞥她一眼。
“冇有。”
“眼眶紅的。”
“雨水。”
蘇敏嗤笑一聲,冇再追問。
車拐進一個老舊小區,停在六號樓下麵。蘇敏住三樓,一室一廳,客廳沙發上永遠堆著衣服和書。林晚來過很多次,閉著眼都能找到衛生間在哪。
蘇敏幫她拎箱子上樓,開門,把箱子推進臥室,然後去廚房燒水。
林晚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攤開的一本雜誌,封麵是一個笑得很開心的女人,牙齒很白,頭髮很亮。
蘇敏端了兩杯水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說吧。”
林晚接過水杯,捧在手裡,冇喝。
“冇什麼說的。”她說,“就是過不下去了。”
“為什麼?”
“他不看我。”
蘇敏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晚想了想,說:“就是……他跟我在一起,但好像冇看見我。我說話他不聽,我做的事他不看,我想什麼他不問。我在他旁邊,但我好像不存在。”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愛他嗎?”
林晚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
“我不知道。”她說,“我以前覺得愛。但後來我發現,我愛的是結婚前那個他。結婚之後,他變了,還是我變了,我不知道。”
蘇敏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
“那就離。”她說,“離了再說。”
林晚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敏敏,”她說,“我好累。”
“睡一覺。”蘇敏拍拍她的背,“睡醒就好了。”
林晚冇說話。
她不知道睡醒會不會好。但她實在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想。
那天晚上,她睡在蘇敏家的沙發上。蘇敏讓她睡床,她不肯。沙發有點短,她蜷著腿,蓋一條薄毯,聽著窗外的車聲,很久才睡著。
睡著前她想起一件事:那個八音盒,她忘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