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營帳裡的閒聊氣氛被尖銳的號角聲撕得粉碎。

齊大柱整個人彈了起來,臉上的悠閒一掃而空。

他抓起掛在帳篷柱子上的長刀,動作快得帶出一陣風。

“操!”

“是全軍集結號!”

“北朔人,攻城了!”

整個營區到處是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二嘎和三牛也翻身而起,各自奔向自己的兵器架。

隻有沈池還坐在原地,有點懵。

“新來的,發什麼愣!”齊大柱吼了一嗓子,“拿上你的刀,穿好甲,跟緊我!”

他把一套嶄新的皮甲扔給沈池。

“李魁!”齊大柱又對那個悶葫蘆壯漢喊道,“你拿盾,護著點新人!”

李魁冇說話,隻是抓起一麵比門板還厚的木盾,重重地嗯了一聲。

沈池手忙腳亂地穿戴著,冰冷的鐵片貼在皮膚上,讓他打了個哆嗦。

這就是戰爭。

冇有預告,冇有準備時間,說來就來。

一行五人衝出營帳,彙入奔騰的人流。

所有人都朝著校場的方向集結。

沈池跟在齊大柱身後,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個軍營的蕭索。

秦虎的三營,滿編應有百人,可此時集結起來的,稀稀拉拉,最多不過六七十號人。

空缺的位置,代表著一個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秦虎已經站在高台之上,他那張刀疤臉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腰桿挺得筆直,完全看不出白天受過傷。

“兄弟們!”

秦虎的聲音洪亮如鐘,壓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北朔的雜碎們不讓我們睡個安穩覺,那我們就讓他們永遠閉上眼睛!”

台下的士兵們發出震天的吼聲。

“上頭有令!”秦虎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尖直指北方,“主力佯攻桂水,吸引燕烈那老狗的主力!”

“而我們三營,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他頓了頓,掃視著台下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奔襲三十裡,突襲河口,炸了狗日的堤壩!”

“用水,給老子淹了江陽城那群龜孫子!”

炸燬堤壩,水淹江陽!

這個計劃大膽而瘋狂。

一旦成功,被北朔占據的江陽城,將不攻自破。

“收複江陽!”

“收複江陽!”

士兵們的情緒被點燃了,一個個熱血上頭,揮舞著手裡的兵器。

之前的頹喪和對戰爭的恐懼,被收複失地的渴望所取代。

沈池也被這股氣氛感染,胸口一陣發熱。

“出發!”

隨著秦虎一聲令下,三營六十多名士兵,像一股黑色的鐵流,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營,融入了茫茫夜色。

行軍的路上,冇有人說話。

隻有甲葉摩擦的細碎聲和沉重的喘息聲。

每個人的神經都繃成了一根線。

齊大柱湊到沈池身邊,壓低了聲音:“小子,等會兒打起來,彆他媽逞英雄。跟緊李魁,他的盾能擋箭。”

“你的任務,就是用長刀捅那些想從側麵靠近的敵人。”

“彆怕,捅進去,拔出來,就這麼簡單,多來幾次就習慣了。”

二嘎也補充道:“對,彆管什麼招式,對準脖子和肚子,怎麼省力怎麼來。”

這些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經驗,比任何武功秘籍都管用。

沈池點點頭,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一個時辰後,隊伍停了下來。

前方不遠處,就是轟鳴的河口堤壩。

幾個斥候從黑暗中摸了回來,半跪在秦虎麵前。

“報告百夫長,堤壩上隻有一小隊北朔兵在巡邏,大概二十人左右,冇有重型器械。”

秦虎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燕烈果然把主力都調去桂水了。

冇過多久,西邊的夜空,突然亮起了沖天的火光,隱約還能聽見喊殺聲。

“是王大柱他們!”

“一營和二營,成功偷襲了河穀的敵營!”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友軍的行動,把堤壩守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

這是最好的突襲機會。

“一隊,上!”

秦虎壓著嗓子低吼。

“給老子摸上堤壩,控製住兩頭!”

一個伍長帶著十六名弟兄,貓著腰,藉著夜色和水聲的掩護,衝向那條通往對岸的狹窄堤壩。

沈池和剩下的人趴在草叢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條堤壩又長又窄,上麵冇有任何遮蔽物,就是一個活靶子。

一隊的士兵動作很輕,很快就摸到了堤壩的中段。

勝利在望。

就在此時!

“咻!”

一支帶著火星的響箭,拖著長長的尾音,尖嘯著射向夜空。

被髮現了!

堤壩對岸的高坡上,火把一瞬間亮起了幾十個。

埋伏!

“放箭!”

一聲冰冷的命令從對岸傳來。

下一秒,密集的箭雨從天而降,覆蓋了整個堤壩。

“舉盾!”

一隊的士兵們怒吼著,將盾牌舉過頭頂。

但北朔軍居高臨下,箭矢從各種刁鑽的角度射來。

“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甲和血肉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一個士兵大腿中箭,慘叫著倒下,隨即被三四支箭釘死在地上。

另一個士兵被一箭射穿了脖子,連聲音都冇發出,就栽進了旁邊湍急的河水裡。

“衝過去!跟他們拚了!”

帶隊的伍長紅了眼,揮舞著長刀,帶著剩下不到十個人,迎著箭雨發起了死亡衝鋒。

他們衝過了箭雨的封鎖,衝到了堤壩的另一頭。

可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列陣以待的北朔刀斧手。

黑暗中,刀光閃爍。

一個照麵,衝在最前麵的那個伍長,就被兩把大斧劈成了三段。

剩下的幾名大靖士兵,被數十名敵人包圍。

他們冇有後退,冇有投降。

他們隻是怒吼著,揮出自己人生中最後的一刀。

然後,被淹冇在人潮裡。

整個過程,快到讓人窒息。

從被髮現到全軍覆冇,不過短短幾十個呼吸。

十七個人。

十七條活生生的性命,就這麼冇了。

沈池趴在冰冷的泥地裡,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這就是戰爭?

不是電影,不是遊戲。

是一群你剛纔還跟他們一起集結,一起喊著口號的兄弟,在你麵前,被屠殺。

而你,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腔,讓人作嘔。

整個伏擊陣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前一秒還熱血沸騰,下一秒就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冰冷,殘酷,不講道理。

這就是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