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陳望平的報複來得比陳渡預想的更快。
當天傍晚,族中便傳來了訊息——二老爺陳望平在宗祠議事廳當眾向族長陳望安遞了一份狀書,羅列了陳渡的三大罪狀:其一,修行邪功,體內煞氣外露,形同妖孽;其二,目無尊長,毆打族中鎮守,以下犯上;其三,身份不明,來曆可疑,懷疑與青屏山近日異動有關。狀書末尾,陳望平還聯合了三位族老共同署名,要求將陳渡逐出陳家,廢去修為。
訊息傳開,整個陳家都炸了鍋。有人拍手稱快,說早看那養子不順眼了;有人搖頭歎息,說陳望平這是公報私仇;也有人冷眼旁觀,想看看陳望安會如何處置——畢竟陳渡是長房的人,打了陳渡就是打長房的臉。
陳渡坐在東院的書房裡,麵前攤著陳烈給的《崩勁綱要》,麵色平靜地翻看著,彷彿狀書上要廢掉的那個人不是他。翠竹跪在門口哭得稀裡嘩啦,嘴裡唸叨著“二老爺太欺負人了”,他也冇有抬頭。
“彆哭了。”他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祠堂那邊有訊息再來叫我。”
翠竹擦了擦眼淚,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陳渡繼續看書。他不是故作鎮定,而是真的不急。陳望平的狀書看似聲勢浩大,實際上漏洞百出。第一條說他修行邪功——他體內確實有煞氣,但煞氣本身並不違禁,《通玄鑒微錄》上白紙黑字寫著“善用者可破萬邪”,隻要他能證明自己冇有墮入魔道的跡象,這條罪狀就站不住腳。第二條毆打鎮守,更是可笑——韓鐵山對陳烈動手在先,他隻是出手救人,在場至少有十幾個下人能作證。第三條最荒唐,把他和青屏山的異動扯在一起,純屬捕風捉影,冇有任何證據。
陳望平大概以為,憑自己的地位和三位族老的聯名,足以壓得陳望安不得不處置陳渡。但他顯然低估了兩件事——第一,陳望安對陳渡的重視程度;第二,陳望安本人的手腕。
陳渡嘴角微微上揚,翻到了《崩勁綱要》的最後一頁。這一頁上隻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發黃,但字跡依然蒼勁有力:“勁有內外,力有剛柔。知勁者百人,明崩者一人。悟得此理,破嶽可成。”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然後合上冊子,閉上了眼睛。
一個時辰後,祠堂傳來了訊息。陳望安當眾駁回了陳望平的狀書。駁回的理由隻有兩句話,卻擲地有聲:“陳渡的修行功法是我親自安排陳烈傳授的,有什麼問題衝我來。至於青屏山的異動,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是怎麼回事——想知道的,今晚祠堂議事,我當麵說。”
陳渡睜開眼睛,站起身來,推開房門。暮色中,青屏山方向的烏雲比昨日更加濃重了,雷電在山巔翻湧,卻冇有一滴雨落下來。那種低沉的心跳聲已經不再是隱約可聞,而是清晰到連地麵都在跟著震顫。
他抬頭望向那片烏雲,沉默了片刻,然後邁步朝祠堂走去。
宗祠議事廳裡,陳家的各房老爺和族老們已經坐滿了大半。陳望安坐在主位上,麵色如常,不怒自威。陳望平坐在他右手邊,臉色陰沉,顯然對狀書被駁回一事耿耿於懷。廳中氣氛壓抑得像一根繃緊了的弦,下人們上茶時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渡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掃了過來。有審視的,有敵意的,也有好奇的——今天早上他在演武場一掌廢了韓鐵山的事,已經在族中傳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個沉默寡言的養子,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個少年和他一個月前的樣子已經判若兩人了。
陳渡走到陳望安麵前,抱拳行禮:“父親。”
陳望安微微點頭,指了指自己身側的位置:“坐。”
那是長房嫡係才能坐的位置,比陳望平的下首更靠近主位。陳望平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但他冇有說話——陳望安既然當眾駁回了他的狀書,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個養子是他護著的。
待眾人落座,陳望安輕咳一聲,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今日叫大家來,不是為了陳渡的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而是為了青屏山。”
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在場的都是陳家的核心人物,自然知道青屏山最近的異動越來越頻繁。山腳下好幾個村子的獵戶都報了信,說山裡的野獸發了瘋似的往外跑,連兔子都敢咬人了。更詭異的是,青屏山主峰上空盤旋著一團烏雲,月餘不散,電光在裡麵閃個不停,卻一滴雨都冇下過。
“族長,”一位頭髮花白的族老忍不住開口了,“老朽鬥膽問一句——青屏山上到底有什麼?咱們陳家世代鎮守青州,總不能連自家後山藏著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吧?”
陳望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就不再瞞了。”他走到議事廳中央,麵對陳家所有核心成員,一字一句地說道,“青屏山主峰之下,鎮壓著一頭大妖。這頭大妖名叫‘朱厭’,是上古時期的一頭凶獸,形如巨猿,白頭紅腳,力能搬山,聲能裂地。數百年前,它肆虐青州,方圓千裡之地化為焦土。最終,七位宗師聯手,以青屏山為基,佈下周天星鬥封印大陣,將它鎮壓在了山體深處。”
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連陳望平都忘了自己的不滿,臉上隻剩下震驚。
“而陳家的先祖陳霸先,就是那七位宗師之一。這座宅子,就是陣基的一部分。陳家世代鎮守青州,表麵上是護衛一方,實際上——是在守護封印。”陳望安的聲音沉重如鐵,“如今封印鬆動,大妖隨時可能出世。一旦它破封而出,青州城中數十萬百姓,無一能活。”
“那還等什麼?”一位中年族老猛地站起來,“趕緊向玄天宗和朝廷求援啊!”
“求援信二十天前就發出去了。玄天宗承諾派高手前來,但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到。朝廷更不用指望,北邊蠻族犯境,能征調的修行者都調去了前線。”陳望安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所以,在大援到來之前,青州隻能靠我們自己。”
廳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一次,陳家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就在這時,地麵猛地一震。
不是錯覺,而是結結實實的地震。議事廳的房梁發出咯咯的響聲,桌上的茶盞被震得叮噹作響,幾位年紀大的族老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咆哮從青屏山方向傳來,那聲音穿透了牆壁,穿透了皮肉,直直地鑽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像是一萬頭野獸同時嘶吼,又像是什麼古老而恐怖的東西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了過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恐懼。
陳望安大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遠處的青屏山主峰上,那團盤旋了一個月的烏雲正在劇烈翻滾,雲層深處隱約可見無數道閃電同時亮起,將整座山峰照得如同白晝。然後,所有人看到了一幕永生難忘的景象——山巔的雲霧中,忽然浮現出一道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呈人形,但比任何人都要龐大百倍,它佇立在山巔,昂首向天,像是要將天穹一把撕碎。
“它醒了。”陳望安的聲音很輕,但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至少是一部分醒了。”
“現在怎麼辦?”陳望平的聲音發顫,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陳望安冇有回答,而是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陳渡身上。那個少年依然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冇有變過,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陳望安注意到,在巨影出現的那一刻,陳渡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左胸上——那個位置,是心臟。
不,不對。
陳望安瞳孔微縮。陳渡按著的不是心臟,而是掌心那道血色紋路。此刻那道紋路正透過衣料發出一層淡淡的紅光,像是在和遠處山巔那道巨影遙相呼應。
陳渡感覺到了父親的目光,抬起頭,平靜地迎了上去。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陳望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說出了一句話:“所有人,即刻撤到祠堂後院的地窖中,準備啟動護宅大陣。陳渡——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