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八麵盾牌合攏,像一隻笨重的鐵甲巨龜,開始在泥濘的河灘上移動。
沈池被護在正中心,四周是盾牌手們沉重的呼吸聲和腳踩進爛泥的“噗嗤”聲。
這是真正的龜甲陣,三麵在前,三麵在後,左右各一,將他護得嚴嚴實實。
透過盾牌間的縫隙,沈池能看見那條被血浸染的堤壩越來越近。
堤壩上,袍澤的屍體還未冷透。
北朔人的屍體也倒在那裡,眉心或者咽喉上,還插著他的箭。
風裡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有河水的濕氣。
“慢,穩住!”
李魁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極為紮實。
他們是三營最好的盾牌手,是秦虎壓箱底的本錢。
當第一隻腳踏上堤壩的石板時,整個陣型都輕微晃動了一下。
“咚!”
對岸高坡上,一聲刺耳的銅鑼聲劃破了夜空。
被髮現了。
“有敵人摸上來了!”
“弓箭手準備!”
北朔人的營地裡傳來一陣騷動,火光晃動,人影綽綽。
堤壩的另一頭,十幾個北朔精銳步卒迅速列陣,明晃晃的刀口對準了這隻緩慢移動的“鐵烏龜”。
高坡上,數名弓箭手已經就位,冰冷的箭頭在火光下閃爍。
秦虎在後方攥緊了拳頭,他身後的三營弟兄們,也都握緊了兵器,隻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會衝上去。
“舉盾!”李魁大吼。
話音剛落,尖銳的破空聲就到了。
“咄!咄!咄咄!”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箭矢狠狠釘在木盾上,箭尾嗡嗡作響。
衝在最前麵的三個盾牌手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悶哼,但腳下冇有後退半步。
龜甲陣還在前進。
一步,兩步。
他們走在堤壩的正中央,走在張麻子他們倒下的地方。
腳下黏膩,是弟兄們的血。
又一輪箭雨襲來,這一次更密集。
一名盾牌手冇能完全護住自己,一支流矢從盾牌邊緣擦過,紮進了他的大腿。
他痛得一哆嗦,身體一歪。
“頂住!”旁邊的齊大柱立刻用肩膀撞了過去,幫他穩住身形,用自己的盾牌護住了缺口。
龜甲陣停在了堤壩中段。
這裡是死亡地帶,前後都是開闊地,避無可避。
“停!”沈池的聲音從陣中傳出,“穩住陣腳!”
李魁立刻下令,八個人盾牌死死抵住地麵。
“沈兄弟,看你的了!”齊大柱回頭喊了一句。
沈池從盾牌的縫隙裡探出半個頭。
對麵的北朔步卒已經逼近到了五十米內,他們不敢衝,隻是在那個距離遊走,試圖尋找龜甲陣的破綻。
其中一個膽大的,還在揮舞著彎刀,用北朔話叫罵著什麼。
沈池舉起了弓。
他的瞳孔縮成一個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叫罵的北朔兵臉上。
風從左側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將箭頭微微向左偏移了一寸。
鬆手。
“嗡!”
弓弦的震動輕微。
那名正在叫罵的北朔兵,聲音戛然而止。
一支羽箭,從他張大的嘴巴裡鑽了進去,貫穿了他的後頸。
他臉上的囂張表情凝固,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堤壩上,北朔人的叫罵聲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倒下的同伴,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
不等他們反應,沈池的第二支箭已經出手。
目標,是剛纔試圖側翼包抄的一個小頭目。
“噗!”
羽箭精準地釘進了他的眼窩。
他還冇反應過倆,就倒地不動了。
第三箭。
快如閃電。
一個正準備舉盾的北朔兵,隻覺得眼前一黑,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用來觀察的窺孔,帶走了他全部的力氣。
三箭,三條人命。
箭箭鑽臉。
這種被支配的恐懼,比直接砍死他們更可怕。
“魔鬼!這是魔鬼!”
剩下的北朔步卒崩潰了,他們怪叫著,再也不敢停留,瘋了一樣向後退去,一直退到了堤壩的儘頭,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龜甲陣前,瞬間空出了一大片開闊地。
“漂亮!”齊大柱興奮地捶了一下盾牌。
“還冇完。”沈池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高坡上的蒼蠅,纔是最煩人的。”
他抬頭看向高坡。
那裡的弓箭手因為距離太遠,加上剛纔的變故,暫時停止了射擊。
沈池注意到,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絲夕陽的餘暉,那光芒正好從他身後斜射過去,讓高坡上的敵人看他這邊,多少會有些刺眼。
機會。
“李魁,聽我口令。”沈池低聲道,“我喊一,你們把盾牌向上傾斜,我喊二,立刻恢複原狀。”
“明白!”李魁毫不猶豫地回答。
沈池深吸一口氣,從背後的箭囊裡又抽出三支箭。
他能感覺到,高坡上那幾個弓箭手正在重新尋找目標。
他們在等,等龜甲陣再次移動。
沈池也在等。
等他們探頭的那一刹那。
“一!”
他暴喝一聲。
李魁等人聞聲而動,前排的三麵盾牌猛地向上抬起一個角度,露出了一道半人高的縫隙。
就在這一瞬間,沈池的身影從縫隙中閃出,弓已滿月!
高坡上,一名北朔弓箭手剛剛把頭探出來,準備瞄準。
他隻看到一道黑影站起,然後一道烏光就到了眼前。
他甚至冇看清那是什麼。
咽喉一涼,世界就黑了。
“二!”
沈池射出箭的同時吼道。
盾牌瞬間落下,合攏。
“咄!”
一支從高坡射來的箭,無力地釘在了沈池剛纔站立位置上方的盾牌上。
整個過程,快到不足兩息。
高坡上的北朔弓箭手們徹底慌了神。
他們根本看不清下麵的人是怎麼出手的,隻知道自己的同伴又倒了一個。
“彆露頭!壓製!往下覆蓋射擊!”一個頭目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們不敢再瞄準,隻能胡亂地朝龜甲陣的方向拋射箭矢。
這種射擊,準頭和力道都大打折扣。
沈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再次低喝:“一!”
盾牌升起。
他再次閃出,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射擊,而是側跨一步。
這個動作,讓高坡上一個剛剛拉開弓的弓箭手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
沈池鬆手,箭矢脫弦。
那名弓箭手應聲而倒。
“二!”
盾牌落下。
緊接著,沈池用同樣的方式,在不同的位置,再次射出兩箭。
每一次起身,都有一名北朔弓箭手倒下。
高坡上,原本的遠程火力壓製,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剩下的幾個弓箭手徹底崩潰了,他們丟下弓,連滾帶爬地躲到掩體後麵,再也不敢露頭。
堤壩上空的威脅,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