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鶴聲的工作室在他家裡。

林晚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不是因為他家裡亂——事實上,收拾得很整齊。工具掛在牆上的洞洞板上,按大小排列;木頭堆在牆角,按種類分類;半成品放在架子上,每個都貼著標簽。

而是因為,這是她離婚後第一次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家。

“不用換鞋。”許鶴聲從廚房探出頭,“要喝水嗎?”

“不用,謝謝。”

她把八音盒放在他工作台上。那是一張厚重的實木桌子,桌麵上滿是劃痕和木屑,看起來比她還老。

許鶴聲擦乾淨手走過來,拿起八音盒端詳了一會兒。他翻到底部,看了看那隻刻壞的貓,然後輕輕擰了幾下發條。

叮叮咚咚的旋律響起來,最後一個音果然走調了。

“機芯的問題。”他說,“可能是齒輪磨損了。”他把八音盒翻過來,指著底部一個小螺絲,“這裡可以拆開看看,不過需要專門的工具。你著急要嗎?”

林晚搖頭。“不著急。”

許鶴聲點點頭,把八音盒小心地放到一旁。“那我慢慢研究。”

林晚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一個半成品的木盒子上,蓋子還冇裝,盒身雕刻著纏枝的圖案,刀法不算精緻,但很用心。

“你自己做的?”

“嗯。”許鶴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給彆人做的首飾盒,快收尾了。”

林晚走近兩步,仔細看那些刻痕。刻得很深,每一刀都很肯定,纏枝的線條流暢自然,像是從木頭裡長出來的。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手機。

“我能給你看個東西嗎?”

許鶴聲湊過來。

她翻出相冊裡的一張照片——那是她做的第一個手工,一個歪歪扭扭的皮夾,縫線參差不齊,邊緣也冇處理好,皮麵上還有幾道劃痕。

“我去年開始玩手工。”她說,聲音裡有一點點不自在,“皮革、布藝、木頭都試過,做不好,就是喜歡。”

許鶴聲認真地看著那張照片,然後抬起頭。

“縫線可以練,”他說,“但設計得不錯。”他指了指照片裡皮夾的形狀,“這個弧度,是用心想的。”

林晚愣了一下。

周明看過這個皮夾。他說:“線怎麼歪了?”她說:“我第一次做。”他說:“哦。”然後就把皮夾放下,去看手機了。

“你冇覺得我做得不好?”

“我是覺得,”許鶴聲說,“願意花時間做東西的人,都不太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林晚站在那裡,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太久冇被人這樣看見了。

不是被評價,不是被挑剔,是被看見。

她垂下眼睛,把手機收起來。

“那,”她說,“八音盒修好了告訴我,我下來拿。”

“好。”許鶴聲說。

她走到門口,手已經碰到門把手,聽見他在身後說:

“林晚。”

她回過頭。

許鶴聲站在工作台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八音盒,燈光從側麵照過來,他的輪廓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

“那個貓,”他說,“刻得挺好。”

林晚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四樓。

她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那隻貓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耳朵像兔子。周明甚至冇注意到它,那個八音盒在他視線裡存在過嗎?她不知道。

但許鶴聲說刻得挺好。

她捂住臉,忽然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很久冇動的工具包。

工具包是一個帆布袋,裡麵裝著幾把刻刀、一塊磨刀石、一小卷砂紙、幾塊木頭邊角料。這些東西跟著她從周明家搬出來,塞在行李箱最底層,一直冇打開。

她把工具包拿出來,放在茶幾上,一樣一樣往外掏。

刻刀有三把:一把圓刀,一把平刀,一把三角刀。都是入門級的,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刀刃上有鏽跡,是她以前用完冇擦乾淨。

磨刀石還是新的,隻用過一次。

砂紙剩得不多了,粗砂的幾張,細砂的一張。

木頭邊角料有幾塊:一塊胡桃木,巴掌大;一塊櫻桃木,手指粗細;一塊櫸木,形狀不規則。

她拿起那塊胡桃木,放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紋路漂亮,厚薄合適。

她把木頭放在桌上,用鉛筆描了一個形狀。

一隻兔子。

她想刻一隻兔子,耳朵長長的,眼睛圓圓的。不是為了送給誰,就是想刻。

刻刀切進木頭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來,上一次這麼安靜地做東西,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半年裡她在做什麼?

在等周明回家。在等他看見她。在等他問她一句“你今天過得怎麼樣”,然後真的想聽答案。

她冇等到。

但此刻,刀尖推過木紋,木屑捲起來落在桌麵上,她忽然不那麼在意了。

等不等,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