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清晨的光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哈爾濱特有的那股子冷勁兒。
林遠蹲在據點角落裡,手裡捏著根菸屁股。煙早滅了,他就是想叼著點什麼。據點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裡頭髮黃的水泥。地上有幾個菸頭,踩扁了的,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一鼓一鼓,嘩啦嘩啦響,聽著煩人。
蘇晚坐在對麵,一句話不說,手指頭在膝蓋上敲著節奏。兩個人都冇睡,頂著兩雙熊貓眼。桌上一盞煤油燈,燈芯燒得快冇了,火苗子有氣無力的。
「你說那小子是不是有病?」林遠開口了,嗓子沙啞,「跑儲藏室裡嚇唬人,嚇完了又說什麼火車站有人要死。這他媽的什麼路數?」
係統提示:人心洞察 Lv2 技能殘留——目標:神秘人。情緒分析失敗,無法讀取
蘇晚冇搭話。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剛纔從那堆照片底下撿的。那張短髮女兵的照片,背麵字跡她抄了一份。
「已改造。第三階段完成,待啟用。」
紙片往桌上一拍:「不是嚇唬人。是通知。」
「通知?」
「他告訴我們明天火車站會出事。」蘇晚抬起眼皮,「問題是——去還是不去。」
林遠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摔,站起來活動脖子。骨頭哢哢響,一夜冇睡,腦子裡全是那個儲藏室裡的詭異畫麵。照片牆,紅線,還有那張讓他覺得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臉。
「去。」
蘇晚看著他,冇說話。
「操,你那什麼眼神?」林遠罵了一句,「要是不去,真死了人怎麼辦?老子乾不出那事兒。」
「可能是陷阱。」
「可能是。」林遠點頭,「但也可能不是。萬一是真的呢?眼睜睜看著自己人送死?老子做不到。」
蘇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就走。」
兩個人從城西摸出來,天剛矇矇亮。
哈爾濱的冬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出去落地就結冰。街上冇什麼人,偶爾幾輛黃包車經過,車伕縮著脖子拉活兒,腳上的破棉鞋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響。路邊電線杆上貼滿了日本人的標語,紅紙黑字,在晨風裡嘩啦嘩啦響。有一家賣早點的鋪子剛開門,蒸籠裡的白汽呼呼往外冒,老闆是個矮胖子,圍著條臟圍裙,手裡的鏟子敲得鍋沿噹噹響。
林遠把手揣在袖子裡,走幾步罵一句。昨晚的事太他媽邪門了——儲藏室裡的照片牆,那些紅線連接的名字,還有那個和趙鐵柱長得一模一樣的傢夥。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想什麼呢?」蘇晚問。
「想那個照片上的女人。」林遠老實說,「那張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可想不起來。」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會不會是在老煙槍那兒見過?」
林遠的腳步頓了頓。老煙槍。哈爾濱的聯絡員,那老小子煙癮大得嚇人,一天能抽三包旱菸。見過幾次——可怎麼也想不起那張臉跟哪個女人對上了號。
「操,不想了。」加快腳步,「先去火車站看看再說。」
走了大概半個鐘頭,遠遠看見了火車站。
俄式建築,紅磚綠頂,在晨光裡灰撲撲的。站前廣場已經聚了不少人——扛著包袱逃難的,臉色蠟黃,眼睛紅腫,一看就是連夜趕路的;有推著小車賣烤紅薯的,爐子上冒著熱氣,那股子焦香味在冷空氣裡飄得老遠;有蹲在地上等活的腳伕,裹著破棉襖縮成一團,嘴裡叼著根草棍;還有幾個穿皮大衣的買賣人,夾著公文包,急匆匆往檢票口鑽。
蒸汽機車噴出的白煙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久久不散,把整個火車站罩在一片朦朧裡。廣播喇叭裡放著一首日本軍歌,調子尖利刺耳,跟廣場上亂鬨哄的人聲攪在一塊兒,聽著讓人心煩。
係統提示:人心洞察 Lv2 啟動——大範圍人群情緒掃描中……
林遠站在廣場邊緣,眯起眼。瞳孔裡過了一道光——技能啟用的標誌。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剝了一層皮,每個人身上都裹著一層看不見的情緒色彩,像煙氣一樣往上飄。
「掃描到什麼?」蘇晚問。
「操他媽的。」林遠罵了一句,「怕的、慌的、急著趕路的、捨不得走的……滿廣場都是這種情緒。但有幾個人不對勁兒。」
「怎麼不對勁兒?」
「太平靜了。」林遠壓低聲音,「正常人在這種環境裡,情緒都會有波動。但那幾個人——跟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似的,情緒穩得不像話。就像一潭死水,什麼都不往外冒。」
蘇晚冇說話,眼神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還有。」林遠往東邊指了指,「那邊有個穿灰布襖的,三十出頭,正往候車室走。那人我見過。」
「誰?」
「孫大成。」林遠表情嚴肅起來,「抗聯的聯絡員,老煙槍手下的。上個月還見過他。」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在人群裡擠著往前走。灰布襖,黑布鞋,背上背個包袱——看著就是個普通的趕路人。但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像腳底下裝了輪子似的,完全是機械地往前挪。眼神直愣愣的,既不往左看也不往右看。
係統提示:行為模式異常——目標步態呈機械化特征,疑似外部指令驅動
「走。」林遠邁開腿,「跟上他。」
兩個人在人群裡鑽著,儘量不引起注意。
火車站裡人多嘈雜,到處都是吆喝聲和叫罵聲。有人在檢票口插隊,被後麵的人推了一把,兩個人當場吵起來,差點動手。賣包子的攤販扯著嗓子喊,蒸汽從蒸籠縫裡往外冒,帶著一股子麵香。到處是汗味、煤煙味、還有東北人身上那股子旱菸味兒。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在人群裡被擠得踉蹌,孩子哇哇哭起來,女人一邊哄一邊罵。
日軍哨兵站在入口處,檢查每一個進站的人的良民證。動作敷衍得很——更關心有冇有人夾帶違禁品,對普通老百姓懶得搭理。一個日本兵叼著煙,用槍托隨便捅了捅排隊的人,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日本話。
林遠和蘇晚貼著人群走,眼睛一直盯著前麵的孫大成。那人走得不算快,但路線很奇怪——冇往候車室去,而是繞了一圈,往站台方向走。
「他要去哪兒?」蘇晚皺眉。
「不知道。」林遠加快腳步,「先攔住他。」
追上去了。林遠伸手去拍孫大成的肩膀——
孫大成猛地轉過頭。
那眼神讓林遠心裡咯噔一下。
空洞的。茫然的。像丟了魂兒似的。孫大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眼珠子一動不動,連眨都不眨一下。
「孫大成?」林遠叫了一聲,「你他媽的聽得到嗎?」
孫大成冇回答。眼神從林遠臉上滑過去,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操。」林遠罵了一句,「他被控製住了。」
蘇晚已經衝上前,一把抓住孫大成的胳膊:「停下。」
孫大成冇停。像感覺不到蘇晚的存在一樣,機械地甩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預演。」林遠急眼了,「看看他接下來會乾什麼。」
蘇晚冇廢話。盯著孫大成的背影,眼神慢慢散了。
係統提示:預演係統 啟動——未來30秒畫麵加載中……
三秒鐘後,蘇晚猛地抓住林遠的手腕。臉色變了。指甲掐進他手腕的肉裡,生疼。
「爆炸。」就兩個字。
「什麼?」
「三十秒後,這個位置。」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緊張,「炸彈。在孫大成腳底下。」
林遠腦子裡嗡的一聲。
三十秒。隻有三十秒。
「拆?」
「來不及。」蘇晚說,「跑。把他拽走。」
林遠二話不說,衝上去從背後抱住孫大成,往旁邊拖。孫大成掙紮起來,力氣大得嚇人——完全不像剛纔那副丟了魂兒的樣子。
「放開我。」孫大成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必須……往前走……」
「走個屁!」林遠罵道,「前麵有炸彈!」
孫大成冇反應。繼續掙紮。眼睛依然空洞,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操控著,死命想往那個方向衝。
二十秒。
林遠急眼了。一拳砸在孫大成後腦勺上。那人身體一軟,昏過去了。林遠扛起他就往旁邊跑。地麵在腳底下震,不是錯覺——是那種炸彈引爆前特有的低頻震顫,像地底下有頭牛在拱。
十秒。
他把孫大成拖到柱子後麵,剛蹲下身——
轟。
爆炸聲震得耳朵嗡嗡響。火光在眼前炸開,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生疼。氣浪把他掀翻在地,後背撞在柱子上,疼得眼前發黑。碎木頭、鐵片、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劈裡啪啦砸在柱子上。一股子硝煙味衝進鼻腔,嗆得他連咳了兩聲。
係統提示:衝擊波檢測——距離爆心約5米,安全
等林遠爬起來,周圍已經亂了。
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濃煙從爆炸點升起,黑壓壓的一片,被風一吹往站台上頭飄。站台上到處是哭喊聲,有人被炸傷躺在地上哀嚎。蒸汽機車嘶鳴著,像被嚇到的野獸。有人喊「日本人來了」,有人喊「救命」——整個火車站亂成一鍋粥。碎玻璃碴子鋪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孫大成!」林遠喊了一聲,扭頭看去。
孫大成被壓在幾根木頭底下,灰布襖上全是血。林遠撲過去,扒開木頭,把人拖出來。手指頭被木刺紮了好幾道口子,顧不上。
「操,操,操!」林遠拍著孫大成的臉,「你他媽的彆死!老子費這麼大勁兒把你拖出來,你敢死試試!」
孫大成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看著林遠。嘴唇動了動,鮮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衣領上。
「林……林遠……」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們……換了……不是……」
「什麼換了?」林遠湊近了,「你說清楚!」
「老煙槍……不是……不是他了……」孫大成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迴光返照似的,「去……去……」
聲音斷了。
林遠伸手去摸他脖子。還有脈搏,但已經很弱了。手指底下那片皮膚冰涼,冇有活人該有的溫度。
「蘇晚!」他喊道,「過來幫忙!」
蘇晚從煙塵裡跑過來。臉色發白,臉上蹭了一道黑灰,狼狽得很。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孫大成的傷勢——搖頭。
「內臟傷了。」她說,「撐不了多久。」
林遠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
係統提示:人心洞察 Lv2 強製啟動——爆炸現場殘留情緒分析中……
林遠掃了一眼混亂的人群。大多數人是恐懼、驚慌、茫然——正常的。但有一個人——
站台上,有個女人正往出站口方向走。
走得不快。和周圍狂奔的人群格格不入。背影很瘦,穿著件藏青色棉襖,頭髮剪得很短。
最關鍵的是她的情緒。
平靜。太他媽平靜了。周圍的尖叫聲、哭喊聲對她來說好像不存在。她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跟散步似的。
林遠站起身。
「蘇晚。」聲音壓得很低,「看著孫大成。」
然後拔腿就追。
人群在前麵堵著。林遠連擠帶撞地往前衝。撞翻了一個老頭挑的擔子,擔子裡的爛白菜滾了一地,老頭罵了一句,他冇停。
那個短髮女人的身影越來越遠——但她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留出時間讓他追。
林遠穿過一節車廂,跳下站台,繞過一灘碎玻璃。腳下的鐵軌冰涼,踩上去滑得厲害。那女人就在前麵十幾米的地方,依然保持著那個節奏。不慌不忙。蒸汽的白色霧氣在她周圍繚繞,讓她的身影顯得有些飄忽。
「站住!」林遠喊道。
女人冇停。
「老子讓你站住!」
加快速度。終於追到了出站口附近。伸手去抓那女人的肩膀——
女人突然轉過身。
四目相對。
林遠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張臉。他見過。不是照片上的短髮女兵——是另一張臉。更年輕,眉眼卻很像。像是那張臉的少女版。
「你……」林遠張了張嘴。
女人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遠。」她開口了。聲音意外地清脆,「織網者讓我給你帶個話。」
林遠的瞳孔猛地收縮:「什麼?」
「下一章見。」
然後女人轉身,鑽進人群,幾下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流裡。
林遠追了幾步。人太多了——到處都是逃命的百姓,根本擠不動。等他擠出去,站台外麵早就冇了那女人的身影。
「操!」他一拳砸在牆上。磚牆粗糙,蹭掉了一層皮,血珠子冒出來。
手上傳來的疼痛讓他稍微冷靜了點。站在原地喘著粗氣,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個女人是誰?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織網者又是什麼意思?
還有那句話——「下一章見」。
什麼意思?她知道他們會繼續查下去?她甚至在等著他們?
這他媽的是棋局還是陷阱?
林遠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火車站有人死了。孫大成可能撐不到明天。那個女人知道一切。
林遠回到爆炸現場的時候,蘇晚還守在孫大成身邊。
那漢子躺在地上,臉色灰白,呼吸越來越弱。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
「我回來晚了一步。」蘇晚說,「但他留了個東西。」
她從孫大成懷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幾個字。
林遠湊過去看。
一個地址:「道外區,靖宇街23號,地下室。」
「靖宇街23號。」蘇晚唸了一遍,「哪兒?」
林遠搖頭。不知道。但道外區他知道——哈爾濱的老城區,住的都是窮苦人,街道窄,巷子多,龍蛇混雜。
孫大成為什麼會有這個地址?又是被誰引到火車站來的?
孫大成的手突然動了一下。抓住林遠的袖子。手指頭冰涼,像鐵條一樣。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彆……彆去……」聲音像是風吹過破窗戶,「是陷阱……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林遠湊近了,「你說!」
「老煙槍……真的……真的被換了……」孫大成每個字都像是用儘全身力氣,「他不是……他不是他……你們要找的……要找的人……在……」
聲音斷了。
手垂下去。冇了氣息。
林遠盯著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很久。
「他說的什麼意思?」蘇晚問,「老煙槍被換了?」
「不知道。」林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但這事兒,越來越他媽大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那個地址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不想打開的門。
靖宇街23號。地下室。
那個神秘人說火車站會有人死——是真的。那接下來呢?那個地址裡又藏著什麼?
「走。」他把紙條收進口袋,「回去找禿鷲。」
「找禿鷲乾什麼?」
「查這個地址。」林遠往外走,「老子就不信了,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蘇晚跟上去。兩個人趁著混亂撤出了火車站。
身後,火車站的混亂還在繼續。日軍巡邏隊開進來了,哨聲和吆喝聲混成一片。幾個漢奸翻譯在人群裡轉悠,逢人就問「有冇有看見可疑的人」。
林遠和蘇晚低著頭,從側門溜了出去。
走在回據點的路上,林遠一直在想那個短髮女人。
那張臉一直在腦海裡晃。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織網者讓我給你帶個話。下一章見。」
下一章。
她知道他們會繼續查下去。她甚至在等著他們。
這他媽的是棋局還是陷阱?老子怎麼就成了彆人棋盤上的棋子?
林遠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煙槍可能不是老煙槍了。孫大成死了,臨死前留下了這個地址。那個女人知道一切,卻隻說了一句「下一章見」。
那個神秘人說的「火車站有人會死」——是真的。
那他接下來還會說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