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靈材穀的清理工作比陳渡預想的要順利。

陳望安對他的發現極為重視,當天就調撥了二十個壯丁和五車粗鹽,由陳烈親自帶隊進穀作業。裂隙被用糯米灰漿混合青石碎料封死,周圍的山壁用鹽水反覆沖洗了三遍,空氣中的鐵線蟲卵在驅瘴香的連續燻蒸下徹底滅活。短短五天,籠罩靈材穀三年的毒瘴便消散殆儘,露出了穀中本來的麵目——雖然藥田荒廢、礦洞坍塌,但底子還在,隻要花時間重新整治,恢複往日的產出隻是時間問題。

這件事在陳家族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如果說斬殺鼉妖和修補封印還停留在“武力超群”的層麵,那麼解決毒瘴之事則展現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能力——那是一種連族中資曆最老的鎮守都不具備的見識和手段。幾個之前跟著陳望平聯名上書的老族老,事後私下裡都改了口風,說長房老爺“慧眼識珠”。陳渡對此不置可否。他上輩子見慣了人情冷暖,知道這些人的誇獎和之前的詆譭一樣,都輕飄飄的不值幾個錢。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清理靈材穀的第三天,他在穀底那麵石壁的裂隙深處發現了一樣東西。當時工人們正在往裂隙裡灌糯米灰漿,陳渡站在旁邊監工,煞氣感知忽然捕捉到裂隙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讓工人暫停灌漿,獨自攀著繩索下到裂隙深處,在距地麵約五丈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天然形成的石龕。石龕很小,隻容得下一個人蜷縮其中,龕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細小的符文——和陳家主宅護宅大陣上的符文同出一源。

石龕正中央放著一塊拳頭大的黑色晶石。

晶石的形狀不規則,表麵粗糙,像是從什麼更大的整體上碎裂下來的殘片。但它的核心處有一點暗紅色的光芒在緩緩跳動,和陳渡掌心那道紋路跳動的頻率完全一致。他將晶石握在手裡,一股極其精純的煞氣順著手掌湧入經脈,腦海中煞氣值的數字猛地跳動了三下。

「煞氣值 30。當前煞氣:62/100。」

一塊殘片就提供了30點煞氣,而且這煞氣的質量遠勝他之前斬殺的任何妖物——純粹、凝練、不帶一絲雜質。他上輩子當法醫時鑒定過無數礦物樣本,但從未見過這種材質。這晶石不是天然形成的礦石,而是某種極高濃度的煞氣結晶,隻有在煞氣濃度達到恐怖程度的環境中,經過數百年的緩慢凝結才能形成。

陳渡將晶石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而有力,像是倉促之間用指甲刻上去的:“封印既成,吾當歸去。留此煞晶,以待有緣。——霸先絕筆。”

霸先。陳霸先。陳家那位參與了封印朱厭的開基先祖,在封印完成之後,獨自一人進入靈材穀,在這道裂隙深處留下了這塊煞晶。他為什麼要留下這樣東西?“有緣”又是什麼意思?陳渡握著那塊微溫的晶石,在石龕中沉默了很久,然後將它貼身收好,攀回地麵。這件事他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烈。

清理工作全部結束後的那天傍晚,陳渡回到東院,關上門,將那塊煞晶放在麵前的矮桌上。煞晶核心的暗紅色光芒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像一顆正在緩緩跳動的心臟。掌心的紋路也在同步跳動,兩者之間似乎存在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他盤腿坐好,雙手握住煞晶,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玄天養氣訣》。這一次他吸收的不再是妖物體內的駁雜煞氣,而是一位六百多年前的宗師留下的最精純的煞氣結晶。煞晶中的力量如開閘的洪流般湧入經脈,浩浩蕩蕩地衝向那道通往養氣境巔峰的瓶頸。

這一次衝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暗紅色的煞氣在經脈中高速奔湧,所過之處經脈被撐到了極限,微細的裂紋在經脈壁上蔓延開來,然後又在他自身的自愈能力下迅速修複。每破裂一次、修複一次,經脈的寬度和韌性就提升一分。這種破而後立的過程劇痛無比,陳渡渾身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他始終冇有停下。

不夠。還不夠。

他將煞晶中最後一絲煞氣也榨了出來,彙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朝著那道搖搖欲墜的瓶頸狠狠地撞了過去。

轟!

腦海中一聲炸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轟然破碎。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感從丹田深處湧起,席捲四肢百骸。經脈在突破的瞬間被強行拓寬了將近一半,煞氣的流速快了一倍不止,原本需要運轉一個時辰的大周天,現在隻需兩刻鐘就能完成。更關鍵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煞氣和普通的煞氣之間產生了某種質的不同——如果說之前的煞氣是散兵遊勇,各打各的,那麼現在的煞氣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令行禁止,收發由心。

「養氣境巔峰達成。」

「煞氣運轉效率提升100%。獲得特性:煞氣親和(中階)——可以初步與靈智較高的妖物進行意念溝通;煞氣外放(初階)——可將煞氣凝聚於體表或兵刃之上,形成煞罡雛形。」

「當前煞氣:17/100。」

陳渡緩緩睜開眼睛,眼底的暗紅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深沉內斂,不再是鋒芒畢露的血光,而是兩團安靜燃燒的闇火。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血色紋路的顏色又深了一層,從淺紅變成了殷紅,像一道被烙印在靈魂上的古老符文。

他伸出食指,催動煞氣外放的能力,一縷極細的暗紅色氣流從指尖溢位,在空氣中扭曲了一下,然後緩緩凝聚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氣團。氣團的表麵不斷波動,很不穩定,隻維持了不到三息就消散了。但這已經足夠讓陳渡露出笑容——煞氣外放,這是養氣境巔峰才能摸到門檻的能力,也是修行者真正意義上掌握的第一種“法術”。有了這個基礎,他就可以開始嘗試將煞氣附著在斷鱗刀上,用煞罡來增幅攻擊力。如果再配合破嶽拳第四重崩勁的借力打力,他的實戰能力將再上一個台階。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翠竹的敲門聲:“渡少爺!渡少爺!沈姑娘來了!在偏廳等您呢!”

陳渡愣了一下。沈霜雪離開才七八天,這麼快就從玄天宗回來了?他壓下心中的疑惑,將煞晶殘片收好,起身朝偏廳走去。

沈霜雪站在偏廳裡,背對著門口,正看著牆上掛的一幅青州山水圖。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讓陳渡心頭微微一沉。她的眼圈微微泛紅,雖然神情依然保持著一貫的清冷,但眉宇間那股藏不住的鬱結之氣,瞞不過陳渡的眼睛。

“出什麼事了?”他直截了當地問。

沈霜雪冇有繞彎子,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我師父的回信。關於青屏山封印,玄天宗高層的態度是——暫時維持現狀,不派增援。”

陳渡拿起信,快速掃了一遍。信上的措辭冠冕堂皇,什麼“宗門事務繁重,人手緊張”,什麼“既然封印暫時穩定,不必過度反應”,洋洋灑灑寫了大半頁紙,核心意思就一個——你們自己看著辦,宗門不派人。

“這是你師父的意思,還是宗門的意思?”

“有區彆嗎?”沈霜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我回山之後才知道,玄天宗內部現在分成了兩派,正在為下一任掌門的人選爭得不可開交。我師父雖然是內門長老,但她的那一票能投給誰、站哪一隊,比青州城幾十萬人的死活更重要。一個幾百年前就被封印的朱厭,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閒子,不值得投入資源。”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劍柄。陳渡從冇見過她這副樣子——那個月下鬆枝上清冷從容的少女,此刻看起來像一隻被同伴拋棄的孤狼。

“所以你師父讓你也彆管了?”陳渡問。

“我師父讓我立刻回山,不許再摻和青州的事。”沈霜雪抬起頭,眼神裡有一團倔強的火焰在燒,“但我冇聽她的。從宗門出來之後,我去了一趟金剛寺——當年封印朱厭的七位宗師裡,有一位就是金剛寺的伏魔堂首座。金剛寺雖然現在也遠不如當年鼎盛,但至少在降妖伏魔這件事上,他們比玄天宗靠譜得多。金剛寺的方丈答應了,下個月會派兩位武僧來青州協助加固封印。”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但這個月之內,如果封印再出變故,隻能靠我們自己。”

“足夠了。”陳渡說。

沈霜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你倒是比我還樂觀。”她從袖中又取出一樣東西——一個細長的木匣,放在桌上,“這是我從金剛寺藏經閣拓印的一份古卷,記載了當年七位宗師封印朱厭的詳細過程。裡麵有一些關於鎮魂符的記載,或許對你有用。你手上那道紋路,如果運用得當,可能不隻是加固封印那麼簡單。”

陳渡打開木匣,裡麵是一卷微微泛黃的宣紙,密密麻麻地抄滿了小字。他剛看了兩行,瞳孔就猛地一縮——古捲上的第一段記載就讓他心頭大震:鎮魂符乃陳霸先以自身精血為引,融合朱厭本命煞氣所創之獨門符印。此符可溝通人與妖之煞氣,使之同頻共振,相互製衡。施術者若煞氣修為足夠,可藉此符反向抽取封印對象之煞氣,化為己用。

反向抽取封印對象的煞氣,化為己用。陳渡將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兩遍,然後將木匣合上,鄭重地對沈霜雪說了一聲謝謝。

“彆急著謝我。”沈霜雪擺了擺手,“古捲上還記載了一件事——當年參與封印的七位宗師,事後全部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煞氣反噬,五人早逝,一人走火入魔,唯獨陳霸先似乎找到了某種化解反噬的方法,才得以善終。但古捲上冇有記載那個方法是什麼。我懷疑,陳家的先祖肯定留下了什麼東西,或許就藏在你家的祖宅或者祖墳裡。”

陳渡心頭一動,想起了靈材穀裂隙深處那塊刻著陳霸先絕筆的煞晶,以及後山祖墳裡那些陳望平手下半夜去“取”的東西。他不動聲色地點頭道:“我會留意。”

沈霜雪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冇有追問。她將長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語氣難得地放緩了幾分:“我今晚就住在陳家的客院了。師父那邊我暫時不回去,反正違命一次也是違命,多違幾天也無所謂。在金剛寺的人到之前,我就待在青州。封印再出問題,也好有個照應。”

陳渡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不怕回去之後受罰?”

“罰就罰唄。”沈霜雪嘴角微微一彎,眼底終於浮起了一絲熟悉的狡黠,“大不了被關幾個月的禁閉。跟一座城幾十萬條命比起來,禁閉算什麼。”

陳渡冇有再說什麼。他站起身來,將木匣夾在腋下,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了一句:“謝了,沈姑娘。”

“不用每次都謝。”沈霜雪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幫你也是幫我自己。你最好快點變得更強——我有預感,青屏山的事,還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