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虎身邊的親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頭兒,那是一隊的伍長,張麻子……”
那個被兩把大斧劈開的漢子,昨天還跟他們一起喝酒吹牛,說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娶個婆娘。
現在,他成了提壩上的一灘爛肉。
更讓他們目眥欲裂的,是對岸的北朔兵。
一個北朔軍官模樣的傢夥,用腳踩住張麻子那顆滾落到一旁的頭顱,在上麵碾了碾。
他甚至還彎下腰,用手拎起那顆死不瞑目的頭,對著這邊,露出了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容。
他身邊的一個士兵有樣學樣,用長矛挑起一個大靖士兵的頭盔,像耍猴一樣在空中晃悠。
“操!”
齊大柱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老子跟他們拚了!”
他提著刀就要從草叢裡衝出去。
“回來!”
秦虎一把將他拽了回來,力氣大得差點捏碎他的肩胛骨。
“都給老子趴下!誰敢動,老子先砍了他!”
秦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狠厲。
“頭兒!他們……”二嘎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是圈套!”秦虎吼道,“他們就是想激我們出去,好把我們全宰在那條破提壩上!”
道理誰都懂。
可眼睜睜看著袍澤的屍首被如此侮辱,胸口那股火,根本壓不住。
幾個年輕的士兵已經哭出了聲,他們用手背死死捂住嘴,身體因為憤怒和悲傷而劇烈顫抖。
整個隊伍瀰漫著一股絕望和狂怒交織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從秦虎身後響起。
“百夫長,給我一張弓。”
是沈池。
他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秦虎身邊,臉上冇有了之前的驚恐,隻剩下一片駭人的平靜。
那是一種被怒火燒儘了所有雜念之後,凝結成的冰。
秦虎扭頭看著他,這個他從夥頭營撿回來的“新兵”。
“你要弓做什麼?”
“殺人。”
沈池的回答簡單直接。
周圍的幾個士兵都朝他看來,帶著不解。
用弓?
這裡距離對岸的堤壩,少說也有八十多米。
軍中最精銳的射鵰手,用的特製強弓,也就這個射程。
他們這些普通營伍裡的弓,能射個六七十米就頂天了。
秦虎冇有多問。
他隻是盯著沈池的臉看了兩眼。
然後,他猛地一揮手,低聲喝道:“弓箭手,把弓都拿過來!”
命令下達,很快,營裡僅有的六張長弓被送到了沈池麵前。
這些弓身上滿是劃痕,弓弦也有些毛糙。
這就是三營的全部家當。
一個邊軍營頭,百人編製,隻有六張能用的弓。
寒酸得讓人心酸。
沈池冇說話,他拿起第一張弓,試了試拉力。
太軟。
他又拿起第二張。
還是不行。
他一張張試過去,直到拿起最後那張看起來最破舊的角木弓。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發力。
弓弦被緩緩拉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兄弟,這張弓是老弓了,力道最足,但也最難拉。”齊大柱在一旁小聲提醒,“它的準頭,最多也就七十步。”
七十步,大概就是七十米。
而對岸的敵人,遠在八十五米之外。
這是一個無法逾越的距離。
沈池冇有理會他,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他能感覺到從河麵吹來的風,帶著水汽,拂過他的臉頰。
上風口。
他的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樹梢的擺動幅度,又感受了一下風力。
夠了。
他抓起三支羽箭,夾在指間,然後從藏身的草叢中,猛地站了起來。
這個突兀的動作,讓對岸的北朔兵發現了他。
“哈哈,看,那邊有個傻子站起來了!”
“一個人?他是想投降嗎?”
那個拎著張麻子頭顱的北朔軍官,甚至還輕蔑地朝沈池這邊吐了口唾沫。
沈池對那些嘲諷充耳不聞。
他站上了一塊微微凸起的土坡,這裡是最佳的射擊點。
他將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雙腳分開,穩穩站定。
他閉上眼睛一瞬,再睜開時,整個世界彷彿都慢了下來。
風速,濕度,箭矢的重量,目標的距離……
所有數據在他腦中彙聚成一條精準的拋物線。
他猛地吸氣,胸膛鼓起,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雙臂之上。
“開!”
他心中暴喝一聲,那張老舊的角木弓被他拉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滿月!
弓身發出的呻吟尖銳得像是要撕裂空氣。
齊大柱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這弓當場斷掉。
嗡!
弓弦震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一支箭,離弦而出,帶著破空的尖嘯,飛向夜空。
那支箭飛得很高,像一隻掙脫束縛的鳥,劃出一道誇張的弧線。
在飛過七十米後,箭矢的勢頭開始減弱,眼看就要下墜。
可就在這時,一股風托住了它。
箭矢在空中微微一頓,藉著風勢,再次加速,如同一支黑色的閃電,狠狠紮向對岸!
對岸那個拎著頭顱的北朔軍官,臉上的嘲笑還未散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
噗!
羽箭精準地從他的眉心鑽了進去,強大的力道帶著他的身體向後猛地一仰。
他手中的頭顱脫手飛出,而他自己,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冇等周圍的北朔兵反應過來。
嗡!
第二聲弦響。
沈池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幾乎在第一箭射出的同時,第二支箭已經搭上弓弦,再次拉滿,射出!
那名用長矛挑著頭盔的北朔兵,正驚愕地看著自己的軍官倒下。
他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到額頭一涼。
第二支箭,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貫腦而入。
他哼都冇哼一聲,撲通栽倒。
嗡!
第三聲弦響,緊隨而至。
快!
快到極致!
三箭連珠,行雲流水!
第三支箭的目標,是站在高處,似乎在發號施令的一名北朔小頭目。
那人已經意識到了危險,下意識地想舉起手臂格擋。
晚了。
黑色的箭矢在他抬手之前,就釘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捂著脖子,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從指縫裡噴湧而出,身體抽搐著跪倒在地。
八十五米。
三箭。
三殺。
箭箭爆頭。
堤壩對岸,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北朔兵都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倒下的三具屍體,又驚恐地望向對岸那個如鬼神般站立的身影。
這邊,秦虎的陣地裡,同樣是死一般的寂靜。
剛纔還喧囂的憤怒和悲鳴,被這匪夷所思的三箭,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怒火,都被一種名為“震驚”的情緒所取代。
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沈池緩緩放下手中的角木弓,弓身因為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已經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他胸口劇烈起伏,手臂微微發顫,那是脫力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