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養子

陳渡睜開眼的時候,一口腥甜的液體正從喉嚨裡往外湧。

他趴在地上劇烈咳嗽,吐出來的全是暗紅色的血沫子。耳邊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蟬在腦子裡同時振翅,視線模糊得厲害,隻能勉強辨認出眼前是一片泥濘的地麵,還有幾雙沾著泥的布鞋。

“裝什麼死?爬起來!”

一記重踹落在他的肋骨上,把他整個人踢得翻了個麵。後背撞上一塊石頭,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但這一下反倒把他的意識踹清醒了。

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看清了圍著自己的幾個人。

三個少年,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和他這副身體差不多,十一二歲的樣子。穿著粗布短褐,腰間繫著麻繩,一個個麵色不善地盯著他,臉上掛著那種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惡意。

“廢物就是廢物,連三招都撐不過去。”領頭的少年啐了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記住了,以後再敢跟大伯父麵前多嘴,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一個撿來的野種,還真把自己當陳家少爺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另外兩個跟班朝陳渡身上又吐了兩口唾沫,嬉笑著跟了上去。

陳渡躺在泥地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三個背影走遠,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傷太重,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消化腦子裡突然多出來的那些東西。

就在剛纔那一腳之後,原主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他的腦海,和他自己的意識攪在了一起。那種感覺極其詭異,像是在一瞬間活過了另一個人短暫而卑微的十一年人生,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親曆。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陳渡。準確地說,是陳家養子陳渡。

青州陳氏,大鄴朝三十六世家之一,累世公卿,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在這偌大的青州地麵上,陳家的名號比知府的令牌都好使。而他現在這具身體,便是陳氏長房老爺陳望安十年前從外邊撿回來的孩子。

說是撿,其實就是路邊多了個快餓死的野孩子,被一時心善的陳望安順手帶了回來。給口飯吃,給個住處,對外掛了個養子的名頭,僅此而已。

名分上算是陳家子弟,但在這個龐大而等級森嚴的家族裡,一個無根無底的養子,地位連旁支庶出的仆人都不如。連名字都冇資格上族譜,吃飯不能進正堂,族學裡坐最後一排角落,逢年過節的祭祖儀式連祠堂的門檻都不讓邁進去。

原主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逆來順受慣了,被人欺負了也隻是忍著。今天這頓打,起因不過是他在給陳望安端茶的時候,無意中說了一句“二少爺昨夜的功課似乎冇做完”,傳到二房少爺陳鈺耳朵裡,便招來了這一場無妄之災。

陳渡重新睜開眼睛,撐著地麵慢慢坐了起來。

肋骨處隱隱作痛,但應該冇斷。他摸了摸傷處,心裡暗自慶幸——這副身體雖然瘦弱,但到底年紀小,骨頭韌性好。

他爬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腳上一雙草鞋磨得快要散架了。和剛纔那三個衣著光鮮的陳家少爺比起來,他這身打扮確實就是個撿來的野孩子。

不過沒關係。

陳渡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他上輩子活了二十八年,從醫學院畢業乾到刑偵支隊的法醫,見過太多人間慘劇和離奇案件,區區幾個毛孩子的校園霸淩還不至於讓他心態失衡。

他彎腰撿起地上摔爛的藥簍——原主每天清晨都要上山采藥,這是他在陳家為數不多的價值之一,因為他認草藥認得準,采回來的藥品質比藥鋪夥計挑的還好。

藥簍的揹帶斷了,他用牙咬了個死結重新接上,然後背好,沿著山路往山上走。

走了大約兩刻鐘,他找到一處僻靜的山澗,在溪邊坐了下來。

他需要整理思路。

首先是穿越這件事本身。他記得自己是在解剖一具無名女屍時出的事,那具屍體的腹腔裡炸出一團黑霧,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看來,那具女屍恐怕不是普通的屍體,而是某種“臟東西”。而他能穿越,多半也和那個臟東西有關。

其次是這個世界。大鄴朝,曆史上冇有這個朝代。但從原主的記憶來看,這個世界的文明程度大約相當於中國古代的唐宋之間,有成熟的官僚體係、科舉製度和商業貿易。唯一的區彆是——這個世界有妖魔鬼怪,而且數量不少。

原主的記憶裡,青州城外的荒野中每年都有人被妖物吞食。陳家作為世家大族,族中養著一批專門對付妖物的修士,稱為“鎮守”。這些人在家族中的地位極高,甚至可以和族長平起平坐。究其原因,無非就是他們掌握著普通人冇有的力量。

在這個世界上,力量就是一切。

陳渡低頭看著自己細瘦的手腕,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上輩子他好歹也是個散打愛好者,身體素質在同齡人中算得上優秀。現在倒好,一朝回到解放前,變成了一個被半大孩子隨便欺負的弱雞。

不過,他還有希望。

他之所以來到這條山澗,是因為原主的記憶裡有一件事讓他格外在意。

這座山叫青屏山,是陳家的私產,山上藥材豐富,但也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有妖。

準確地說,是一條蛇妖。

那條蛇妖盤踞在青屏山深處的一處洞穴裡,每逢月圓之夜便會出來覓食。附近的獵戶已經有三個撞上了它,兩個被吞了,一個逃回來時少了條胳膊,冇幾天也死了。陳家派人去剿過兩次,但那條蛇妖狡猾得很,每次都提前溜掉,等鎮守走了又回來。

原主曾在采藥時遠遠見過那條蛇妖一次,被嚇得不輕。但那條蛇妖似乎不屑於吃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隻是瞥了他一眼便遊走了。

這件事在彆人看來是恐怖故事,在陳渡看來,卻是天大的機遇。

斬殺妖物,吸收煞氣,強化己身——這是他在穿越前最後一瞬間接收到的資訊,來自那具女屍體內的黑霧,像烙印一樣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需要力量。而那條蛇妖,就是他獲取力量的第一步。

陳渡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抬頭望向青屏山深處。夕陽西下,山林間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暗,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暮靄之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這是他在來時的路上從一戶廢棄的獵戶木屋裡找到的,刀刃上豁了幾個口子,但好歹是鐵器。

陳渡握著柴刀在溪邊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著,動作不快,但很有耐心。霍霍的磨刀聲在寂靜的山澗裡迴盪,蓋過了潺潺的溪水聲。

他磨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刀刃上的鏽跡全部褪去,露出裡麵鐵青色的刀鋒。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還算鋒利,至少割斷蛇皮應該冇問題。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陳渡把柴刀彆在腰間,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他白天采藥時順路蒐集的幾樣東西——一截枯藤上刮下來的樹脂,幾片揉碎了會散發刺鼻氣味的野薄荷葉,還有一小把曬乾的艾草。

他不會修行,冇有什麼靈力法力,上輩子雖然練過散打但現在的身體根本撐不起那些技術動作。他能依靠的隻有腦子,以及上輩子作為法醫積累下來的知識。

蛇類的嗅覺靈敏,樹脂燃燒的濃煙可以乾擾它的感知。薄荷的刺激性氣味可以進一步擾亂它的感官。而艾草燃燒產生的煙可以驅蟲避瘴,同時也能掩蓋他自身的氣味。

這些東西當然不足以殺死一條成了精的蛇妖,但他不需要正麵硬碰硬。他要的是陷阱、是伏擊、是以弱勝強。

陳渡深吸一口氣,彎腰捧起溪水洗了把臉,冰涼的山泉水讓他的大腦徹底清醒過來。

然後他直起腰,轉過身,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徑,向著青屏山深處走去。

夜色如墨,山林間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野獸的嗥叫。陳渡的身影很快便被濃密的樹影吞冇,隻剩下腰間那把柴刀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月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冰冷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青屏山更高的地方,一道人影正站在一棵古鬆的枝椏上,俯瞰著他隱入山林的方向。

那人影身形纖細,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月光照在她臉上,露出一張少女的麵容,眉眼清冷如霜,眼底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好奇。

“這個時辰上山,不是找死就是有備而來。”少女自言自語道,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一個連養氣都不會的小子,跑去蛇妖的地盤做什麼?”

她歪了歪頭,足尖在鬆枝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像一縷青煙般無聲無息地飄了出去,遠遠地綴在陳渡身後。

夜風拂過,鬆枝微顫,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在山林間緩緩散開。

第二章 斬蛇

夜色濃稠如墨,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切割成碎銀,稀稀落落地灑在林間地麵上。

陳渡伏在一叢灌木後麵,屏著呼吸,一動不敢動。

他已經在這條蛇道上蹲了將近兩個時辰。根據原主的記憶和白天勘察的地形,他判斷蛇妖的巢穴應該在這片亂石坡附近。這裡荒草叢生,亂石嶙峋,地麵上隱約可見胳膊粗的蜿蜒拖痕,正是蛇類爬行留下的印記。

他的佈置很簡單——在蛇道上挖了一個齊膝深的陷阱,坑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簽,上麵鋪了薄薄一層樹枝枯葉做偽裝。陷阱後方堆了三堆浸過樹脂的乾柴,隻要一點火就能燒起來。他自己則藏在十步之外的灌木叢裡,渾身上下塗滿了野薄荷的汁液,刺鼻的氣味讓他自己都有些睜不開眼。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陷阱,簡陋到他上輩子隨便哪個法學生都能看出漏洞來。但他冇得選——手裡隻有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身上隻有一件破布衫,麵對一條不知修煉了多少年的蛇妖,他能依靠的隻有耐心和出其不意。

月亮緩緩爬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灑滿整片亂石坡。

就在陳渡的眼皮開始打架的時候,一陣沙沙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秋風掃過落葉,但陳渡的神經瞬間繃緊了。他緩緩握緊手中的柴刀,眯起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條墨綠色的影子正沿著亂石坡緩緩遊來。

那是一條通體碧綠的大蛇,身體最粗的地方比成年人的大腿還粗上一圈,體長目測至少有兩丈開外。它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每一片都有小孩手掌那麼大,邊緣微微翹起,像一片片細密的刀鋒。最可怖的是它的頭部——扁平而寬闊,兩隻豎瞳呈暗金色,眼瞼上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鱗膜,每次眨眼都會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陳渡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這不是普通的蟒蛇,而是一條貨真價實的蛇妖。從它頭頂微微隆起的骨包來看,這東西恐怕已經快要長出角來了。原主的記憶裡,長角的蛇妖被稱為“虺”,已經具備了呼風喚雨的能耐,根本不是凡人能對付的。

還好,這條蛇妖頭頂的骨包還很小,隻是微微凸起,尚未成型。

蛇妖遊走的速度不快,它高昂著頭顱,不斷吞吐著紫黑色的信子,似乎在感知周圍的氣味。陳渡塗滿野薄荷汁液的身體在它的感知裡應該是一片刺鼻的混亂區域,這是他能不被髮現的唯一依仗。

十丈。

五丈。

三丈。

蛇妖距離陷阱越來越近,陳渡的心跳也越來越快。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上輩子在手術檯和解剖台前練出來的心理素質此刻發揮了作用——越是關鍵時刻,越不能慌亂。

蛇妖的頭顱距離陷阱隻有不到三尺了。

就在這時,它忽然停了下來。

暗金色的豎瞳猛地轉向陳渡藏身的方向,紫黑色的信子快速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響。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身體緩緩盤起,做出了攻擊的姿態。

陳渡瞳孔一縮,毫不猶豫地掏出火摺子,用力一吹,明火燃起,他直接甩手扔向了最近的那堆乾柴。

浸過樹脂的乾柴遇火即燃,轟的一聲騰起半人高的火焰。幾乎在同一瞬間,另外兩堆乾柴也被引燃——他事先在三堆柴之間拉了浸了鬆脂的麻線,隻要點燃一堆,其餘兩堆也會跟著燒起來。

三道火牆呈品字形將蛇妖圍在了中間。蛇類天生怕火,蛇妖雖然已經修成了精怪,但本能並未完全消除。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猛地向後縮去——

正好落入了陳渡挖好的陷阱。

竹簽刺入蛇妖的腹部,雖然冇能刺穿堅硬的鱗片,但劇烈的疼痛還是讓它發了狂。它粗壯的蛇尾猛力橫掃,碗口粗的小樹被攔腰掃斷,碎石四濺紛飛。陳渡死死趴在灌木叢後麵,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擦著他的頭皮飛過,砸在身後的樹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火勢越來越大,鬆脂燃燒產生的濃烈黑煙籠罩了整個亂石坡。蛇妖在濃煙和火光中左衝右突,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而混亂。陳渡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握緊柴刀,從灌木叢後猛地竄了出去。

機會隻有一次。

蛇妖正昂頭躲避濃煙,陳渡從側麵衝上去,左手一把抓住它頸部下方的鱗片——那裡的鱗片比較細小,入手冰涼滑膩,像握住了一截浸了油的鋼鐵。蛇妖猛地回頭,張開的巨口中噴出一股腥臭的毒霧,陳渡屏住呼吸,右手的柴刀用儘全力朝著它頸部最柔軟的那道白色橫紋砍了下去。

當!

柴刀砍在鱗片上,火星四濺,刀刃崩掉了一個口子。陳渡的手臂被震得發麻,但他咬牙再次揮刀,這一次他瞄準的是鱗片之間的縫隙。

嗤!

刀尖順著兩道鱗片的夾縫刺了進去,暗紅色的蛇血噴了他一臉。那血又腥又黏,帶著一股腐蝕性的灼燒感,濺在臉上像被潑了辣椒油。但陳渡顧不上這些,他拔出柴刀,又狠狠捅了一刀。

蛇妖發出淒厲的嘶鳴,身體劇烈翻滾,蛇尾甩過來抽在陳渡背上,把他整個人抽飛了出去。他重重地撞在一棵鬆樹上,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差點暈過去,口中又是一股血腥味湧上來。

但他冇有倒下。

腎上腺素在瘋狂分泌,穿越時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股饑餓感被鮮血的味道徹底點燃了。他感覺自己心臟跳得像擂鼓,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驅使他再次撲了上去。

他騎上蛇妖的頸子,左手死死攥住一片翹起的鱗片,右手握著柴刀一刀一刀地往那道傷口裡捅。蛇妖的掙紮越來越劇烈,蛇尾把地麵抽得碎石亂飛,但陳渡像長在了它身上一樣,不管被甩得多狠都不鬆手。

一刀,兩刀,三刀。

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直到蛇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巨大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最後徹底不動了。

火焰劈啪作響,濃煙在山林間翻湧。

陳渡騎在死去的蛇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雙手全是血,虎口崩裂,手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全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被蛇尾抽中的地方估計有好幾根骨頭裂了。

但他還活著。

死的是蛇。

就在這時,蛇妖的屍體上升騰起一縷淡紅色的霧氣,像活物一樣扭動著,朝他飄來。

陳渡想要躲,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那縷霧氣直接鑽進了他的口鼻,一股滾燙的熱流在他體內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從蛇妖身上翻了下來,摔在地上蜷成一團。

「煞氣值 18。當前煞氣:18/100。」

「青蛇妖血脈之力初步融合——抗毒能力微幅提升,身體柔韌度微幅提升。」

腦海中浮現的資訊讓陳渡愣了一下。才18點?一條快要長出角的蛇妖,居然隻給了18點煞氣?

不過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這條蛇妖雖然體型龐大,但實際上還未真正成精,充其量隻能算是一頭“準妖獸”,自然比不了他上輩子在黑風嶺遇到的那些東西。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邁出了第一步。

陳渡躺在地上,感受著體內那股熱流緩緩平複。背上被蛇尾抽傷的地方傳來一陣麻癢,那是傷口正在加速癒合的征兆。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火勢已經開始減弱,濃煙也散了大半。月光重新灑落下來,照在蛇妖巨大的屍體上,照在滿地狼藉的亂石坡上,也照在他那張滿是血汙卻帶著一絲笑意的臉上。

他贏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有點意思。”

陳渡悚然一驚,條件反射地抓起柴刀翻身而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坐在高高的鬆枝上,雙腿輕輕晃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是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長髮用一根碧玉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的臉頰邊。她的眉眼生得極好,但那種好看不是柔弱的美,而是帶著一股冷冽的英氣,像是冰雪裡開出來的一枝寒梅。

她是怎麼出現的?她在上麵看了多久?

陳渡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如果這個少女想對他不利,他恐怕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

“彆緊張,”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我要是想害你,剛纔你被蛇尾抽飛的時候我就不會出手把那根斷枝撥開了——不然你以為你為什麼冇被戳個對穿?”

陳渡一愣,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在他剛纔撞上的那棵鬆樹旁,有一根尖銳的斷枝歪向了一邊,斷裂處平滑整齊,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削過。

“……多謝。”他沉聲道,手中的柴刀卻冇有放下。

少女從鬆枝上輕飄飄地跳下來,落地時冇有發出一點聲響,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她走到蛇妖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眼重新打量陳渡。

她的目光清澈而銳利,像是能把人看透。陳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麵上依然保持著鎮定。

“一個連養氣都不會的普通人,憑一把柴刀就敢來殺快要成精的蛇妖,”少女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我該說你是膽大包天,還是不知死活?”

“有什麼區彆嗎?”陳渡反問。

“有。”少女走到他麵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她的手指冰涼如玉,觸碰的一瞬間,陳渡感覺一股清冷的氣息透入眉心,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滾燙的鐵板上。

“膽大包天的人,死了叫莽夫,活下來了叫豪傑。不知死活的人,死了叫蠢貨,活下來了叫……”她收回手指,歪頭看著他,眼底那絲好奇更加濃了,“叫什麼好呢?”

陳渡冇有回答。他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那道清冷的氣息上——那氣息像是一條無形的絲線,在他的經脈中遊走了一圈,然後悄然消散。而他腦海中那條煞氣值的刻度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微微顫動了一瞬。

少女收回了手,表情似乎比剛纔認真了幾分。

“你體內冇有靈力,靈根也很普通,但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氣息。”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一種……很暗的氣息。像是煞氣,但又不完全是。”

陳渡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你是什麼人?”

“我?”少女微微一笑,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我叫沈霜雪,玄天宗內門弟子,奉師命下山曆練。路過此地,剛好看到你鬼鬼祟祟地上山,一時好奇便跟過來看看。”

玄天宗。

這個名字在陳渡的記憶裡並不陌生。玄天宗是大鄴朝四大修行宗門之一,地位超然,連皇族都要禮讓三分。而陳家雖然在世俗中算得上世家大族,但在玄天宗這樣的龐然大物麵前,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一個玄天宗的內門弟子,為什麼會在青州這種地方曆練?

陳渡按下心中的疑慮,收起了柴刀。既然對方冇有惡意,他也犯不著劍拔弩張。何況以對方的實力,真要對他不利,他拿著刀也冇用。

“青州陳氏養子,陳渡。”他報了家門,禮數週到但不卑不亢。

沈霜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陳氏?就是那個在青州城外有萬畝良田、家裡養了幾十個鎮守的陳氏?”

“是。”

“有意思。”沈霜雪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陳家養子,半夜上山用柴刀砍蛇妖?你們陳家的鎮守都死絕了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陳渡淡淡道。

沈霜雪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個回答頗為意外。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衣衫襤褸,渾身是血,麵對一個高高在上的修行者,既不諂媚也不畏懼,這份心性倒是不多見。

她想了想,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個白玉小瓶,隨手拋給陳渡:“骨裂三處,外傷就不提了,加上蛇毒入體——雖然你似乎對毒素有些抗性,但如果不處理的話,明天你的右手會腫得比腿還粗。”

陳渡接住玉瓶,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這藥香的品質,比他在陳家見過的任何療傷藥都要好上不止一個檔次。

“為什麼幫我?”他抬頭問道。

沈霜雪已經轉身朝山下走去,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的眼底,像碎了一池的銀。

“因為你砍蛇的樣子挺好看的。”她說完這句話,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驚鴻一般掠出數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處,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山林間迴盪——

“有緣再見的話,我也許會告訴你更多東西。”

陳渡站在原地,握著那隻白玉藥瓶,望著少女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月光如霜,山風輕拂。亂石坡上蛇屍橫陳,篝火漸熄,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鬆脂燃燒後的焦香。

許久之後,陳渡拔開瓶塞,倒出一粒碧綠色的藥丸,仰頭吞了下去。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流下,很快散入四肢百骸,傷處的疼痛以能感知到的速度減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瓶,瓶底刻著一個極小的“沈”字,筆畫如劍鋒般淩厲。

“沈霜雪。”他將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然後收好玉瓶,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蛇妖屍體旁,開始收拾殘局。

月落日升,當第一縷晨光照進青屏山的時候,陳渡揹著一簍草藥走下了山。他的衣服上沾著洗不掉的血跡,臉上還有幾道未癒合的劃傷,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與昨日判若兩人。

走進陳家側門的時候,守門的老仆看到他這副模樣,隻是嫌惡地皺了皺鼻子,連問都冇問一句。陳渡也不在意,徑直回了自己住的那間柴房——一間緊挨著馬廄的破舊小屋,四麵透風,屋頂漏雨,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

他把草藥放下,打水洗了把臉,然後坐在床上,閉上眼睛。

「當前煞氣:18/100。」

距離上一次升級所需還差82點。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生變化——抗毒能力、柔韌度、夜視能力、自愈速度,這些微小的提升疊加在一起,已經讓這副瘦弱的身體隱隱有了一絲不同。

不夠,還遠遠不夠。

陳渡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巍峨的陳家主宅上。那座占地數十畝的深宅大院裡,住著掌握他命運的人。他們決定他能不能吃飯、能不能讀書、能不能活下去。而要想改變這一切,他需要力量——足以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視的力量。

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細小傷口卻正在快速癒合的雙手,慢慢攥緊了拳頭。

蛇妖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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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族學

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陳渡便從床上翻身坐起。

昨晚服下的那顆藥丸藥效驚人,一夜之間,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已經全部結痂,骨裂處也隻剩隱隱的酸脹感,按說至少該臥床三五天的傷勢,一夜之間好了七成。沈霜雪給的藥固然是好,但陳渡心裡清楚,真正的功勞還是斬殺蛇妖後獲得的那份“血脈之力”——自愈能力的提升雖然被標註為“微幅”,但效果已經肉眼可見。

他打了一桶井水,脫掉破舊的短衫,用濕布巾擦拭身上的血汙。井水冰涼刺骨,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擦到後背時,布巾帶下一大塊乾涸的血痂,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柔韌而有光澤。

陳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昨天還細得像根麻稈,今天居然能看出一點肌肉的輪廓了。雖然還是瘦,但那種瘦弱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瘦的力量感。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掌心傳來的力道比昨日強了不止一籌。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嘴角微微上揚。

穿好衣服,背上那個破舊的藥簍,陳渡按照原主的習慣先去了一趟藥房。陳家的藥房管事前兩天交代過,讓他今天把采到的藥材送過去,有幾味藥庫房裡快用完了。

藥房在後院東側,是一座獨立的青磚小院,推開院門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藥草味。管事姓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年輕時跟著陳家老爺子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世麵,據說還親眼見過一位鎮守大人出手降妖。他對陳渡的態度算是陳家仆從裡最和善的,大概是覺得這個撿來的孩子乾活踏實,從不偷奸耍滑。

“來了?”孫老頭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材,頭也不抬地招呼了一聲,“把簍子放那邊吧,我待會兒——哎呦,你小子這是怎麼了?”

他抬起頭看到陳渡臉上的傷疤,手裡的藥杵差點掉地上。

“山路滑,摔了一跤。”陳渡麵不改色地撒了個謊,把藥簍放在石台上,“您要的續斷和威靈仙都在裡麵,品相都不錯。”

孫老頭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兩眼,到底還是冇多問。一個養子的死活,在陳家冇人在意,他一個藥房管事犯不著多管閒事。他翻了翻藥簍裡的藥材,點了點頭:“品相是不錯。對了,你這兩天彆上山了,族學那邊傳話來了,讓你今天去上課。”

陳渡一愣:“族學?”

“嗯,長房老爺的意思。”孫老頭壓低了聲音,往左右看了看,“聽說昨兒個二房那個鈺少爺因為功課的事被罰了,長房老爺發了火,說族學裡連個養子都不如的子弟還有臉欺負人。這不,點名讓你今天去族學。”

陳渡沉默了一瞬。原主的記憶裡,族學是陳家子弟讀書習武的地方,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授課,教授經史子集和基礎的武道功法。但作為養子,原主隻被允許在族學旁聽,不能正式入席,更不能修習陳家的家傳功法。

昨天他不過是給陳望安端茶時無意中說了一句“二少爺昨夜的功課似乎冇做完”,今天就被點名去族學——陳望安這是在敲打二房。

但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族學裡的武道功法雖然隻是基礎中的基礎,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恰恰是最需要的東西。

“謝謝孫伯,我這就去。”

陳渡拱手道了聲謝,轉身朝族學走去。

陳氏族學設在主宅東側的跨院裡,單獨占了一進院子,正廳是講堂,偏廳是演武堂,院子裡還有一片平整的練功場,擺著石鎖、石擔和一排木人樁。陳渡到的時候,講堂裡已經坐了十幾個陳家子弟,大多是各房的嫡係和旁支,最小的七八歲,最大的十五六歲。

他剛走進院子,幾個正在練功場邊閒聊的少年便停下了話頭,齊刷刷地朝他看過來。為首的那個正是昨天帶人揍他的陳鈺,二房嫡出,今年十五歲,生得倒是眉清目秀,但眼角眉梢那股子驕橫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喲,這不是我們的養子少爺嗎?”陳鈺似笑非笑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陳渡幾眼,“聽說你昨天上山摔了一跤?摔得挺狠啊,臉上都掛彩了。”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跟著起鬨笑了起來。

陳渡冇理他,徑直往講堂走。

“站住。”陳鈺伸手攔住他,臉上的笑意冷了幾分,“我跟你說話呢,聾了?”

陳渡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陳鈺。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憤怒,冇有畏懼,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看不出來。這種平靜反倒讓陳鈺愣了一下——昨天這小子還被打得趴在地上求饒,今天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二少爺有什麼吩咐?”陳渡語氣平淡地問道。

陳鈺回過神來,嗤笑一聲:“吩咐倒是冇有,就是想問問,你身上的傷……真的是摔的?”

“山路滑。”

“滑?”陳鈺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我聽說青屏山上昨晚出了事,鬨了半宿的動靜,還有火光。你昨晚該不會是上山了吧?”

陳渡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二少爺說笑了,我一個養子,晚上不在柴房裡睡覺,上山做什麼?”

陳鈺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這時講堂裡傳來一聲輕咳,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授課的先生到了。

先生姓孟,單名一個章字,是陳家的西席,教了二十多年書,在青州城也算有幾分名望。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緩步走到講堂正中的矮榻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底下的學生。

“都入席吧。”

眾人魚貫而入,各自落座。陳渡習慣性地走到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剛要坐下,孟章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陳渡,你坐到前麵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整個講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陳渡,目光中帶著驚訝、疑惑,以及毫不掩飾的不解。第二排是嫡係子弟的專座,一個連族譜都上不了的養子憑什麼坐過去?

陳鈺第一個站了起來:“先生,這不妥吧?族學的規矩,座次按身份排列,他一個養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孟章打斷了他,語氣不急不緩,“昨天長房老爺親自過問了族學的事,說有些子弟不思進取、欺壓弱小,丟儘了陳家的臉麵。這規矩,也該改一改了。”

陳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張了張,到底冇敢再說什麼,咬著牙坐了回去。孟章雖然在陳家的地位不算高,但他是長房陳望安的人,在族學裡他的話就代表長房的意誌。

陳渡不動聲色地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能感覺到背後有無數道目光紮在自己身上,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純粹看熱鬨的,但他全都當作冇感覺到。

“今日講《通玄鑒微錄》第三卷。”孟章展開竹簡,用戒尺在桌案上輕輕一敲,“這是大鄴朝百年前由玄天宗和朝廷聯合編纂的基礎修行典籍,雖然不是什麼高深功法,但勝在基礎紮實,體係完備。天下修行者,十之七八都是從這部典籍入的門。你們都背到哪兒了?”

“稟先生,背到‘養氣篇’第九段了。”前排一個女孩子脆生生地答道。

陳渡餘光掃了她一眼——陳家長房嫡女陳幼薇,今年十四歲,是族學裡公認的才女,據說靈根資質也不錯,已經被陳望安內定為明年前往玄天宗參加入門試煉的人選之一。

“嗯。”孟章點了點頭,“那今天就繼續往下講。不過在講新課之前,我要先考考你們。陳渡,你來回答——‘養氣篇’開宗明義第一句是什麼?”

陳渡站起身,不假思索地答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人得之以生,失之以死。故養氣者,立身之本也。”

“好。那‘煞氣篇’第一句呢?”

講堂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通玄鑒微錄》全書共分五篇——養氣篇、納靈篇、驅邪篇、鎮妖篇和煞氣篇。其中前四篇是必修,煞氣篇卻是選修,因為大多數修行者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煞氣相關的功法,所以很少有人會去背煞氣篇。

陳渡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煞氣者,天地之逆氣也。妖邪蘊之以為惡,修士煉之以為刃。善用者可破萬邪,不善用者反噬己身。”

孟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好。看來你是真的下功夫背過。我再問你,煞氣篇中記載的‘煞氣入體’之法,有幾重境界?”

“三重。第一重為‘引煞’,以自身為鼎爐,引妖邪之煞入體淬鍊。第二重為‘化煞’,將煞氣轉化為自身之力,運用自如。第三重為‘煞罡’,以煞氣凝聚罡勁,可破萬法。”

“三重境界各有何風險?”

“引煞之險在於根基不穩,容易煞氣衝體、經脈寸斷。化煞之險在於心誌不堅,容易被煞氣侵蝕心智、墮入魔道。煞罡之險在於……”

“在於什麼?”

陳渡頓了一下,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昨夜沈霜雪點在眉心時那根冰涼的手指,以及她說的那句話——“一種很暗的氣息。像是煞氣,但又不完全是。”

他回過神,繼續答道:“在於煞罡一旦失控,會反噬施術者,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當場斃命。”

孟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點頭:“不錯。坐下吧。”

陳渡坐回座位,心臟卻不爭氣地跳快了幾拍。他不是故意要出風頭,但他需要讓孟章——或者說讓孟章背後的陳望安——注意到他。一個養子要想在陳家翻身,單靠埋頭苦乾是不夠的,他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更何況,《通玄鑒微錄》裡的煞氣篇對他來說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修行指南。穿越時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種能力,雖然名字叫“煞氣值”,但其運作機製和煞氣篇中描述的“引煞”之法驚人地相似。唯一的區彆是,煞氣篇中描述的引煞需要配合特定的功法和靈訣才能進行,而他似乎天生就能被動吸收煞氣。

這大概就是穿越者唯一的福利了吧。

接下來的課,陳渡聽得格外認真。孟章講解的是納靈篇中關於經脈運轉的基礎法門,雖然隻是最粗淺的理論知識,但對於從來冇接觸過正規修行的陳渡來說,每一句話都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人體內的經脈分為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修行者通過特定的呼吸吐納之法,將天地靈氣引入經脈,在丹田中凝聚成靈力,再以靈力淬鍊肉身、驅動法術。這個過程叫做“養氣”,是所有修行的根基。

下課後,陳渡冇有急著離開,而是走到孟章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先生,學生有一事請教。”

孟章正在收拾竹簡,聞言抬起頭:“說。”

“學生方纔聽先生講經脈運轉之法,有一處不甚明瞭——靈氣入體後需沿經脈運轉周天,但每個人的經脈寬窄不同,根基也不同,如何判斷自己運轉周天的最佳時長和路徑?”

孟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重新打量了陳渡幾眼。這個問題問得相當有水平,說明陳渡不僅聽懂了他的課,還在課後下過功夫鑽研。

“這個問題冇有標準答案。”孟章緩緩說道,“每個人的體質不同,經脈寬窄不同,丹田容量也不同。一般來說,初學者運轉一個周天需要一炷香到半個時辰不等。時間越長,經脈承受的壓力越大,淬鍊的效果也越好——但也越危險。經脈承受不住強行運轉,輕則氣血逆行,重則經脈破裂,一身修為儘廢。”

“所以需要找到自己的極限,然後在這個極限上不斷突破?”

“不錯。”孟章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他,“這是《養氣基礎法門》,比《通玄鑒微錄》上的內容更詳細一些,裡麵有具體的吐納口訣和經脈圖示。你拿回去看看,有什麼不懂的再來問我。”

陳渡雙手接過,再次行禮:“多謝先生。”

走出族學的時候,外麵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練功場上幾個陳家子弟正在練拳,拳頭砸在木人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陳鈺也在其中,看到陳渡出來,他的目光陰沉沉地掃過來,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卻什麼也冇說。

陳渡麵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冇有一絲停頓。

他知道陳鈺不會善罷甘休,但他不在乎。在他上輩子的人生裡,比陳鈺難纏的人多了去了,最後都是他笑著站到了最後。

回到柴房,陳渡關上門,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養氣基礎法門》。

小冊子隻有十來頁,字跡工整,配著幾張經脈走向的手繪圖示。陳渡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越看越心驚——這上麵記載的吐納法門雖然隻是基礎中的基礎,但對他來說,恰恰是通往修行之路的第一塊敲門磚。

他按照冊子上的圖示盤腿坐在床上,雙手結印放在丹田處,閉上眼睛,開始嘗試第一次吐納。

半個時辰過去了。

什麼感覺都冇有。

一個時辰過去了。

依然什麼都冇有。

就在陳渡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當他按照吐納口訣呼吸時,腦海中那個煞氣值的刻度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那顫動極其細微,如果不是他全神貫注地內視,根本不可能察覺。

他心中一動,在保持吐納節奏的同時,故意將意識引向腦海中那個煞氣值的刻度。下一刻,一股極其微弱的暗紅色氣流從刻度中湧出,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流動起來。

那股氣流和冊子上描述的“天地靈氣”截然不同——天地靈氣是清靈柔和的,而這股暗紅色的氣流卻帶著一股灼熱和暴戾,像是一頭被鐵鏈拴住的猛獸。它流過的地方,經脈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痛感,但灼痛過後,經脈似乎變得更加堅韌了。

陳渡猛地睜開眼睛,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明白了。

穿越帶來的那個煞氣值係統,不僅僅是用來記錄經驗的數字,它本身就是一個煞氣儲存和轉化的裝置。他斬殺妖物吸收的煞氣,除了用來強化身體素質之外,還可以像靈氣一樣用來淬鍊經脈!

而這本《養氣基礎法門》,恰恰成了他運用煞氣進行修行的操作說明書。

陳渡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再次催動煞氣沿經脈運轉。

暗紅色的氣流在經脈中緩緩流動,每完成一個周天,煞氣值的數字就會微微減少一點,而經脈的寬度和韌度則相應提升一絲。這種感覺雖然不像斬殺妖物時那樣立竿見影,但卻更加穩定、更加可控。

一個下午的時間在修煉中悄然流逝。當夕陽的餘暉透過柴房的破窗灑進來時,陳渡再次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一層極其細微的暗紅色光澤在他掌心一閃而逝,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經脈比修煉前寬闊了將近一倍,體內的煞氣在經脈中流轉時更加順暢,再也不是之前那種橫衝直撞的蠻力了。

而腦海中的煞氣值刻度也發生了變化。

「當前煞氣:14/100。」消耗了4點煞氣,換來的是經脈的初步淬鍊。這個轉化效率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陳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哢哢作響,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勁。他走到牆角,單手握住那隻原主平時雙手都搬不動的石鎖,輕輕一提。

石鎖離地三尺,穩穩噹噹地停在了半空中。

陳渡看著手中的石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有意思。”他把石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真有意思。”

窗外,陳家大宅的燈火次第亮起,映得半邊天都是暖黃色的。遠處傳來丫鬟仆役們準備晚膳的嘈雜聲,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氣。這座龐大的家族機器正在按照它固有的節奏運轉,渾然不知後院柴房裡那個被人遺忘的養子,正在以所有人都冇有察覺到的速度,悄然蛻變。

陳渡推開柴房的門,走進暮色中。他要去藥房幫孫老頭分揀藥材——這是他每天的例行工作,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觸到各類藥物和毒物的渠道。

對於彆人來說,這可能隻是一份苦差事。但對於一個上輩子乾過五年法醫的人來說,藥物和毒物的知識,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而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夜色漸濃,青屏山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野獸的嗥叫,聲音在山穀間迴盪,像某種古老的呼喚。陳渡抬頭望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山影,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那條蛇妖隻是開胃菜。青屏山深處,還有更多的東西在等著他。

第四章 狩獵

轉眼又是三天。

這三天裡,陳渡白日在族學聽孟章講《通玄鑒微錄》和《養氣基礎法門》,傍晚去藥房幫孫老頭分揀藥材,深夜則關在柴房裡運轉煞氣淬鍊經脈。三點一線的生活枯燥而充實,他的身體和經脈都在以驚人的速度蛻變。

第四天清晨,族學休沐,陳渡天不亮就出了門,揹著藥簍再次上了青屏山。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采藥。

有了煞氣感知的雛形——雖然還很微弱,隻能模糊地感應到方圓五丈內的異常氣息——他在山中搜尋的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一個時辰,他就在一處山澗旁發現了一隻正在飲水的異獸。

那是一隻體型堪比小牛犢的灰狼,但皮毛間夾雜著一縷縷暗紅色的鬃毛,雙眼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它蹲在溪邊喝水的時候,周圍三丈內的蟲鳴聲都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製住了一樣。

妖狼。

陳渡伏在三十步外的一塊巨石後麵,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這隻妖狼的體型比昨晚那條蛇妖小得多,煞氣波動也弱了不少,但動作矯健,爪牙鋒利,顯然不是什麼善茬。

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花了將近一個時辰跟蹤這隻妖狼,摸清了它的行動路線和習性。上輩子的法醫經驗教會了他一件事——在動手之前,花多少時間觀察都不為過。瞭解你的對手,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妖狼的活動範圍大約在方圓三裡左右,核心區域是一處被巨石環繞的天然洞穴,洞口散落著不少動物的骸骨,有些骨頭已經被啃得乾乾淨淨,看起來觸目驚心。洞穴附近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是附近唯一的水源。

陳渡選擇了在水源附近設伏。

他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在溪邊通往洞穴的必經之路上挖了一排深淺不一的陷阱,然後用細竹簽和削尖的木楔在裡麵密密麻麻地排列。和上次對付蛇妖的陷阱不同,這次的陷阱他設計得更精巧——陷阱之間的間距經過精確計算,無論妖狼從哪個方向突圍,都至少要踩中一個。

佈置好陷阱後,他又在周圍撒了一圈用艾草和野薄荷混合搗碎的藥汁,用來掩蓋自己的人味。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黃昏。

陳渡找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爬到離地三丈高的樹杈上,盤腿坐下,開始等待。

月亮升起來了。

和上次一樣,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妖狼從洞穴裡鑽了出來。它昂起頭在夜風中嗅了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樣,在原地遲疑了一陣,最終還是朝著溪水的方向走去。

陳渡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新製的武器——一根削尖了頭的硬木長矛,矛尖在火上烤過,又硬又韌。柴刀被他彆在腰間作為備用武器,那纔是他真正的殺招。

妖狼越來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它踩中了第一個陷阱。

哢!

竹簽刺入狼爪,妖狼發出一聲痛嚎,猛地跳開——正好落入了第二個陷阱。這一次竹簽刺中了它的後腿,墨綠色的妖血噴濺出來,濺在枯葉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妖狼徹底狂怒了。

它瘋狂地撕咬著陷阱裡的竹簽,用巨大的狼爪將周圍的泥土刨得四下翻飛。但陷阱的數量太多了,每破壞一個,它就會踩中下一個,爪子和後腿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動作也越來越遲緩。

就是現在。

陳渡從樹杈上縱身躍下,雙手握著硬木長矛,藉著下墜的衝擊力,對準妖狼的頸背狠狠紮了下去。

矛尖穿透了厚厚的皮毛,刺入肌肉,但被頸骨擋住了。妖狼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嚎叫,巨大的身體猛地一甩,將陳渡連人帶矛甩飛出去。他重重地撞在一棵樹上,後背的舊傷傳來一陣悶痛,但這次他冇有摔倒,而是在撞樹的瞬間用腳蹬了一下樹乾,整個人借力反彈回來,拔出腰間的柴刀,朝著妖狼的咽喉抹去。

這一刀快準狠,刀鋒劃過妖狼喉間的皮毛,帶起一蓬滾燙的妖血。妖狼的嚎叫聲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陳渡騎在狼身上,一刀一刀地補著,直到確定妖狼完全斷氣才停下來。

熟悉的灼熱感再次湧來。

「煞氣值 8。當前煞氣:22/100。」

「妖狼血脈之力初步融合——嗅覺微幅提升,速度微幅提升。」

才8點煞氣,連昨晚那條蛇妖的一半都不到。這說明妖狼的實力確實遠不如蛇妖。

但陳渡並不失望。妖狼雖然弱,但它是群居動物。

接下來的幾天,陳渡又三次進山狩獵。他先後斬殺了兩條妖蛇和一隻山魈,雖然都是最低階的妖獸,但每一次戰鬥都讓他的實力穩步提升。到第三次進山時,他已經能夠在不設陷阱的情況下正麵擊殺一隻妖狼了。

第七天清晨,當他再次坐在族學的講堂裡聽孟章講課時,腦海中的煞氣值已經變成了:

「當前煞氣:46/100。」

而他的身體素質,也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同齡人的範疇。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瘦弱少年,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副看似單薄的身體裡蘊含著多麼可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