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陳渡走出甬道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青屏山上空的烏雲正在緩緩消散,初升的朝陽將雲層邊緣染成淡金色,像是給這片被煞氣籠罩了月餘的山林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山巔那道巨影早已消失不見,隻在雲霧中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輪廓,像是一個龐大的幽靈在做最後的告彆。
沈霜雪走在他前麵,長劍已經歸鞘,黑色的勁裝上沾了不少灰土,束起的長髮也有些散亂。她在一塊平坦的山石上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仰頭喝了一口,然後遞給陳渡。陳渡接過水囊,在她對麵坐下,灌了一大口涼水。冰冷的水順著喉嚨淌下去,將胸腔裡那股灼燒般的虛脫感壓下去了幾分。
“你的煞氣還剩下多少?”沈霜雪問。
陳渡內視了一下腦海中那個數字:「當前煞氣:7/100。」45點煞氣,一夜之間全填進了封印裡。換來的結果是青州城暫時安全了,而他自己辛辛苦苦攢了一個月的家底幾乎被掏空。不過他冇有說實話,隻是隨口道:“不多,但夠用。”
沈霜雪顯然不信,但冇有追問。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淡黃色的丹藥遞給他:“這是培元丹,比回氣丹效力強一些,可以加速煞氣的恢複。你那7點煞氣,連一條妖蛇都打不過,這兩天就彆想著進山了。”
陳渡接過丹藥,道了聲謝,仰頭吞下一顆。培元丹的藥力比聚氣丹溫和得多,入腹後化作一股暖流緩緩散入經脈,那些因為煞氣被抽空而變得乾癟的經脈像是久旱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雨。腦海中煞氣值的數字微微跳動了一下——8/100。一顆培元丹隻漲了1點煞氣,可見他現在的狀態有多差。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沈霜雪將水囊收好,雙手抱膝,望著遠處山腳下的青州城。從這個高度看下去,整座城池儘收眼底,縱橫交錯的街道像一張棋盤,民居的炊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顯得安詳而寧靜。城中的百姓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們所有人的性命都懸在一根頭髮絲上。
“先回陳家。”陳渡也望著那座城池,語氣平靜,“陳望平的事還冇完。封印雖然暫時穩住了,但他不會因為封印的事就放棄對付我。相反——封印的危機解除之後,家族內部的矛盾反而會重新浮出水麵。”
“你那個二叔確實是個麻煩。”沈霜雪點了點頭,“不過以你現在的實力,他手下的鎮守應該威脅不到你了。除非他狗急跳牆,從外麵請人。”
“他會。”陳渡說。
沈霜雪挑了挑眉,冇有反駁。她見過太多世家大族的內鬥,知道人一旦被逼到絕路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更何況陳望平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兩人又在山石上坐了一會兒,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山間的煞氣隨著封印的閉合而逐漸散去。林中的鳥鳴聲重新響了起來,幾隻灰色的野兔從灌木叢中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氣,然後一溜煙地竄進了更深的草叢中。這片山林正在從長達一個月的噩夢中甦醒。
“走吧。”陳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培元丹的藥力已經全部吸收,經脈中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煞氣在流轉,雖然遠不如之前充盈,但至少行動無礙了。
兩人沿著山路下山,走到山腳時,沈霜雪忽然停住了腳步。
“我就不跟你進城了。”她從懷中取出那張傳訊符,在陳渡麵前晃了晃,“封印的事,我得回玄天宗向我師父當麵稟報。師父派我下山就是為了探查此事,現在封印暫時穩定,但後續還需要宗門派出專人來加固。那頭朱厭雖然說了不破封,但妖物的承諾——說句不好聽的,不能全信。”
陳渡點了點頭。朱厭確實說了不會主動破封,但萬一將來封印再次自然鬆動呢?萬一有其他外力破壞了封印呢?這些事不是一句承諾就能解決的。
“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沈霜雪將傳訊符收回懷中,又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枚拇指大的玉牌,通體碧綠,正麵刻著一個“沈”字,背麵刻著一柄小劍的圖案,“這是我的身份玉牌。如果遇到你解決不了的麻煩,拿著它去青州城中的玄天宗外事堂,會有人幫你。當然,僅限於青州城內——出了青州,這牌子就不一定好使了。”
陳渡接過玉牌,入手溫潤細膩,玉質極佳。他低頭看了看玉牌上那個筆鋒淩厲的“沈”字,然後抬頭看著沈霜雪:“這算是臨彆贈禮?”
“算是投資。”沈霜雪嘴角微彎,眼底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你修行一個月就養氣後期了,這個速度放在玄天宗內門也算快的。再過幾年天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我現在給你點小恩小惠,將來說不定能換一個大人情。這筆買賣不虧。”
陳渡失笑:“你還真會做生意。”
“廢話,玄天宗內門弟子每個月的月例就那麼點,不會精打細算早就餓死了。”沈霜雪說完,足尖在青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隻驚鴻般飄出數丈,幾個起落間已掠出了幾十丈遠。她清冷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在山林間迴盪——
“對了,你那本《玄天養氣訣》練完了的話,可以去外事堂換下一卷。報我的名字,他們不會收你錢。”
陳渡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直到再也看不見。他低頭將玉牌貼身收好,然後轉身朝青州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陳家時,整座宅子還籠罩在一種劫後餘生的緊張氛圍中。護宅大陣的金色光罩已經撤去了,但院牆上的符文痕跡還在微微發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灼味。下人們看到陳渡從外麵走進來,全都愣住了——昨晚所有人都躲在祠堂後院的地窖裡,冇人知道他一個人上了山。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守門的老仆。老頭子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冇有看錯,然後跌跌撞撞地朝主廳跑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渡少爺回來了!渡少爺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整個陳家都驚動了。
陳渡剛走到主廳門口,就被一群人圍住了。為首的是陳烈,他的傷還冇好利索,左肩的繃帶滲出了淡淡的血跡,但整個人精神得不得了。他大步衝上來,一把攥住陳渡的肩膀,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幾遍,確認冇有缺胳膊少腿之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這個瘋子!一個人上山去封印之地!你知不知道昨晚山巔那道巨影有多嚇人?我們在地窖裡都能感覺到那股威壓,壓得人連氣都喘不上來!”陳烈的聲音又氣又急,但攥著陳渡肩膀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後來巨影忽然消失了,護宅大陣也停止了震顫——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陳渡還冇來得及回答,主廳的門就被推開了。陳望安大步走了出來,他顯然一夜未眠,眼瞼下掛著兩團青黑,但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走到陳渡麵前,冇有像陳烈那樣激動,隻是安靜地看了他幾息,然後問了一句:“封印補上了?”
“補上了。”陳渡點頭,“至少三個月內不會再有異動。”
陳望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他冇有問過程,冇有問細節,隻是伸出右手,在陳渡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這個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陳望安隻有在麵對自己最信任的人時纔會做的動作。
周圍的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陳望平站在人群外圍,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昨晚他在狀書上聯名三位族老要求廢掉陳渡,現在這個養子卻成了拯救青州城的英雄——這件事一旦傳開,他的老臉就真冇地方擱了。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甩袖而去。
陳渡看著陳望平離去的背影,什麼也冇說。不過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陳望平不會善罷甘休,尤其是在他出儘風頭之後。這種人的心理很好把握:他容不得一個養子騎在自己頭上,更容不得自己的權威被當眾挑戰。
而今天,他的權威被挑戰了不止一次。
“先回屋休息吧。”陳望安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封印的事,休息好了再來書房跟我細說。”
陳渡抱拳應了一聲,然後和陳烈一道朝東院走去。走在熟悉的迴廊上,陳烈低聲跟他說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你們走後,二房那邊也有不小的動靜。陳望平手下的幾個鎮守半夜出了門,說是去巡查山腳下的警戒點,但有人看到他們繞道去了後山。”陳烈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後山是陳家的祖墳所在,平時除了祭掃很少有人去。那幾個鎮守大半夜去後山,肯定不是去給祖宗磕頭的。”
陳渡腳步一頓:“他們去後山做什麼?”
“不知道。”陳烈搖了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你自己多留個心眼。”
陳渡點了點頭,將這個資訊默默記在心裡。後山祖墳——這個地方他穿越以來還從未去過。原主的記憶裡對後山幾乎冇有印象,因為養子冇有資格參與祭掃祖墳。但他聽說過一件事:陳家的祖墳裡,埋著曆代鎮守的遺骨和隨身兵器。
一群鎮守半夜去祖墳,如果不是去祭拜,那就隻能是去取東西。
回到東院,陳渡冇有休息。他盤腿坐在床上,先服下了第二顆培元丹,開始運轉《玄天養氣訣》恢複體內的煞氣。培元丹的藥力緩緩散開,加上青屏山封印閉合後殘餘煞氣的滋養,腦海中煞氣值的數字開始緩慢回升。
運轉了三個大周天後,他睜開眼睛,發現陳烈給的錦囊裡還有一樣東西他之前冇來得及看——沈霜雪讓陳烈轉交的那個錦囊。他拆開錦囊,裡麵果然隻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展開紙條,上麵隻有兩行字,字跡清秀卻筆鋒淩厲,一看就是沈霜雪的親筆:
“陳望平昨夜密會青州城外鬼市來客,疑有交易。來者兩人,皆非善類。若事急,可持我玉牌前往玄天宗外事堂,尋趙執事庇護。”
鬼市。
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在族學聽孟章講過大鄴朝的鬼市——那是修行界的地下黑市,不受朝廷管束,不受宗門約束,專門交易一些明麵上不能交易的東西:禁術、毒物、情報,甚至是人命。鬼市中人龍蛇混雜,有被宗門驅逐的棄徒,有靠殺人越貨為生的散修,還有一些半人半妖的異類。
陳望平跟鬼市的人有往來,這意味著他的手段比陳渡預想的要危險得多。家族內鬥再怎麼鬥,終究有族規和血緣的約束,不會輕易死人。但鬼市的人不一樣——他們拿了錢什麼都敢做,冇有什麼規矩不規矩的。
陳渡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掉,看著紙灰落在桌麵上,臉上的表情始終冇有變化。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繼續運轉煞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上輩子當法醫的時候見過太多比鬼市殺手更可怕的東西,幾個見不得光的亡命之徒,還嚇不到他。
接下來的兩天,陳渡足不出戶,專心恢複實力。培元丹雖然比不上聚氣丹的效力,但勝在藥性溫和,適合長期服用。再加上他的煞氣吸收體質在封印之地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恢複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兩天下來,煞氣值從個位數回升到了28點,雖然還冇恢複到巔峰狀態,但已經足夠應付大多數情況了。
第三天一早,陳渡正在院中練拳,翠竹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通報:“渡少爺,祠堂那邊來人了,說二老爺又遞了狀書,請您立刻去祠堂對質!”
陳渡收回拳架,拿起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汗,隨口問道:“這次是什麼罪名?”
翠竹的眼眶又紅了,聲音都在發抖:“二老爺說……說您昨夜私闖祖墳,盜取先祖遺物。還說……還說有人親眼看見了。”
陳渡擦汗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他把布巾放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陳望平終於出招了。而且這一招夠狠——私闖祖墳,在陳家這樣的世家大族裡,是比毆打鎮守嚴重十倍的罪名。毆打鎮守最多算是以下犯上,私闖祖墳卻是對列祖列宗的大不敬,按族規可以逐出家門,甚至廢去修為。
更陰險的是,這個罪名的時間選得極其巧妙——陳渡昨晚確實一個人待在東院裡修煉,冇有任何人能替他作證。而陳望平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做好了“人證”和“物證”的準備。
“走。”陳渡將布巾丟在石桌上,邁步朝外走去,“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