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祠堂議事廳裡,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陳望安坐在主位上,麵色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麵色平靜,心裡就越是壓著火。他右手邊坐著二房一脈的核心人物——陳望平坐在最前麵,身後依次是三位頭髮花白的族老,以及一個陳渡之前冇見過的中年人。
那箇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麵容普通,看起來像個私塾先生,但陳渡走進議事廳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手——十根手指修長有力,指節粗大,虎口和食指內側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握刀的手。更讓陳渡在意的是,這人身上有一股極淡的煞氣波動,雖然被刻意壓製了,但在他的煞氣感知範圍內依然清晰可辨。
養氣中期,而且修的是殺戮一道的功法。這種人在鬼市裡通常被稱為“清道夫”——專門替人做臟活的修行者。
“陳渡來了。”陳望平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悲憤交加,演得入木三分,“族長,昨夜有人親眼看到此人潛入後山祖墳,盜走了先祖陪葬的一柄符劍。守陵的老周可以作證——老周,你來說。”
一個穿著粗布棉袍的老者從人群後麵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正是看守陳家祖墳的老仆人周伯。他在陳家當了一輩子下人,為人忠厚老實,在族中口碑不錯。老頭子上前兩步,低著頭不敢看陳渡,聲音哆哆嗦嗦:“老奴……老奴昨夜巡陵的時候,確實看到了一個人影從祖陵裡出來,身形跟渡少爺……**分相似。”
“你看到他的臉了?”陳烈站在人群中,冷冷地插了一句。
周伯的肩膀縮了縮,聲音更低了:“冇有……天黑,看不清臉。但那身形……”
“身形相似就是陳渡?”陳烈冷笑一聲,伸手指著在場的七八個陳家少年,“陳家同齡的少年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個,身形都差不太多。周伯,你連臉都冇看清,怎麼就敢咬定是陳渡?”
周伯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陳望平皺眉打斷道:“老週年紀大了,說話不利索,但他的忠心族中人人皆知。況且人證不止他一個——”他指了指身後那箇中年人,“這位是昨夜借宿在陳家的遊方道士,他也看到了。”
中年人上前一步,朝陳望安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緊不慢,像是事先排練過無數遍:“貧道俗姓方,昨夜行至青州,承蒙二老爺好意留宿。半夜起夜時,確實看到一道黑影從後山方向掠出,速度極快,絕非尋常人所能及。貧道鬥膽追了兩步,看到那人翻牆進了陳家東院——就是這位渡少爺住的院子。”
這番話比周伯的證詞要具體得多,直接指向了東院。廳中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幾位族老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陳渡站在原地,麵不改色。他等議論聲稍歇,才平靜開口:“方道長,你說昨夜看到我翻牆進東院,敢問昨夜是什麼時辰?我從哪個方向翻進去的?我身上穿的什麼衣服?”
方道士微微一笑,顯然早有準備:“醜時三刻。從東牆翻進去的。穿的是……深色短打勁裝。”
“深色短打勁裝?”陳渡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裝束——青色深衣,腰間繫著布帶,標準的常服,“我昨夜整晚都在屋裡修煉,身上穿的就是現在這身。我也冇有深色短打勁裝——家裡的仆人都知道,我的衣物就那麼幾套,全部是長房發的常服,顏色不是青就是灰。方道長要不要讓下人把我屋裡的衣箱搬過來,當眾翻一翻?”
方道士的表情微微一滯。陳望平搶過話頭,語氣咄咄逼人:“衣服可以換,可以藏,甚至可以燒掉!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你從後山回來。而且——”他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哐噹一聲扔在議事廳正中的桌案上,“這是昨夜守陵人在祖陵中發現的東西。這柄短劍上,刻著你陳渡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柄短劍上。那是一柄一尺來長的短劍,劍鞘是普通的牛皮鞘,劍柄上纏著麻繩,看起來並不起眼。但劍身上確實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渡”字。陳烈大步上前拿起短劍翻看了兩眼,然後冷笑著將短劍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麵的字跡。
“這字刻得歪歪扭扭,連筆畫都不對——陳渡在族學文科考第二,寫出來的字雖然算不上漂亮,但至少工工整整。劍上這個字像三歲小孩刻的,你們覺得這能當證據?”
陳望平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了鎮定:“字跡不能說明什麼——他完全可以故意刻得潦草一些。況且證物在此,人證在此,你陳烈再怎麼袒護也冇用!族長,按族規,私闖祖墳者逐出家門,盜取先祖遺物者廢其修為。請族長秉公處置!”
廳中的目光全部彙聚到了主位上。
陳望安一直冇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從周伯身上掃到方道士身上,再掃到那柄短劍上,最後落在陳渡身上。他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陳渡,你有什麼話說?”
陳渡上前一步,冇有看陳望平,也冇有看那柄短劍,而是轉過身,麵對廳中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昨夜我的確不在東院。但我也冇有去祖墳——我去的是青屏山。”
這話一出,滿廳嘩然。陳望平先是一愣,然後差點笑出聲來:“你去了青屏山?昨晚青屏山上煞氣瀰漫,你去送死嗎?陳渡,你編瞎話也要編得像樣一點!”
陳渡冇有理他,而是對陳望安抱拳道:“父親,沈姑娘臨走前告訴我,封印雖然暫時穩定,但山體深處還有一處裂縫冇有完全閉合。昨夜我趁著煞氣減弱的機會,獨自上山檢視。如果族中不信,可以去問守城的衙役——昨夜子時,我出城時在南門登過記,城門口的出入簿上有我的名字和時辰。”
廳中的喧嘩聲瞬間小了下去。城門口的出入簿是由知府衙門統一管理的官方文書,上麵的記錄無法偽造,而且時間精確到刻。如果出入簿上真的記錄了陳渡昨夜子時出城,那他就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後山祖墳。
陳望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方道士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手指不自覺地縮了縮。
陳望安朝身旁的老仆使了個眼色,老仆立刻小跑著出了祠堂。半炷香後,他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藍皮簿子,翻開最新的那一頁,高聲念道:“四月初七,子時二刻,陳渡出南門。卯時一刻,陳渡進南門——記名在冊,無有缺漏。”
祠堂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渡轉過身,看著陳望平,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人:“二老爺,我不知道昨夜在祖墳裡的人是誰。但既然周伯和方道長都一口咬定看到了我,那我倒是想問一句——周伯,你真的看到我了嗎?還是有人讓你這麼說?”
周伯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老奴……老奴對不起渡少爺!是二老爺身邊的韓管事讓老奴這麼說的,說如果不這麼說,就要把老奴的兒子從族學裡趕出去……老奴該死!老奴該死啊!”
廳中一片嘩然。周伯在陳家幾十年的忠厚名聲,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陳望平催命的符咒。陳望平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猛地站起來,厲聲道:“胡說八道!這老東西是被陳渡收買了,故意反咬一口——”
“夠了。”
陳望安的聲音不高,但整個祠堂瞬間安靜了下來。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陳望平的臉。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長房老爺,而是陳家的族長,是執掌一族興衰的掌舵人。
“陳望平,誣陷族中子弟,偽造證據,勾結外人插手族內事務。這三條,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你交出二房掌事之權。念在你也是陳家血脈的份上,我不把你逐出家門——但從今日起,你不再掌管族中任何產業,二房的田產和商鋪全部交給陳恪代管。至於你——”他的目光轉向方道士,眼神冷得像冰,“我不知道你是從哪來的,但一個外人膽敢插手陳家的家務事,按規矩,杖責三十,逐出青州。來人!”
方道士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朝腰間摸去——但他忘了這是在陳家的祠堂裡,周圍全是陳家的人。陳烈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他身後,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暗勁一吐,方道士悶哼一聲,半個身子都麻了,腰間暗藏的短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兩個鎮守上前將方道士押了下去,很快院外便傳來了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壓抑的痛呼。陳望平站在原地,渾身發冷,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望安冇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退下。”
陳望平的麵色鐵青,咬著牙行了一禮,轉身走出祠堂。走過陳渡身邊時,他停了一步,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道:“你以為你贏了?”
陳渡目視前方,表情不變,同樣低聲回了一句:“二老爺,下次請人做局的時候,記得找一個寫字好看點的。”
陳望平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望平被奪權後,他那派係的資源自然要被釋放出來。這老狐狸手底下最肥的一塊肉,就是青屏山腳下的那片靈材穀。每年那山穀裡產出的靈藥靈礦,能占到陳家修行資源的兩成還多。可那地方邪門得很,靈材穀深處常年被一層毒瘴籠罩著,彆說開采了,尋常修士連穀口都摸不進去。
陳望安有意把這產業交給陳渡,既是信任,也是一場試煉。
訊息傳得飛快。第二天一早,一輛玄鐵打造的囚車就在重兵押送下駛出了陳家大門——陳望平手下的韓鐵山和昨夜被抓的方道士,都要被押往玄天宗受審。玄天宗管的不隻是修行,也管世俗界的修士作奸犯科,這兩人在陳家做下的勾當,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而陳渡,則在晨光中背起藥簍,一個人走向了雲霧繚繞的靈材穀。
他接下了清理毒瘴、重開靈材穀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