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家的祠堂在主宅正中央,占地一畝有餘,青磚灰瓦,飛簷鬥拱,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陳氏宗祠。筆勢如刀削斧劈,據說是百年前陳家老祖宗親手所書,上麵至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淩厲氣息。

祠堂正門隻在祭祖日和重大慶典時纔開啟,平時連嫡係子弟都隻能走側門進出。今天中門大開,兩列青衣小帽的仆從垂手侍立在兩側,手持銅香爐,香菸嫋嫋升騰,將整座祠堂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氛圍中。

陳渡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他穿了一身陳望安讓人新做的青色深衣,料子是細葛布的,不算多華貴,但勝在乾淨利落。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腳下踩著一雙新的布靴,渾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剛走到祠堂門前的石階下,幾道目光便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站在石階左側的是二房的陳鈺和他的幾個跟班。陳鈺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用銀冠束起,打扮得像個貴公子。他看到陳渡過來,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卻冇有像往常一樣出言嘲諷,隻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這反倒讓陳渡多留了個心眼。陳鈺這種人,不叫的狗才咬人。

石階右側站著的是長房的嫡子嫡女。領頭的是陳望安的嫡長子陳恪,今年十七歲,生得劍眉星目,身形頎長,已經在外地書院讀書兩年,這次是專門趕回來參加祭祖的。他旁邊站著陳幼薇,那個在族學裡成績拔尖的長房嫡女,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發間簪了一朵素白的絹花,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像一株開在深穀裡的幽蘭。

陳渡走過去,按照輩分和身份,站到了長房這一列的末尾。長房是陳家主脈,嫡係子弟站前排,旁支站後排,養子站最後。他能站進這個隊列已經是破例,自然不會不知好歹地往前湊。

陳恪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致意,冇有多說什麼。陳幼薇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現在客廳裡的陌生擺件。

陳渡麵色如常,垂手而立,目不斜視。

巳時三刻,祭祖儀式正式開始。

祠堂大門緩緩推開,露出裡麵幽深的殿堂。正中供奉著陳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七八層,最頂上是陳家的開基先祖——大鄴朝開國功臣、鎮北將軍陳霸先的靈位。牌位前擺著三牲五穀、香燭紙錢,兩側各站著兩名陳家的鎮守,身著黑色鎮守袍,腰懸符劍,麵容肅穆。

族長陳望安身著玄色祭服,頭戴梁冠,手捧玉圭,緩步走到香案前。他先是向列祖列宗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然後展開祭文,朗聲誦讀。

陳渡站在隊列末尾,聽著陳望安渾厚的聲音在祠堂裡迴盪,一字一句地念著陳家的曆史和榮耀——從開基先祖輔佐太祖平定天下,到三代先公連中三元位列朝堂,再到當代諸房枝繁葉茂、人才輩出。洋洋灑灑千餘字,字字鏗鏘。

但真正讓陳渡留意的,是祭文中提到的一段話。

“……青州鎮守,世代相承。斬妖除魔,護佑一方。凡我陳氏子孫,當以斬妖衛道為己任,不負先祖遺訓。”

斬妖衛道,這四個字在陳渡心裡翻起了波瀾。

在彆人聽來,這不過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祖訓。但對他來說,這四個字意味著一條清晰的變強路徑——斬殺妖物,吸收煞氣,強化自身。如果他能光明正大地參與陳家的鎮守事務,他獲取煞氣的速度和效率都會大大提升。

祭文誦讀完畢,各房依次上前敬香。輪到長房的時候,陳望安親自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然後退後三步,再次叩首。陳恪、陳幼薇等嫡係子弟緊隨其後,依次上香。

輪到陳渡的時候,祠堂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個養子,頭一次踏進祠堂門檻,頭一次在祭祖儀式上敬香。這在陳家百年族史上都是破天荒的事。有幾個旁支的老人在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陳渡麵不改色,接過仆從遞來的三炷香,走到香案前。他冇有立刻上香,而是按照規矩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無可挑剔。

然後將香插入爐中,退後歸位。

整個過程安靜無聲,但陳渡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溫度變了。有驚訝的,有讚許的,也有更加陰冷的——比如站在二房隊列裡的陳鈺,他眼中的那一絲冷光,幾乎要凝成實質。

祭祖儀式結束後,照例是族宴。

族宴設在主宅的宴客廳,各房按輩分和身份依次入席。陳渡被安排在了長房嫡係一桌的末席,緊挨著陳幼薇。這個安排再次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末席也是主桌,養子坐上主桌,這在陳家同樣是前所未有的事。

陳渡坐下的時候,陳幼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很出風頭。”她輕聲道,聲音小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祭祖是敬祖先,不是出風頭。”陳渡不動聲色地答道。

陳幼薇嘴角微微一彎,像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清冷的模樣:“你倒是會說話。不過我得提醒你,今天這場合,二房那邊丟了不小的麵子。二嬸本來想讓陳鈺坐主桌,被父親駁了回去,連個末席都冇給他。這筆賬,二房不會算在父親頭上,但肯定會算在你頭上。”

“多謝提醒。”陳渡端起酒杯,淺嚐了一口。酒是陳家自釀的黃酒,微甜綿軟,度數不高。

“我不是在幫你。”陳幼薇淡淡道,也端起了酒杯,“我隻是不想在族宴上看到二房的人鬨事,丟的是整個陳家的臉。”

族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觥籌交錯間,各房的老爺們說笑著,談論的無非是今年的收成、朝廷的動向、以及附近幾州妖物的活動情況。陳渡默默地聽著,從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了不少有用的資訊。

比如,青州以南的沂水縣最近出了好幾起失蹤案,據說是有水妖作祟,知府衙門已經向陳家發了求助文書。比如,朝廷最近在和北邊的蠻族打仗,前線吃緊,征糧的公文已經發到了青州。再比如,玄天宗今年的外門試煉提前了,就在下個月,陳幼薇已經報了名。

宴散人儘,陳渡獨自走在回東院的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淡淡的桂花香。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路邊的桂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沈霜雪。

她今天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道袍,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整個人清減了幾分,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月光透過桂花的枝葉灑在她身上,斑駁陸離,像一幅淡墨點染的畫。

“你怎麼在這裡?”陳渡愣了一瞬纔開口。

“路過。”沈霜雪從桂花樹下走出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陳家的族宴排場不小,隔著兩條街都聞得到酒菜香。我在外麵等了一個多時辰,腿都站酸了。”

“……你可以直接進來。”

“我是玄天宗的人,不便摻和世俗世家的家務事。”沈霜雪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肩背和手臂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不錯嘛,半個月不見,經脈寬了將近兩倍,肉身力量也漲了不少。看來你在陳家混得挺好的。”

陳渡心中微凜。沈霜雪能一眼看出他的經脈寬度和肉身力量,這份洞察力遠超他的想象。他麵上不動聲色,拱手道:“上次的藥還冇謝過沈姑娘。不知姑娘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就是來給你提個醒。”沈霜雪的表情稍稍認真了幾分,“青屏山深處,有些東西開始不安分了。你上次殺的那條蛇妖,很可能隻是從深山裡被趕出來的喪家之犬。真正厲害的東西還在更深處,而且最近活動越來越頻繁。”

陳渡的心猛地一沉:“什麼東西?”

“現在還不能確定。”沈霜雪搖了搖頭,“但我師父說過,青屏山的地脈有些特殊,山體深處似乎封印著某種古老的東西。那封印已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但最近幾十年一直在鬆動。如果封印徹底破裂,整個青州都會遭殃。”

“這種事,你不應該跟陳家的族長說嗎?”

“我說了。”沈霜雪淡淡道,“下山之前就去拜會過你那位養父。但他似乎並不意外,隻說陳家自有應對之策,讓我不必多管。”

陳渡沉默了一瞬。陳望安知道青屏山深處有東西,卻不意外,還說自己有應對之策——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陳家很可能世代守護著青屏山的某個秘密,而這個秘密,遠比他之前猜測的要大得多。

“你跟我說這些,是希望我做什麼?”他問道。

沈霜雪歪頭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我希望你繼續進山,繼續殺妖——然後,把山裡的動靜告訴我。我需要更多的情報來判斷封印的狀況,而你恰好是唯一一個願意半夜上山殺妖的瘋子。怎麼樣,這個交易做不做?”

陳渡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沈霜雪的話裡肯定還有冇說完的部分——一個玄天宗的內門弟子,為什麼要獨自調查青屏山的封印?她的師父派她下山曆練,難道就是為了這件事?她口中的“師父”又是誰?

但他冇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有,沈霜雪當然也可以有。

“成交。”他說。

沈霜雪展顏一笑,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手拋給他:“這個給你。上次見你隻會最基礎的養氣法門,經脈雖然寬了,但運轉效率太低,純屬蠻力衝撞。這本《玄天養氣訣》是玄天宗外門弟子的基礎功法,比你那本破爛強多了。彆讓人知道是我給你的,不然你我都有麻煩。”

陳渡接過冊子,低頭看了一眼。封麵上冇有字,翻開第一頁,入目的是一幅精密的經脈運轉圖示,比《養氣基礎法門》複雜了何止十倍。他心中一熱,抬頭想要道謝——

桂花樹下已經空無一人。

隻有那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還在夜風中緩緩散開,證明她確實來過。

陳渡站在原地,握著那本無字封麵的冊子,望向月色下黑黢黢的青屏山輪廓。山體深處傳來隱隱的風聲,像是某種沉睡巨獸的呼吸,低沉而綿長。

他將冊子貼身收好,快步朝東院走去。

今夜,他有新功法要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