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口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天然甬道,寬約兩丈,高度足以讓三個人並行。甬道兩側的石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微微發光,像是一盞盞即將熄滅的油燈。陳渡伸手觸摸了一處符文,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燒感——這是封印大陣的殘餘力量,經過數百年的消磨,已經虛弱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這些符文的力量在衰退。”沈霜雪跟在他身後,舉著一顆發光的夜明珠照明,“最近的一處符文節點應該在甬道儘頭,那裡可能就是封印破裂的地方。”
陳渡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走。越往下,空氣就越灼熱,帶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甬道的地麵上開始出現妖物的屍骸——幾隻低階妖獸橫七豎八地躺在角落裡,屍體已經半腐爛,散發出的煞氣正在緩緩消散。它們是封印鬆動後,被煞氣吸引過來的第一批受害者,死因卻不是外傷,而是承受不住封印核心區域的煞氣濃度,被活活撐爆的。
又往下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甬道忽然變得開闊起來。兩人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的高度至少有三十丈,穹頂上方垂著無數鐘乳石,在暗紅色的光芒映照下,像是一排倒懸的巨獸獠牙。溶洞正中央,一座古老的石台懸浮在半空中,石台周圍環繞著七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鐫刻著一種不同的符文體係——劍紋、佛印、道符、巫圖、陣紋、妖紋,以及陳渡認不出的第七種符文。
“這七根石柱代表著當年七位宗師各自的傳承。”沈霜雪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辨認著上麵的佛印紋路,“金剛寺的伏魔印、玄天宗的鎮魂劍符、南疆巫族的封靈圖騰……還有這個——”她指著第七根石柱,柱身上的符文形如刀劈斧鑿,筆畫剛勁淩厲,“這是陳家的鎮嶽符。難怪陳家世代鎮守青州,你們家的先祖就是封印的核心。”
陳渡走到石台邊緣,低頭往下看。石台正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但黑暗深處有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巨大的眼睛,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瞳色猩紅如血,正從深淵中冷冷地注視著他。濃鬱的煞氣從深淵中翻湧而上,化為實質性的暗紅色霧氣,在石台周圍繚繞不散。
“朱厭。”陳渡輕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那雙眼睛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緊接著,一個低沉到幾乎能震碎骨頭的笑聲從深淵中傳來:“六百三十年了——終於有人敢叫我的名字了。”
沈霜雪拔劍出鞘,劍身上泛起一層淡藍色的寒光,在煞氣瀰漫的溶洞中硬生生撐開了一片清淨的空間。她的表情依然冷靜,但握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彆緊張。”陳渡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他走到石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掌心的紋路在此刻灼熱到了極點,紅光透過皮肉,將整隻手掌映得近乎透明,“你一直在叫我。我來了。”
深淵中的巨眼緩緩眯起,似乎在端詳他。片刻後,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多了一絲玩味:“你不是陳家的後代。你的靈魂不屬於這副軀體——你是從外麵來的。”
陳渡心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你怎麼知道?”
“我活了七千年,什麼事冇見過?”朱厭的聲音在溶洞中迴盪,震得鐘乳石嗡嗡作響,“奪取肉身、借屍還魂,在你們人族看來是天大的奇事,在我眼裡不過是小把戲。你靈魂深處有一股很熟悉的氣息——是‘陰魘’的氣息。你是在接觸過陰魘之後纔來到這裡的,對不對?”
陰魘。陳渡心中猛然浮現出那具從江裡打撈上來的無名女屍,以及從她腹腔中炸開的那團黑霧。
“那是什麼東西?”
“和我們一樣——妖。”朱厭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輕蔑,“不過陰魘是精神類的妖物,冇有實體,專門寄居在死屍體內。你碰到的那隻陰魘大概是太虛弱了,想要占據你的肉身,結果反而引發了某種意外,把你的靈魂推到了這個時空。這種事千年難遇,居然讓你碰上了。”
陳渡沉默了一瞬,然後問出了那個最重要的問題:“你叫我來,是為了什麼?”
溶洞中的笑聲戛然而止。朱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霜雪以為它不願意回答了。然後那雙猩紅的巨眼忽然向上移動了一大截,露出了深淵中更多的輪廓——一顆巨大的頭顱,形如猿猴,覆蓋著銀白色的長毛,額頭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裂痕中隱約可以看到裡麵的血肉正在緩緩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那道裂痕,就是封印的核心。七位宗師留下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封印這道裂痕上。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朱厭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封印破裂隻是時間問題。最多三個月,這道封印就會徹底崩潰。到時候我重新出世,第一個要踏平的就是青州城。但如果你願意幫我一個忙——我可以保證破封之後不傷青州城一草一木,直接離開。”
“什麼忙?”
朱厭的巨大瞳孔微微轉動,落在了陳渡的右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掌心那道血色紋路上。
“你掌心那道印記,是當年陳霸先刻在我身上的鎮魂符。六百三十年前的那一戰,他用自己的血為引,將鎮魂符烙進我的元神,這才讓封印大陣得以成型。”朱厭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回憶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現在我要你把手掌按在封印上,用你體內的煞氣啟用鎮魂符。鎮魂符一旦啟用,就會自動修補封印中的裂縫。”
“你要我加固封印?”陳渡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讓我幫你把自己封得更死?”
“對。”
“為什麼?”
朱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歎息。那歎息中冇有了之前的威壓和輕蔑,隻剩下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疲憊。
“因為我不想出去了。”
這句話讓陳渡和沈霜雪同時愣住了。
“我在山底下躺了六百三十年,最初的幾百年我每天都在想著破封出去,把當年封印我的人的後代全部殺光。但後來我漸漸發現,外麵的世界已經冇有我的同類了。當年和我一起縱橫天地的那些大妖,死的死,封的封,逃的逃,一個都冇剩。你們人族一家獨大,玄天宗、金剛寺、南疆巫族、北境劍閣——這些勢力把整個大鄴朝的版圖割得乾乾淨淨,就算我出去了,也無處可去。”
朱厭的聲音平靜而蒼涼,像是一陣從遠古吹來的風。
“與其出去做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不如就在這裡繼續沉睡。但封印一旦徹底破裂,封印之力會反噬我的元神,把我和封印一起炸成碎片。我不想死。所以我要你加固封印,把裂縫補上。作為交換,我不會傷害青州城任何人——如果你信得過一頭妖的承諾。”
溶洞中陷入了一片漫長的死寂。
陳渡站在石台邊緣,低頭看著那雙猩紅的巨眼。掌心的紋路依然在跳動,但他的心跳卻漸漸平穩了下來。他上輩子審過無數犯人,辨過無數謊言,他看得出來——朱厭說的是真話。
不是因為朱厭誠實,而是因為不屑。一頭活了七千年的上古大妖,根本不屑於對一個人類說謊。
“好。”陳渡蹲下身,將右手按在了石台正中央的核心符文上,“我答應你。”
掌心的血色紋路和石台上的符文接觸的一瞬間,整個溶洞劇烈震動了起來。七根石柱同時爆發出耀眼的光芒,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柱交織在一起,彙成一道煌煌光柱直衝穹頂。封印大陣的力量如潮水般湧向石台正中央,又通過陳渡掌心的鎮魂符灌入深淵,源源不斷地注入朱厭額頭那道裂痕之中。
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裂口邊緣的破碎血肉重新生長、粘連、結痂,像是一道陳年的舊傷終於得到了妥善的治療。朱厭閉上了眼睛,巨大的身軀在深淵中緩緩下沉,重新被黑暗吞冇。
陳渡感覺自己體內的煞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走。封印大陣的修補需要海量的能量,而這些能量除了來自七根石柱的殘餘力量之外,剩下的全部在從他體內抽取。暗紅色的煞氣從經脈中奔湧而出,沿著掌心的紋路注入封印,速度之快讓他幾乎來不及補充。
「當前煞氣:47/100……42……36……29……」
腦海中煞氣值的數字在飛速下降,每跳動一次都意味著大量煞氣的流失。陳渡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白了,嘴唇失去了血色,額頭沁出了豆大的冷汗。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臟,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
但他冇有鬆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時辰——封印的震動終於停了下來。七根石柱的光芒緩緩收斂,深淵中的紅光也徹底消散。溶洞中隻剩下沈霜雪手中那顆夜明珠還在發出柔和的光芒。
陳渡鬆開手掌,整個人向後仰倒,癱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渾身上下冇有一絲力氣,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封印加固完成。煞氣消耗:45點。當前煞氣:7/100。」
沈霜雪快步走過來,蹲在他身邊,把一顆回氣丹塞進他嘴裡。丹藥入口,一股溫熱的藥力緩緩散開,陳渡的臉色才稍微恢複了一點血色。
“你這個瘋子。”沈霜雪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你不知道剛纔有多危險嗎?封印抽走的煞氣已經遠遠超過了你的承受極限,再抽下去你的經脈就要廢了——不,再抽下去你整個人都要被吸乾!”
“但冇抽乾。”陳渡咳嗽了兩聲,嘴角扯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容,“封印補上了。青州城保住了。”
沈霜雪盯著他慘白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歎了一口氣,伸手把他從石台上扶了起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封印雖然加固了,但這座山的煞氣濃度短時間內不會下降,很快會有更多的妖物被吸引過來。”
陳渡點了點頭,在她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台下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那雙猩紅的巨眼已經徹底閉上了,隻留下一道微弱的光在深淵深處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做一場漫長而平靜的夢。
走出溶洞的時候,陳渡忽然問了一句:“你說,一頭活了幾千年的大妖,真的會因為‘無處可去’就放棄自由嗎?”
沈霜雪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也許不是放棄自由。”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甬道中迴盪,帶著一絲罕見的柔軟,“也許它隻是太孤獨了。”
陳渡冇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血色紋路的顏色比之前淡了許多,從暗紅變成了淺紅,像是被稀釋過的硃砂。但它還在跳動,微弱而堅定地跳動著,像是一顆沉睡在掌心裡的第二心臟。
夜風從甬道出口灌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陳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頭望向前方——甬道儘頭,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