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沂水縣在青州城南一百八十裡,陳渡和陳烈騎著兩匹快馬,沿官道一路南下。出城五十裡後,路上漸漸看不見行人了,沿途的村莊大多門戶緊閉,有些村口還堆著成捆的艾草和硫磺——這是民間用來驅趕妖物的土辦法,效果聊勝於無。
越靠近沂水縣,荒涼的氣氛就越濃。大片大片的農田被荒廢了,地裡長滿了野草,幾頭無人看管的瘦牛蹲在田埂上,眼珠子灰濛濛的,看到人也不躲。路邊偶爾能看到傾倒的漁網和破損的漁船,船底朝天地扣在淤泥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水下頂翻的。
“看到冇有?”陳烈指著那些廢棄的漁船,“鼉妖最喜歡從水下攻擊,用尾巴頂翻漁船,等落水的人掙紮撲騰夠了,再一口咬住拖下水。這畜生狡猾得很,專挑雨天或黃昏時分出來覓食,視覺不好使的時候,普通人在水裡根本不是它的對手。”
“鼉妖的弱點在哪裡?”陳渡問。
“咽喉和眼睛。”陳烈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圖紙,單手抖開,上麵畫著一頭形似鱷魚的怪物,體長超過三丈,背生骨刺,尾如巨鞭。圖旁密密麻麻寫著小字,記錄著鼉妖的習性和弱點,“鼉妖的鱗甲極其堅硬,普通刀劍砍上去隻能崩口子。但它頸部下方有一條白色的橫紋,那裡的鱗片比較薄,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還有就是眼睛——你要是能捅瞎它一隻眼睛,它就會發狂亂撞,破綻百出。”
陳渡接過圖紙,仔細看了一遍,將上麵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上輩子的法醫經驗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動手之前,儘可能多地瞭解目標。每多知道一點資訊,就多一分勝算。
兩人趕到沂水縣時已是傍晚。縣衙門口早有人在等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縣令,帶著幾個麵黃肌瘦的衙役,遠遠看到兩人的馬就小跑著迎了上來。
“陳家鎮守到了!陳家鎮守到了!”老縣令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握著陳烈的手差點跪下,“二位大人可算來了!再不來,下官這沂水縣就真成了鬼縣了!”
“廢話少說,先說情況。”陳烈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往縣衙裡走,“鼉妖最近的出冇地點在哪?”
“沂水河的下灣段,離縣城十五裡。”老縣令小跑著跟在後麵,“那畜生在河灣裡築了巢,白天蟄伏不出,每到日暮時分就會浮出水麵覓食。河灣附近三個漁村的人已經跑光了,但昨天——”
他吞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昨天那畜生不知道是不是餓瘋了,大白天就竄出了水麵,把一個路過河灣的商隊給吞了。連人帶貨,八口人七匹騾子,全冇了。”
陳烈腳步一頓:“大白天出來?這不對勁。鼉妖是夜行妖物,白天一般不會主動出擊,除非——”
“除非它快要進階了。”陳渡介麵道,聲音平靜,“《通玄鑒微錄》妖物篇記載,妖物在即將突破境界時,煞氣會急劇膨脹,導致妖物躁動不安,攻擊性大增。如果這條鼉妖真的在衝擊進階,它的實力至少比平時高出三成。”
陳烈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你小子連妖物進階都知道?”
“書上看的。”陳渡麵不改色。
老縣令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兩位大人,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多叫些人手?下官可以從縣裡征調壯丁——”
“不用。”陳烈斷然道,“普通人去就是送死。給我準備一艘結實的小船,一把漁叉,一捆浸了鬆脂的麻繩,再弄兩斤硫磺來。”
“我也要一把漁叉。”陳渡補充道。
老縣令看了看陳渡,又看了看陳烈,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多問,趕緊吩咐下人去準備。
半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了沂水河下灣段。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下,最後一縷餘暉將河麵染成暗紅色,像是鋪了一層凝固的血。河灣寬闊而平緩,兩岸長滿了蘆葦和野蒿,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淡白色的霧氣,能見度不到十丈。
陳烈將小船推進水裡,跳上去試了試平衡,然後朝陳渡伸出手:“上來。”
兩人劃著小船,緩緩朝河灣深處駛去。越往深處,水麵上的霧氣就越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像是死魚爛蝦堆在一起漚了三天。陳烈點燃了兩支浸過鬆脂的火把,一支插在船頭,一支自己拿著。火光照亮了方圓三五丈的水麵,但更遠的地方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聽好了,”陳烈壓低聲音,手中的漁叉橫在身前,“待會兒那畜生冒出來,我來主攻,你從側麵策應。記住,千萬彆下水,在水裡你就是它的點心了。”
陳渡點了點頭,右手握緊漁叉,左手按在腰間的柴刀上,渾身肌肉微微繃緊,進入了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船又往前行了大約一裡,河麵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之前的微風和細浪彷彿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水麵平滑得像一麵鏡子,連一絲波紋都冇有。
陳烈的手慢慢抬起,朝陳渡打了個手勢——來了。
下一瞬,小船正下方的水麵猛地炸開!
一股巨力從船底傳來,將整艘小船頂得離水三尺。陳烈反應極快,在被頂飛的瞬間雙腳在船沿上重重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漁叉朝水下刺去。陳渡就冇有那麼好的身法了,被這股巨力直接甩飛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噗通一聲砸進了水裡。
水冰冷刺骨,視線一片渾濁。陳渡屏住呼吸,在水中強行睜開眼睛,隱約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從他下方遊過。那黑影體型驚人,從頭到尾至少有四丈長,渾身覆蓋著凹凸不平的鱗甲,一條粗壯的尾巴在水中擺動時,攪起的暗流幾乎把他卷翻。
鼉妖比他想象中還要大。
陳渡冇有慌亂。上輩子他參加過潛水訓練,水下閉氣能撐三分鐘以上,加上斬殺溺鬼後獲得的水下閉氣能力提升,他至少能在水下撐五分鐘。他雙腿一蹬,朝水麵上浮去。
就在這時,鼉妖的尾巴猛地抽了過來。
那尾巴有成年人腰身那麼粗,攜著萬鈞之力橫掃而來,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水裡該有的速度。陳渡避無可避,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硬接了這記尾鞭。
砰!
水下一聲悶響,陳渡像一顆石子般被抽飛出水麵,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重重地摔在岸邊的蘆葦叢裡。雙臂火辣辣地疼,像被燒紅的鐵棍抽了一下,但好在骨頭冇斷——經過煞氣淬鍊的肉身,抗打擊能力已經遠超常人。
他翻身而起,抹掉臉上的水,抬頭朝河麵上望去。隻見陳烈已經和鼉妖纏鬥在了一起。陳烈站在小船的殘骸上——那艘小船已經被鼉妖咬成了兩截——手中的漁叉舞得密不透風,每一叉都精準地刺向鼉妖的頭部和頸部。但鼉妖的鱗甲實在太厚了,漁叉刺上去隻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陳渡!”陳烈一邊招架一邊大喊,“它的頸部!頸部下麵的白紋!我吸引它注意,你從後麵繞過去!”
陳渡應了一聲,抓起漁叉沿著河岸快速繞到了鼉妖後方。鼉妖正全神貫注地對付陳烈,冇有注意到身後多了一個人。他瞄準鼉妖頸部下方那道白色的橫紋——那是陳烈說過的唯一弱點——然後深吸一口氣,全身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
破嶽拳第二重——震勁。
雖然不是用拳頭,但發力的原理是相通的。他將震勁的技巧融入漁叉的投擲中,力量從腳跟一路傳導到手腕,漁叉脫手的瞬間,叉身發出了一陣低沉的顫鳴。
漁叉化作一道黑影,精準地刺入了鼉妖頸下的白紋。
嗤!
墨綠色的妖血噴湧而出,腥臭刺鼻。鼉妖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巨大的身體在水中猛烈翻滾,掀起的巨浪把陳烈從船骸上甩了下來。陳渡趁它發狂的空檔,拔出腰間的柴刀,踩著水麵上的浮木幾個縱躍,直接跳到了鼉妖的背上。
鼉妖的背脊上全是凸起的骨刺,每一根都有匕首長短。陳渡左手攥住一根骨刺穩住身體,右手的柴刀對準它頸部已經受傷的白紋,一刀一刀地捅了進去。
一刀,兩刀,三刀。
妖血濺了他滿臉,那股腐蝕性的灼燒感讓他睜不開眼,但他咬著牙,一刀比一刀捅得深。鼉妖吃痛之下猛地潛入水中,想把他甩掉。陳渡死死攥著骨刺,憋住一口氣,在水下繼續捅。
第四刀捅下去的時候,鼉妖的掙紮終於減弱了。
第五刀,鼉妖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陳渡從水裡浮上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陳烈也從遠處遊了過來,他左肩的衣袍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隱約可見裡麵的傷口,但看起來不深,應該隻是皮外傷。
“你小子……”陳烈遊到他旁邊,看著漂浮在水麵上的鼉妖屍體,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你知道剛纔你跳上鼉妖背的時候,我以為你要死了嗎?”
“差一點。”陳渡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咧嘴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鼉妖的屍體上升騰起一股濃烈的暗紅色霧氣,比之前斬殺任何妖物時都要濃烈。那霧氣像活物一樣朝他湧來,鑽入他的口鼻。
「煞氣值 35。當前煞氣:73/100。」
「鼉妖血脈之力融閤中……融合完成。水下閉氣能力大幅提升,皮膚韌性大幅提升,力量大幅提升。」
腦海中浮現的資訊讓陳渡愣了一下。35點煞氣,比山魈少了7點,但比之前斬殺的任何低階妖物都多。這說明這隻鼉妖的實力確實不弱,但還冇達到山魈那種級彆的威脅。
更重要的是,他的煞氣值已經達到了73點。距離100點隻差27點。
“看來突破境界的不是鼉妖,”他暗自思忖,“青屏山深處到底是什麼東西,能把這麼強的鼉妖逼得往外跑?”
“發什麼愣?”陳烈遊過來推了他一把,“趕緊上岸,泡久了該得風寒了。”
兩人遊回岸邊,坐在蘆葦叢中擰乾衣服。陳烈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麵居然包著兩個乾餅和一小塊肉乾。他把肉乾掰成兩半,遞給陳渡一半。
“吃吧。斬了妖不喝慶功酒,吃塊肉乾湊合湊合。”
陳渡接過肉乾,咬了一口,鹹得發齁,但他還是吃得津津有味。打了一架,體能消耗巨大,現在什麼都好吃。
“說真的,”陳烈嚼著乾餅,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到底練了多久?剛纔那一叉的發力方式,是我教你的震勁吧?你才練了幾天,就能把震勁用在投擲上了?”
“今天早上才入的門。”陳渡如實答道。
陳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怪物。你小子就是個怪物。早知道你天賦這麼離譜,十年前長房老爺撿你回來的時候我就該收你為徒。”
“現在也不晚。”陳渡說。
陳烈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驚起了蘆葦叢中的一群野鴨。他用力拍了拍陳渡的後背,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趴下:“好!好小子!回去之後我正式收你為徒,把《破嶽拳》剩下的五重全教給你。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能走多遠。”
兩人在河灣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城。臨走前陳渡回頭看了一眼漂浮在河麵上的鼉妖屍體——那龐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像一塊黑色的礁石。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沂水河直通青州城外,而青屏山就在青州城北。如果鼉妖是被山裡的什麼東西趕出來的,那它逃竄的路徑就是從青屏山沿沂水河南下,一路逃到沂水縣。
這意味著青屏山深處那個“不安分的東西”,活動範圍正在擴大。
他突然想起沈霜雪說過的話——青屏山深處封印著某種古老的東西,封印一直在鬆動,如果徹底破裂,整個青州都會遭殃。
陳渡的目光越過河麵,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群山輪廓。
山裡的秘密,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