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陳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書房裡走出來的。
陳望安和沈霜雪的對話,他全都聽到了。不是他有意偷聽,而是他正好去給陳望安送陳烈讓他轉交的武課月報,走到書房門口時,他的煞氣感知忽然被觸動了——書房裡有兩股氣息,一股是陳望安的,沉穩深厚,另一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沈霜雪的。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然後就聽到了陳望安那句話——“我查過很多古籍,但冇有找到確切的答案。這些年來,我看著那孩子長大……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
那一刻,陳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個普通的穿越者,靈魂附在了一個陳家養子身上。但現在他才知道,這副身體本身就不普通——身懷煞氣的嬰兒,出現在封印鬆動的那一天,出現在青屏山腳下的路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他轉身離開了。冇有敲門,冇有送月報,隻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穿過迴廊,穿過月門,一直走到東院的石榴樹下才停下來。
石榴花開得正盛,滿樹紅豔豔的,在月光下像一團團凝固的血。陳渡站在樹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血線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是一道正在緩慢跳動的脈搏。
他從記事起就有這道紋路——準確地說,是這具身體的原主從記事起就有。原主的記憶裡,小時候村裡的孩子都不願意跟他玩,說他手心有條“紅蟲”,看著嚇人。他曾經用石頭磨過,用小刀刮過,但無論怎麼弄,那道紋路都會重新長出來,顏色一次比一次深。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胎記,不是紋身,而是煞氣在經脈中凝結成的印記。
他是誰?他和青屏山封印的那頭大妖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穿越到這具身體裡?是巧合,還是某種更大的力量在推動?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在腦海中浮現,每一個都冇有答案。陳渡攥緊拳頭,骨節捏得發白。他上輩子當了五年法醫,信奉的是證據和邏輯,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冇有答案的問題。
但他冇有讓自己在這種情緒裡沉浸太久。幾分鐘後,他鬆開拳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他的身世是什麼,不管他和青屏山的封印有什麼關係,有一件事是不會變的——他需要力量。
隻有足夠強大,才能在封印破裂時活下去。隻有足夠強大,才能在一切真相揭開時,有資格去麵對。
他轉身走回屋裡,在書案前坐下,從懷裡取出兩樣東西——沈霜雪給的最後一顆聚氣丹,以及陳烈給的《破嶽拳》第四重崩勁入門綱要。
崩勁是破嶽拳七重中承上啟下的一重。前三重整勁、震勁、暗勁,講究的是力量的控製和運用。從第四重開始,破嶽拳就進入了另一個層次——崩勁的核心在於“借力打力”,利用對手的力量反噬對手。練到高深處,對手打你一拳,你不但能毫髮無傷,還能將他的拳勁原封不動地還回去,甚至加倍奉還。
想要練成崩勁,肉身必須足夠強悍。因為借力打力的前提是,你得先能扛住那股力。如果對方一拳就把你打趴了,還談什麼借力?陳渡現在肉身雖然遠超常人,但距離崩勁的要求還差得遠。
不過他有辦法彌補。
他將最後一顆聚氣丹吞下,然後盤腿坐好,引導藥力在經脈中運轉。這一次,他不再將藥力全部用來拓寬經脈,而是將其中的大部分引導到了肉身之中——肌肉、骨骼、筋膜、皮膜,每一寸組織都在藥力和煞氣的雙重淬鍊下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聚氣丹加上煞氣淬體,這種修煉方式的效率遠超任何一種單一的煉體功法。煞氣本身就具有強化肉身的效果,而聚氣丹能夠加速這一過程的十倍不止。
天色將明時,最後一顆聚氣丹的藥力終於被吸收殆儘。陳渡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表麵上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個瘦削的少年模樣。但他知道,這副身體的密度和強度已經發生了質的飛躍。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石鎖旁,單手握住那個重達一百八十斤的石鎖,輕輕一提。
石鎖離地,升到胸口,然後被他舉過了頭頂。
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一百八十斤,單手舉過頭頂。這個力量水準,已經超過了大多數成年鎮守。而他在此之前單手隻能舉起一百二十斤。一顆聚氣丹配合煞氣淬體,一夜之間力量增長了五成。
陳渡將石鎖輕輕放下,撥出一口濁氣。他抬頭望向窗外,青屏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體深處那種低沉的震動比昨天更加明顯了,連地麵都能感受到輕微的震顫。
封印鬆動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
他拿起陳烈給的崩勁綱要,正要翻看,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翠竹驚慌失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渡少爺!渡少爺!不好了!演武場那邊出事了——烈爺被人打傷了!”
陳渡猛地站起來,推門而出:“怎麼回事?”
“是二老爺帶的人!”翠竹急得眼眶都紅了,“二老爺說烈爺私傳家族功法給外人,犯了族規,帶了好幾個鎮守把演武場圍了!烈爺一個人打不過那麼多,被打吐了血!長房老爺不在府裡,您快去看看吧!”
陳渡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私傳家族功法給外人——這個“外人”,指的當然就是他。
陳望平,終於動手了。
他將崩勁綱要塞進懷裡,大步朝演武場走去。翠竹在後麵小跑著跟了兩步,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她看到陳渡身上騰起了一層淡淡的暗紅色霧氣,那霧氣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件薄如蟬翼的血色紗衣。
“渡少爺——”她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陳渡冇有回頭。他走出東院的月門,穿過迴廊,踏上通往演武場的石板路。每走一步,身上的暗紅色霧氣就濃烈一分。當他走到演武場門口時,渾身上下已經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血光之中,雙眼瞳孔深處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
演武場裡,陳烈單膝跪在地上,嘴角溢血,衣袍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四個陳家的鎮守將他圍在中間,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子,正是陳望平的心腹——鎮守韓鐵山。陳望平站在場邊,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冷笑。
“陳烈,我再問你一遍——陳家的《破嶽拳》,你是不是私自傳給了那個養子?”韓鐵山厲聲道。
陳烈抬起頭,啐了一口血沫:“他是長房老爺親口收的義子,怎麼就成了外人?你們二房想搞事就直說,彆拿規矩當幌子!”
“嘴硬。”韓鐵山冷笑一聲,抬手就朝陳烈的天靈蓋拍了下去。
就在這一掌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陳烈身前。
陳渡抬手,穩穩地接住了韓鐵山的手掌。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韓鐵山感覺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堵鐵牆上,反震的力道讓他整條手臂都麻了。他大驚之下想要收掌後退,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根本抽不回來。
陳渡握著他的手掌,緩緩抬起頭。
那雙泛著猩紅光芒的眼睛對上韓鐵山的目光,韓鐵山心裡猛地打了個突——他活了四十年,見過無數妖物,但從冇見過這樣的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一雙屬於獵食者的眼睛,冰冷、漠然、不帶一絲感情。
“你說誰是外人?”
陳渡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進韓鐵山的耳朵裡。他手上加了幾分力道,韓鐵山的手骨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你——”韓鐵山疼得臉都白了,另一隻手慌忙去拔腰間的符劍。但他的手還冇碰到劍柄,陳渡的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哢嚓。
一聲脆響,韓鐵山的手腕被硬生生捏斷了。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演武場上空炸開,驚起了一群棲息在屋簷上的烏鴉。另外三名鎮守這才反應過來,同時拔劍朝陳渡撲來。陳渡鬆開韓鐵山的手,側身避開當胸刺來的第一劍,左手成掌,暗勁勃發,一掌拍在第二名鎮守的胸口。
那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身體猛地一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拳頭從背後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演武場的圍牆上,滑落在地,口中鮮血狂湧。
剩下的兩名鎮守被這一掌的威力震懾住了,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陳渡冇有追擊,而是轉過身,看向場邊的陳望平。
“二老爺,”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您要是想考校晚輩的功夫,直說就行了。何必為難我師父?”
陳望平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千算萬算,唯獨冇算到陳渡的實力已經強到了這個地步——連韓鐵山都不是他一合之敵。要知道韓鐵山是陳家排名前五的鎮守,養氣中期的修為,身經百戰的老手。而陳渡才修行了多久?一個月!
“好,很好。”陳望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看來我倒是小瞧你了。不過你彆得意——私傳功法的事暫且不論,你打傷族中鎮守,這件事我一定會稟明族長,按族規處置!”
“請便。”陳渡淡淡道。
陳望平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朝那幾個受傷的鎮守一揮手:“還嫌不夠丟人嗎?走!”
他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演武場裡隻剩下陳渡、陳烈,以及幾個遠遠圍觀的下人。陳烈勉強站起身來,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嘴角又溢位一絲血沫。
“你小子……”他苦笑著看著陳渡,“下手可真夠狠的。韓鐵山那隻手,怕是廢了。”
“他想要您的命。”陳渡轉過身,眼中的猩紅光芒緩緩消退,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廢他一隻手,已經算是輕的了。”
陳烈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今天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您彆這麼說。”陳渡扶住他,“我先送您回屋,再叫孫伯來看看傷勢。”
“不用。皮肉傷,養兩天就好。”陳烈擺了擺手,然後正色道,“不過你打了韓鐵山,二房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陳望平這人睚眥必報,他明的動不了你,一定會來陰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陳渡點了點頭。
他扶著陳烈往住處走,走到半路,陳烈忽然停下腳步,低聲問了一句:“小子,剛纔你那一身煞氣……你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陳渡腳步一頓。
“知道。”他輕聲說。
陳烈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隻是歎了口氣:“不管你是什麼來路,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力量本身冇有正邪之分。用它做什麼,纔是關鍵。”
陳渡扶著陳烈走回住處,安頓好之後,他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裡,抬頭望向青屏山。
山體深處那陣低沉的震動越來越頻繁,地麵的震顫也愈發明顯。遠處天邊,烏雲正在聚集,隱隱有雷光在其中閃動。
暴風雨,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