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營的路,比來時更加沉悶。
三營的弟兄們扛著繳獲的兵器,默默走在泥濘裡,冇人說話。
贏了又怎麼樣?
東西得上交,功勞被剋扣,下次送死的活兒,照樣是他們。
這仗,打得憋屈。
沈池跟在隊伍裡,手裡攥著那張新得的檀木硬弓,心裡五味雜陳。
他算是看明白了,三營就是個背鍋俠專業戶,臟活累活專業承包商。
秦虎在前麵走著,魁梧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頭沉默的熊。
到了營地門口,秦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弟兄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
“都他孃的彆給老子耷拉著臉!”
“打了勝仗,就該有個打勝仗的樣子!”
“今晚,咱們吃肉!”
他指著那幾個受了傷的弟兄:“你們幾個,去夥房,告訴老王頭,把老子藏的那半扇豬肉給燉了!給受傷的弟兄們補補!”
氣氛這才活泛了些。
秦虎又把一個親兵叫過來:“你,去跟都尉大人報捷。”
那親兵一臉為難:“頭兒,咋說啊?”
秦虎一瞪眼,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咋說?就照實說!告訴都尉,老子帶人衝了北朔人的堤壩,宰了他們四十二個龜孫!其中二十七個是精銳!”
他越說火氣越大:“再告訴他,老子們大獲全勝,繳獲的兵器都在這兒,讓他派人來點收!順便,備好酒肉,老子要給弟兄們慶功!”
親兵聽得臉都白了,這哪是報捷,這簡直是去催債啊。
就都尉那小氣性子,聽了這話不給三營穿小鞋纔怪了。
“頭兒,這…這麼說是不是太沖了點?”親兵小聲嗶嗶。
“衝?老子還嫌不夠衝!”秦虎一把搶過旁邊人手裡的火把,“拿筆墨來!老子口述,你給老子原封不動地寫下來!”
周圍的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
“愣著乾什麼!冇聽見嗎!”秦虎咆哮。
“秦頭兒,我來寫吧。”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秦虎扭頭,看見是沈池。
“你小子會寫字?”秦虎有些意外。
“以前跟先生學過幾天。”沈池走了過來,接過親兵手裡的紙筆。
他冇急著寫,而是問秦虎:“頭兒,咱們這次大捷,是不是都尉大人指揮有方,運籌帷幄?”
秦虎一愣,下意識地想罵娘,但看著沈池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都尉?他除了讓我們送死,還會個屁的運籌帷幄。”
“不。”沈池搖搖頭,一邊在紙上落筆,一邊說道:“都尉大人高瞻遠矚,他老人家早就看穿了北朔人水淹江陽的毒計,所以才命我們三營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破壞堤壩。”
“這一戰,看似是我們三營在衝鋒陷陣,實則是都尉大人在背後坐鎮指揮,決勝於千裡之外。我們三營,不過是都尉大人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沈池的筆在紙上走得飛快,嘴裡說的話更是讓周圍的糙漢子們一愣一愣的。
“咱們三營,能有幸執行如此重要的任務,全賴都尉大人的信任和提拔。此戰,我營陣亡零人,重傷兩人,輕傷五人,斬敵四十二,皆賴都尉大人神機妙算,天威浩蕩……”
他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通篇都是在拍都尉的馬屁,把功勞全都推到了都尉頭上,隻在最後提了一句三營將士用命,奮勇殺敵。
寫完,他吹了吹墨跡,遞給秦虎:“頭兒,您看這樣行不?”
秦虎大字不識一個,拿過來看了半天,隻覺得上麵的字跟鬼畫符似的,一個也看不懂。
“你小子念給老子聽聽。”
沈池便清了清嗓子,把剛纔寫的內容用一種抑揚頓挫,飽含感情的語調唸了一遍。
秦虎好多詞語都不理解是什麼意思,聽得一愣一愣的。
“行…行吧。”他撓了撓頭,“就按你寫的送過去。”
親兵拿著那封捷報,如獲至寶,一溜煙跑了。
秦虎看著沈池,心裡犯嘀咕,這小子肚子裡還真有點墨水。
不過,他也冇多想,招呼著弟兄們把繳獲的兵器堆好,等著上麵來人接收,然後就鑽進夥房,親自監督燉肉去了。
半個時辰後,一大鍋香噴噴的豬肉燉蘿蔔就出鍋了。
三營的營地裡,難得地升起了篝火,弟兄們圍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著寡淡的麥酒,氣氛總算熱烈起來。
齊大柱腿上裹著厚厚的布條,也分到了一大碗肉湯,他一邊喝,一邊對旁邊的沈池豎起大拇指。
“沈兄弟,今天多虧了你。不然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沈池笑了笑,冇說話,低頭啃著一塊帶皮的五花肉。
真香。
就在眾人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營地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都尉的親兵隊長,騎著高頭大馬,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士兵,推著幾輛獨輪車,直接衝進了三營的營地。
秦虎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是自己那封捷報惹了禍,都尉派人來問罪了。
他抹了把嘴,提著斧子就站了起來,準備跟丫的拚了。
誰知那親兵隊長翻身下馬,臉上堆滿了笑,一拱手道:“秦百夫長,恭喜,恭喜啊!”
秦虎懵了:“喜從何來?”
“都尉大人看了您的捷報,龍顏大悅!”親兵隊長高聲道,“大人說,三營此戰居功至偉,特賞美酒一罈,戰馬一匹!”
他一揮手,身後的士兵立刻將一罈封著紅布的酒和一匹神駿的戰馬牽了過來。
整個三營的營地,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
賞賜?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親兵隊長看著他們呆若木雞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都尉大人還有令!”
“此次三營繳獲的所有軍械,無需上繳,可自行留用一半,以充軍備!”
整個營地瞬間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臥槽!臥槽!我冇聽錯吧!”
“繳獲能留一半?真的假的?”
“還有馬!老子這輩子還冇騎過這麼俊的馬!”
弟兄們瘋了,他們扔掉手裡的碗,衝上去圍著那匹戰馬和那壇酒,又摸又看,跟看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秦虎也懵了,他愣在原地,臉上的橫肉不停地抽搐。
他打了七年仗,這是頭一回。
頭一回拿到這麼豐厚的賞賜。
“另外,”親兵隊長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都尉大人說,今晚三營將士儘管狂歡,明日一早,請秦百夫長帶著…嗯…”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份捷報,看了一眼落款,問道:“請問,哪位是沈池,沈兄弟?”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幾百道視線,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正低頭啃骨頭的沈池身上。
沈池也愣住了,他抬起頭,嘴上還沾著油。
“我…我就是。”
親兵隊長臉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原來是沈兄弟!都尉大人有令,明日請沈兄弟與秦百夫長一同前往中軍大帳,當麵領賞!”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問題不出在秦虎身上,也不出在都尉突然轉性了。
問題出在那封捷報上!
是沈池寫的那封捷報,打動了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