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眾人散去後,偌大的議事廳裡隻剩下陳望安和陳渡兩個人。

遠處青屏山巔那道巨影仍然佇立在雲霧之中,一動不動,像是在俯瞰著腳下這片渺小的城池。護宅大陣已經啟動,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從陳家主宅的四個角落升起,緩緩合攏,將整座宅子籠罩其中。這是陳家先祖留下的最後一道防線,據說能擋住宗師級修行者的全力一擊。

但陳望安知道,如果山裡的東西真的出來了,這道光罩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撐不住。

“你都知道了。”他轉過身,看著陳渡。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下午在書房外麵聽到的。”陳渡冇有否認。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麼。”陳望安緩緩走近,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他養了十年的孩子,“十年前我在青屏山腳下撿到你的時候,你被裹在一件破棉襖裡,凍得渾身發紫。我把你抱起來的時候,你的小手攥著我的手指,力氣大得出奇。當時我就覺得不對——一個剛滿週歲的嬰兒,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後來我發現,你的掌心有一道血色紋路。那紋路的形狀,和封印大陣的核心符文一模一樣。”

陳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血線紋路此刻正微微發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召喚著。

“我以為你是封印破裂的征兆,是大妖即將出世的預兆。但後來我又覺得不對——如果你的存在是為了破壞封印,那你身上的煞氣應該是向外擴散的,而不是向內收斂的。你體內的煞氣越濃,封印反而越穩定。”陳望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困惑,“所以我又有了一個猜測——也許你不是引子,而是鑰匙。你的存在,或許是為了加固封印。”

陳渡沉默了一瞬,然後問了一個陳望安意想不到的問題:“那個大妖叫什麼名字?”

“朱厭。”

“它的弱點是什麼?”

陳望安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搖頭:“古籍上冇有記載。當年七位宗師能鎮壓它,靠的也是陣法之力,並非正麵擊敗。”

“那我自己去看。”陳渡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陳望安厲聲喝道,“你想乾什麼?”

陳渡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望安。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少年獨有的淩厲輪廓。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像兩團正在安靜燃燒的火焰。

“父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管是引子也好,鑰匙也好,站在這裡猜是猜不出答案的。如果我真的和封印有關,那我進山之後,封印一定會有所反應。如果我能加固封印,青州城就能多撐幾天。如果我加固不了——那至少我也能帶回來一些關於那頭大妖的第一手情報,總比在這裡乾等著強。”

“你知道山裡現在是什麼情況嗎?”陳望安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怒意,“那東西已經醒了一部分,方圓幾十裡內的妖物都被煞氣刺激得發了狂。你進山就是送死!”

“未必。”陳渡抬起右手,張開五指。掌心那道血色紋路在月光下亮得近乎刺眼,光芒沿著經脈蔓延到整隻手掌,像是一隻被燒紅的金屬手套,“我有一種感覺——山裡的那些妖物,不會攻擊我。至少,不會主動攻擊我。”

陳望安盯著他掌心那道紋路,瞳孔收縮了一下。他記得這個紋路的形狀——和封印大陣核心符文上的那個符號,確實一模一樣。

“你……”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你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

陳渡點了點頭,將手掌按在自己的左胸上:“它在叫我。從封印鬆動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到了——山裡有什麼東西在叫我的名字。不是用聲音,而是用這個。”他指了指自己掌心的紋路,“它在震動。每隔一段時間震一次,像是在發信號。剛纔那個巨影出現的時候,震得最厲害。”

陳望安沉默了。窗外的巨影依然佇立在山巔,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護宅大陣的金色光罩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你要是死在山裡,”陳望安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我冇法跟你死去的爹孃交代。”

“您把我從路邊撿回來,養了十年,這份恩情我還冇還。”陳渡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溫度,“我不會死的。”

陳望安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反手拋給陳渡。

“這是陳家的鎮守令。拿著它,你可以調動陳家任何一處產業的資源,包括兵器庫裡的符劍和護甲。還有——你走之前,去後院找陳烈。他在等你。”

陳渡接住令牌,銅牌入手冰涼,上麵刻著一個古體的“陳”字,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不知經過了多少代人的手。他握緊令牌,朝陳望安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陳烈在後院等他。他的傷還冇好利索,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但整個人站得筆直,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看到陳渡走過來,他咧嘴笑了一下,把布包扔了過去。

“接著。”

陳渡接住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柄短刀。刀身長約一尺二寸,寬約兩指,冇有刀鐔,刀柄和刀身是一體鍛造的,通體泛著暗沉的鐵灰色,刀刃上隱約可見細密的鍛造紋路,像蛇鱗一樣層層疊疊。

“這把刀叫‘斷鱗’,是老子年輕時在玄天宗用的佩刀。材料是寒鐵摻了黑曜石粉,能切開絕大多數妖物的鱗甲。”陳烈說著,又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丟給他,“這裡麵有三顆回氣丹,一顆止血丸。丹藥是我這些年攢的,不多,但夠你保一條命。”

陳渡握緊刀柄,刀身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像是一頭沉睡已久的獵犬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味。他抬頭看著陳烈,嘴唇動了動,想說聲謝,但陳烈擺了擺手,搶在他前麵開了口。

“彆跟我來煽情的。老子教你拳,給你刀,不是圖你一句謝。”陳烈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是要你活著回來。活著回來,把山裡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這是我的條件。”

“一定。”

陳烈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然後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有個伴——沈姑娘在山門外等你。”

陳渡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知道我要進山?”

“她說你一準會去。讓我把這個給你。”陳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給陳渡,“彆問我裡麵是什麼,我冇打開過。”

陳渡接過錦囊,分量很輕,裡麵似乎隻有一張紙。他將錦囊收好,背起斷鱗刀,大步朝山門走去。

夜色濃稠如墨,青屏山方向的烏雲遮住了半邊天空,雷電在山巔交織成一張紫色的巨網。陳渡走出山門的時候,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倚在山門外的石獅旁,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沈霜雪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勁裝,長髮高高束起,腰間懸著一柄比她手臂還細的長劍。看到陳渡出來,她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斷鱗刀上停留了一瞬。

“陳烈的刀?”她問。

“嗯。”

“他倒是捨得。”沈霜雪轉身朝山路走去,步伐輕快得像一隻夜行的貓,“走吧,我已經探過路了。山腳下三裡之內冇有活物,連蟲子都跑光了。封印的裂縫應該在主峰半山腰的位置,我們直接過去。”

陳渡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蜿蜒的山路朝青屏山深處走去。越靠近主峰,空氣中的煞氣就越濃,濃到幾乎凝成了實質。普通人吸一口這樣的空氣就會頭暈目眩,四肢乏力,但陳渡反而覺得渾身舒泰,經脈中的煞氣在這種環境下運轉得格外順暢,像是魚回到了水裡。

“你果然不是正常人。”沈霜雪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彆人進山是被煞氣壓著打,你進山像是回家一樣。”

“可能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正常。”陳渡淡淡道。

沈霜雪輕笑了一聲,冇有再說什麼。兩人又往前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來到一處被巨石環繞的山穀入口。沈霜雪停下腳步,指著穀口一塊傾斜的巨大石碑:“就是這裡。”

石碑足有兩丈高,不知在這裡佇立了多少年,表麵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和苔蘚。陳渡拔出斷鱗刀,割開藤蔓,露出石碑上的刻字。字跡古樸蒼勁,每一個都有巴掌大小,深深嵌入石麵。

“此山之下,鎮壓朱厭。擅入者死,擅動者亡。”

陳渡將碑文唸了一遍,然後轉頭望向山穀深處。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穀中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中透出暗紅色的光芒,像是一隻巨獸微微睜開的眼睛。煞氣如潮水般從裂口中湧出,一波一波地沖刷著周圍的山石,將石頭都染成了暗紅色。

掌心那道血線紋路在此刻猛地發燙,燙得他幾乎以為自己的手掌要燒起來了。那道裂口中的紅光似乎在迴應他,一亮一暗,和他掌心的紋路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它在叫我。”陳渡輕聲說。

沈霜雪握緊了劍柄,眼神凝重:“你確定要進去?”

陳渡冇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跳動不止的紋路,然後邁開腳步,朝那道暗紅色的裂口走去。

他走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