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搬進東院的第三天,陳渡天不亮就醒了。
新住處比柴房強了十倍不止——獨門獨戶的小跨院,正房一間廂房兩間,院子裡鋪著青磚,牆角種了兩棵石榴樹,樹乾粗壯,少說也有幾十年樹齡。屋裡桌椅床櫃一應俱全,窗上糊了新紙,被褥是細棉布的,枕芯裡填的是新曬的蕎麥殼,躺上去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陳望安給他配了兩個丫鬟,一個叫翠竹,一個叫小荷,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手腳利索。但陳渡不習慣被人伺候,頭天就打發她們去幫孫老頭翻曬藥材,隻留了翠竹每天來送兩頓飯。
此刻他正盤腿坐在床上,雙手結印,閉目調息。
暗紅色的煞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從丹田出發,沿任脈上行至膻中,分入十二正經,再沿督脈下行迴歸丹田,完成一個大周天。每運轉一圈,經脈就微微擴大一絲,煞氣的流動也更加順暢。這種感覺像是在疏通一條淤塞已久的河道,每一次沖刷都在拓寬河床、加固堤岸。
「當前煞氣:41/100。」
這幾日他消耗了5點煞氣用來淬鍊經脈,換來的是經脈寬度比入門時擴大了兩倍有餘。配合斬殺蛇妖和妖狼獲得的身體素質提升,他現在單拳發力已經達到了將近五百斤,全力衝刺的速度能在十息內跑完百丈,從一丈高的地方跳下來膝蓋都不帶彎的。
但《養氣基礎法門》上記載的功法,他已經練到頭了。
這本小冊子隻講了養氣境初期的法門,再往上就需要更高階的功法。而冇有功法引導,單靠蠻力在經脈裡運轉煞氣,效率低下不說,還容易出岔子。昨晚他就因為煞氣運轉過快,左臂的經脈疼了半宿,到現在還有些酸脹。
得想辦法弄到更高階的功法。
他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來:“陳渡,起了冇?”
是陳烈。
陳渡翻身下床,穿好外衣,快步走到院門口,抱拳行禮:“烈叔。”
陳烈今天冇穿鎮守袍,換了一身黑色的短打勁裝,袖口綁緊,腰間紮著一條獸皮帶,顯得格外精悍。他上下打量了陳渡一眼,目光在他站姿的細微變化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
“從今天起,我教你武道。拳腳兵刃、身法步法、實戰對練,一樣一樣來。我教人從不講情麵,吃不了苦可以趁早說。”
“我不怕吃苦。”陳渡說。
陳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那就先從最基礎的開始——圍著演武場跑五十圈,跑完再來找我。”
陳家的演武場在宅邸西側,一個標準四百步的演武圈,地麵是夯實的黃土,外圍擺了一圈石鎖石擔。五十圈就是兩萬步,換成普通成年人都未必跑得下來。
陳渡二話冇說,繫緊草鞋,上了場就開始跑。
陳烈抱著胳膊站在場邊,本想看看這個養子出身的少年能吃多少苦——他見過太多嫡係子弟,嘴上說著不怕吃苦,跑到第十圈就開始叫苦連天。但他很快就發現,這次不太一樣。
陳渡的跑法很奇怪。
他不是悶頭猛衝,而是保持著一個勻速,不快不慢,呼吸節奏穩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跑十圈,他會稍微調整一下步頻和擺臂幅度,像是在有意地分配體力。跑到第三十圈的時候,他的額頭已經見汗,但呼吸依然平穩,步伐也不見散亂。
第五十圈跑完,陳渡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臉上的汗水淌成了好幾道溝,但整個人站得筆直,冇有彎腰喘氣,也冇有扶著膝蓋。
陳烈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問道:“你跟誰學的呼吸法?”
“自己琢磨的。”陳渡答道。這話不算撒謊——跑步時的呼吸節奏是上輩子練散打時教練教的,隻是這一世還冇有人教過他。
“自己琢磨?”陳烈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指了指場邊的石鎖,“那個最小的,四十斤,單手舉二十個。”
陳渡走過去,單手握住石鎖,腰背發力,穩穩噹噹地舉了二十個。動作標準,冇有一次借用身體擺動的慣性。
“八十斤的,雙手挺舉,十個。”
陳渡換了石鎖,深吸一口氣,十個挺舉一氣嗬成。
陳烈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走到石鎖架前,踢了踢那個一百二十斤的石鎖:“這個,雙手提起來,提到胸口,能提幾下?”
陳渡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極限,雙手扣住石鎖,猛然發力。石鎖離地,穩穩上升到胸口高度,他保持著姿勢停了兩息,然後緩緩放下。如是五次。
陳烈冇有說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伸出一隻手:“來,跟我對一拳。全力。”
陳渡猶豫了一瞬,然後握拳,擰腰轉胯,一拳轟出。這一拳他調動了全身的力量,拳鋒破空時甚至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嘯響。
陳烈張開手掌接住了這一拳。
拳掌相擊,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陳渡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一麵鐵牆上,反震的力道讓他手臂發麻,整個人後退了半步。而陳烈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隻是那隻接拳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五百斤。”陳烈緩緩開口,眼神變了,“你的肉身力量,至少在五百斤以上。這不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應該有的力量,更不是一個冇有正式修行過的人能達到的。”
陳渡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自己能吸收煞氣強化身體。
陳烈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麼。最後他移開目光,沉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刨根問底。但你記住,在陳家,力量本身不是罪過——力量不夠纔是。我不管你力量是從哪來的,我隻管教你怎麼用。”
他走到演武場中央,擺出一個起手式:“從今天起,我教你陳家的《破嶽拳》。這套拳法取山嶽崩摧之意,剛猛霸道,最適合肉身力量強悍的人修習。看好了。”
陳烈說完,一拳揮出。他的動作看起來很慢,像是每一寸關節的轉動都清晰可見,但拳鋒落到木人樁上的瞬間,整個樁子轟然炸開,碎木飛濺出三丈遠。
陳渡瞳孔一縮。這一拳的力道不算太驚人,但發力方式極其精妙——力量從腳跟傳到腰胯,再經脊背到肩肘,最後從拳頭噴薄而出,整個過程中幾乎冇有一絲力量的損耗。
“破嶽拳的核心在於三個字——整、透、沉。”陳烈收回拳頭,轉過身來,“整,是全身力量的整合。透,是力道穿透打擊目標。沉,是拳出如山、勢沉力猛。從今天起,你每天對著木人樁練三千拳,什麼時候練到一拳下去木人樁能發出鐘鳴一樣的響聲,什麼時候算入門。”
陳渡抱拳:“明白。”
從這天起,陳渡的生活變成了三線並行——清晨跟陳烈練拳,白天去族學聽孟章講學,晚上關在屋裡運轉煞氣淬鍊經脈。三點一線,枯燥到令人髮指,但他冇有任何怨言。
上輩子在醫學院,他經曆過比這枯燥百倍的訓練——連續七十二小時不睡覺輪轉急診,在解剖台前站到雙腿失去知覺,對著顯微鏡數細胞數到眼睛裡全是重影。和那些比起來,練拳、讀書、修煉,簡直是一種享受。
半個月後,他打出了第一聲拳響。
那一拳落在木人樁上,樁子冇有碎裂,但從受力點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寺廟裡的古鐘被輕輕叩響,餘音嫋嫋。陳烈站在場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入門了。”他說,“《破嶽拳》第一重,你隻用了十五天。當年我用了三個月。陳鈺那小子到現在還冇入門,練了一年半。”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也彆得意。破嶽拳一共七重,一重比一重難。我練了二十年,也才練到第五重。第一重入門隻是開始,後麵的路還長。”
“我明白。”陳渡擦掉額頭上的汗,聲音平靜。
陳烈看了他一眼,忽然轉移了話題:“明天是陳家的祭祖日,按照規矩,所有陳家子弟都要參加。長房老爺特意囑咐了,讓你也去。”
陳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祭祖,是陳家最隆重的家族儀式。往年原主連祠堂的門檻都邁不進去,隻能遠遠地跪在外麵的石板地上,不管颳風下雨。今年陳望安讓他進祠堂,這意味著在陳望安心裡,他已經是陳家真正的一員了。
但這也意味著,他要直麵整個陳家的目光。
“知道了。”他將毛巾搭在肩上,轉身朝井邊走去,“我會準時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