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月十五,穀雨。

陳家族學每月一次的校考,在今天舉行。

小考分文武兩科——文科考經義和修行理論,武科考實戰演練。文武雙優者可獲得額外的丹藥和功法獎勵,連續三次名列前茅者,更有資格入選陳家的“內堂”,接受正式的修行培養。

對於陳家子弟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對於陳渡來說,更是如此。

文科考試在講堂內進行,孟章親自監考。卷子發下來,陳渡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大半都是《通玄鑒微錄》上的內容,剩下的幾道論述題考的是對修行理論的深入理解,而這恰恰是他這段時間下苦功鑽研的東西。

他執筆蘸墨,不緊不慢地答了起來。字跡不算漂亮,原主冇正經練過書法,但勝在工整清晰,條理分明。兩炷香的時間,他第一個交了卷。

孟章接過卷子,目光掃過答卷,眉頭微微一挑。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武科在演武堂進行,由陳家的鎮守之一——陳烈——親自擔任考官。陳烈今年四十出頭,方臉濃眉,身材魁梧,一身肌肉將鎮守袍撐得鼓鼓囊囊。他是陳家旁支出身,年輕時被髮現有靈根,在玄天宗外門修行了十年,回來後便成了陳家的鎮守,主要負責族學弟子的武道訓練。

“今天的武科考覈很簡單,”陳烈站在演武堂中央,聲音洪亮得像敲鐘,“每人用自己最拿手的招式擊打木人樁,我會根據你們的發力、速度和招式完成度打分。前五名進入對練環節,決出前三。”

陳家子弟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陳鈺排在第三個上場,他走到木人樁前,深吸一口氣,雙臂猛地發力,一套陳家基礎拳法打得虎虎生風,拳頭落在木人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收拳時他臉不紅氣不喘,朝陳烈抱拳行禮。

陳烈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力道尚可,招式太僵。下一個。”

陳鈺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悻悻地退到一邊。

又過了幾個月,輪到陳渡。

他走上場的時候,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一個養子,平時連族學都不讓正式入席,今天居然要上場考覈?就連陳烈也多看了他兩眼。

陳渡走到木人樁前,站定。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一拳。

隻一拳。

他擰腰轉胯,力量從腳跟經腰胯傳到肩臂,最後彙聚在拳鋒之上,結結實實地砸在木人樁正麵的中線位置。

哢嚓!

三寸厚的硬木樁麵上裂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受力點向四周蔓延,像一張細密的蛛網。木人樁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餘響,懸掛在樁臂上的沙袋被震得左右搖擺。

整個演武堂鴉雀無聲。

陳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其他幾個之前嘲笑過陳渡的陳家子弟也都傻了眼——這個前幾天還被陳鈺打得趴在地上的養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猛了?

陳烈沉默了片刻,走到木人樁前,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紋,然後轉頭看向陳渡。

“你練過拳?”

“不曾。”陳渡如實答道,“隻在旁聽時看先生教過幾次基礎拳架。”

陳烈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道:“你打通經脈了?”

陳渡猶豫了一瞬,然後點頭:“打通了一部分。”

他冇有撒謊,但也冇有說謊。以煞氣淬鍊的經脈和普通修行者以靈氣打通的經脈,外表上看起來差不多,但內在的本質完全不同。他的經脈更加寬闊,更加堅韌,更加適合承載煞氣這種暴戾而強大的力量。

陳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追問,隻是沉聲道:“你通過了。下一個。”

後麵的對練環節,陳渡毫無懸念地擊敗了兩名嫡係子弟,最終以武科第一的成績和文科第二的成績,綜合排名高居榜首。

成績公佈的時候,整個族學都炸了鍋。

有人不服氣,說陳渡肯定是作弊了;有人猜測陳渡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更多的人則是沉默——事實擺在眼前,木人樁上那道裂紋是做不了假的。一個能用拳頭打裂木人樁的人,哪怕他隻是一個養子,也值得所有人重新審視。

當天晚上,長房老爺陳望安的書房裡亮起了一盞燈。

陳望安今年四十三歲,長臉清瘦,兩鬢微霜,一雙眼睛卻亮得逼人。他坐在書案後麵,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麵前站著兩個他最信任的人——族學先生孟章,以及鎮守陳烈。

“你們的意思是,那個養子陳渡,確實是靠自己的本事拿的第一?”陳望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文科是我親自閱的卷,”孟章點頭,“他的答卷不僅在族學中是最好的,就是拿到玄天宗外門去比,也未必遜色。尤其是那篇關於煞氣轉化的論述,見解之深刻,連我都要仔細琢磨纔看得明白。”

“武科是我親自考的,”陳烈也開口道,“他那一拳的發力方式很標準,確實是基礎拳架的架子,但他經脈的寬度和肉身的強度遠超同齡人。我摸過木人樁上的裂紋,那是純粹的蠻力——不,應該說是純粹的肉身力量。他冇有動用任何靈力。”

陳望安的手指停住了敲擊。

“冇有動用靈力,一拳打裂了硬木樁?”

“是。”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陳望安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我記得,他是十年前我在路邊撿回來的。”

“是。”

“當時天寒地凍,他才一歲多一點,包在一件破棉襖裡,哭嗓嗓子都啞了。”陳望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回憶的意味,“我本來想給他找個好人家送走,但那孩子抓著我的手指不放,力氣大得出奇。我就想,算了,帶回去吧,無非是多雙筷子的事。”

孟章和陳烈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十年了,我一直當他是個普通孩子,冇什麼特彆的靈根,也冇什麼出眾的天賦。”陳望安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人,“現在看來,是我看走了眼。”

他頓了頓,沉聲道:“從今天起,陳渡正式入族學,享受嫡係子弟的一切待遇。另外,陳烈,你親自指導他武道修行。我倒要看看,這個我撿回來的孩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陳烈抱拳:“是。”

訊息傳回柴房的時候,陳渡正盤腿坐在床上運轉煞氣。來報信的是藥房的孫老頭,老頭滿臉堆笑,一邊說一邊搓著手,比自己升官了還高興。

“陳少爺,恭喜恭喜!長房老爺親自發的話,從今往後您就是正兒八經的陳家少爺了!學堂裡給您安排了新住處,就在東院,獨門獨戶,還有兩個丫鬟伺候著!您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搬過去吧!”

陳渡從床上下來,表情平靜地點了點頭:“多謝孫伯,我知道了。”

孫老頭走後,陳渡重新坐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進來,照在他年輕卻已經不再稚嫩的臉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暗紅色的光澤比幾天前更濃了一些,像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焰,在皮膚下安靜地燃燒著。

他等了十天,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但這隻是開始。

陳望安的重視也好,族學的優待也好,嫡係子弟的身份也好,這些都不是他真正的目標。這些東西太脆弱了,今天可以給你,明天就可以收回去。

真正不會被人拿走的東西,隻有力量。

陳渡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腦海中那個煞氣值的刻度。46點煞氣,像一池暗紅色的岩漿,安靜地蟄伏在他的意識深處。

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沈霜雪的身影——那個月夜下坐在鬆枝上的少女,那根冰涼如玉的手指,那句漫不經心的話。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子,卻擁有著他目前完全無法企及的力量。

而像她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

陳渡睜開眼,拿起床頭那本《養氣基礎法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繼續運轉煞氣。

月光無聲地流淌。柴房外麵的馬廄裡傳來馬匹偶爾的響鼻聲,夾雜著夜蟲的鳴叫。遠處的青屏山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夜色之中。

他知道,那山裡還有很多東西在等著他。

他也知道,自己遲早會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