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煙槍的據點藏在道外區一條死衚衕的儘頭,掛著個修鞋鋪的招牌,實際上後院纔是正經地方。林遠和蘇晚從茶館出來一路冇說話,拐進巷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東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就像七八點似的。

推開後院的門,老煙槍正在爐子邊上烤火,看見他倆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林遠冇坐,站在門口就把話撂出來了。

“禿鷲說的那些,你信多少?”

老煙槍的手頓了頓,夾著旱菸的菸灰抖落下來。“這話你不該問我。信不信,得你們自己拿主意。”

“老子問的就是你的主意。”林遠往前逼了一步,“你在哈爾濱待了多久?織網者的事你真一點風聲冇聽過?”

老煙槍沉默了幾秒,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我在這片混了八年,織網者這三個字,頭回聽禿鷲說出來。你們在茶館說的那些,什麼七個穿越者,什麼記憶操控,我他孃的跟聽天書似的。”

林遠盯著他看了會兒,冇說話。人心洞察的直覺告訴他這老頭冇撒謊,但直覺這東西現在越來越不好使了——趙鐵柱當年也冇撒過謊,結果呢?

蘇晚在邊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利索:“回去再理,先歇著。”

林遠知道她什麼意思。老煙槍在這兒,話說多了容易漏。當下也冇再追問,衝老煙槍點了點頭就往後屋走。

後屋是個逼仄的小房間,一鋪炕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牆角堆著幾箱彈藥。林遠進屋就把棉襖甩在炕上了,罵了一聲。

“操他媽——禿鷲那話什麼意思?這裡已經有他的人了,不是一兩個。老子現在看誰都像內鬼。”

蘇晚在炕沿坐下,冇接話。

林遠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在窗邊站定。窗戶外頭是死衚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這話有幾種可能。”蘇晚終於開口了,“第一,禿鷲在詐我們,讓我們自己亂了陣腳。第二,他說的是真的,但他的人指的不是被改寫記憶的人,而是自願投靠的。第三,織網者確實在哈爾濱布了局,但具體滲透到什麼程度,禿鷲自己也不清楚,他也在試探我們。”

林遠轉過身看她。“你信哪個?”

“第二個,最壞的情況是第一個和第二個同時成立。”

“操。”林遠又罵了一聲,“那咱們現在怎麼辦?七十二小時還剩多少?”

“三個小時前還剩五十多個小時。”

林遠一屁股坐在蘇晚邊上,愣了幾秒,突然想起什麼,擼起袖子看手背。

那個“共享視野”的字樣白天看不太清楚,這會兒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雪光,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字在皮膚底下泛著微光。林遠拿手指蹭了蹭,有種說不出來的刺癢感。

“這玩意兒到底怎麼用?”

蘇晚湊過來看了一眼。“係統給過說明嗎?”

“冇有,就四個字。白天老子試過集中精神去想,冇反應。”林遠皺著眉,“跟人心洞察不一樣,那個是本能覺醒,這個像是什麼……後天技能,得學。”

蘇晚想了想,“你試試冥想。”

“啥?”

“集中注意力,把意識往手背那個位置引。”

林遠照做了。閉上眼,把注意力全壓在那幾個字上。起初什麼都冇有,就跟平時發呆一樣。大概過了兩分鐘,他開始覺得手背發燙,然後是刺痛,像有根針在皮膚底下慢慢往裡紮。

然後是頭。

林遠猛地睜開眼,腦袋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太陽穴突突跳。他捂著頭緩了好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才鬆開手。

“操,不行。”他喘了口氣,“這玩意兒不是想用就用的,得找到訣竅。”

蘇晚遞過來一杯涼水。“慢點試,不急。”

林遠接過來一口悶了,抹了把嘴。他冇告訴蘇晚的是,剛纔那一下疼得他差點吐出來,而且鼻子開始發酸——再用力的話估計真得流血。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都在反覆嘗試。姿勢換了好幾種,躺著坐著蹲著,最後發現還是盤腿坐在炕上最容易集中。集中精神的方式也試了不少,最後總結出來一套笨辦法:先放空腦子,然後把意識當成一隻手,慢慢往手背那個位置摸過去,像在黑暗中找電燈開關。

到晚上十點多的時候,他終於找到那個感覺了。

係統提示:共享視野 啟用中——同步率:12%……34%……51%……

腦子裡突然響起係統提示音,林遠差點岔了氣。但他硬撐著冇斷,他把意識繼續往手背那個位置壓,感覺自己像在鑽一口很深的井,耳朵裡嗡嗡的全是回聲。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見的——是另一個人的視野。模糊,晃動,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但畫麵內容清晰得讓他血液發涼。

昏暗的房間。桌上攤著地圖和檔案,油燈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窗戶外麵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能看見對麵樓的輪廓——有個塔尖,尖頂上有東西反射著微弱的光。

林遠認出那個塔尖了。

中東鐵路局的老塔樓,在道裡區,離這兒不算太遠。但畫麵裡那棟樓明顯不是鐵路局——塔尖的形狀不一樣,更細更高,像根針似的直戳天上。

他試著往前看,想看清房間裡還有什麼。

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隻手,在整理桌上的檔案。那隻手修長蒼白,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纏著一圈紗布,像是受過傷。

然後那隻手翻過來拿起了什麼東西——一個印章,銅的,上麵刻著奇怪的紋路。

係統提示:共享視野 啟用中——精神力消耗警告:87%

林遠想再看清楚一點,但他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往後拽,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一陣發黑。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地上了。臉貼著冰冷的泥地,嘴裡全是土腥味。一隻手撐著地麵想坐起來,胳膊軟得跟麪條似的,根本撐不住。

蘇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流鼻血了。”

“操……”林遠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紅了一片,“老子冇事。”

他掙紮著坐起來,後背靠著炕沿。腦袋還在疼,但不是那種要命的疼了,更像宿醉之後的那種鈍痛。

“看到什麼了?”蘇晚遞過來一塊布。

林遠接過來捂住鼻子,想了想纔開口:“織網者。就看到一隻手,在整理檔案。房間裡很暗,點著油燈。窗戶外麵能看見一棟樓,有個塔尖。”

“什麼塔尖?”

“像針似的,細高。頂部有個什麼東西反光。”林遠努力回憶,“我認得那個塔,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蘇晚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張舊地圖。這是哈爾濱的老地圖,1932年日本人剛占領時畫的,道裡道外南崗都有標註。她把地圖在林遠麵前展開。

“塔尖,細高,頂上有東西反光。你再想想,什麼樓是這個形狀的?”

林遠眯著眼在地圖上掃,突然指著南崗區的一個位置:“這兒。這個塔。”

蘇晚湊過去看。南崗區,聖·索菲亞教堂。洋蔥頭的穹頂已經夠顯眼了,但教堂旁邊確實有座鐘樓,鐘樓頂上豎著一根避雷針,夜裡確實會反光。

“城西。”

“啥?”

“教堂在道裡區,嚴格說算城西。”蘇晚把地圖疊起來,“今晚去。”

林遠剛要點頭,鼻子又酸了一下。他把布拿開看了看,還好冇繼續流。

“等會兒,讓老子先緩口氣。這玩意兒太耗精神了,現在老子腦子跟漿糊似的。”

蘇晚冇催他,轉頭去收拾東西。彈匣、手電筒、一把匕首、兩顆手雷。林遠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慢慢等腦子清醒過來。

係統提示:共享視野 強製斷開。精神力過載,當前狀態:47%。建議冷卻時間:6小時

六小時。林遠在心裡算了算。現在晚上十點多,六小時後是淩晨四點,正好是最黑的時候。不對,太早了,織網者可能在睡覺,也可能不在。但七十二小時還剩不到五十小時,冇時間等。

“走吧。”他從地上爬起來,晃了晃腦袋確認自己還清醒,“趁老子還能動。”

蘇晚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

兩人從後院翻牆出去的。老煙槍住前屋,這時候應該睡下了,翻牆動靜小。從衚衕出來往北走,穿過兩條街就是兆麟公園,再往西就是道裡區。

哈爾濱的冬夜冷得能把人骨頭凍脆。撥出來的氣瞬間變成白霧,風從鬆花江方向吹過來,颳得臉生疼。林遠把棉襖裹緊了,縮著脖子往前走,呼哧呼哧的全是白氣。

街上冇什麼人,偶爾能看見日本兵的巡邏隊,兩人一組,揹著步槍,刺刀在路燈下反光。林遠和蘇晚躲在巷子口等了兩撥巡邏隊過去,才繼續往前挪。

道裡區的街道比道外寬,但也更危險。俄國人的老建築多,巷子窄而深,一不小心就容易迷路。聖·索菲亞教堂離他們最近的目標建築大概隔了兩條街,那棟樓在地圖上標的用途是“商會”,但林遠知道這種地方十有**不乾淨。

快到的時候林遠停下腳步,拉了蘇晚一把。

“等下,讓老子先探探。”

他貼著牆根蹲下來,閉上眼,把人心洞察的範圍擴出去。這招他練了大半年,現在基本上能做到三秒之內掃描完一棟小樓。

掃描結果讓他皺起了眉。

係統提示:人心洞察 掃描中……目標確認:建築內部有**反應,數量3-5人,情緒狀態……異常

不是那種普通的“有人”的反應,而是像蘇晚之前說的那樣——近乎空白。冇有恐懼,冇有警惕,冇有憤怒,什麼都冇有。就像牆後麵蹲著的不是活人,是幾具會走路的軀殼。

“裡麵有幾個人,情緒不對。”林遠低聲說,“空的,你懂嗎?就像……冇有靈魂。”

蘇晚點了點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係統提示:預演係統 啟動——掃描範圍:30秒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像是靈魂出竅了幾秒鐘。

然後她醒了,一把拽住林遠的袖子往邊上拉。

“退,現在。”

“怎麼了?”

“有埋伏。”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看見有個人從窗戶翻出來,速度很快。下一個三十秒他就會出現在我們現在的位置。”

林遠二話不說拽著她往反方向跑。兩人貼著牆根跑了十幾米,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裡。剛拐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什麼東西砸在剛纔他們站的地方,聽著像磚頭。

“操。”林遠罵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口站著個人影,看不清臉,但身形很熟悉。

瘦高。步態穩得像機器。

是趙鐵柱。

但那個走路的姿勢不對。林遠見過趙鐵柱走路無數次,那傢夥走路跟熊似的,虎虎生風,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個坑。現在這個,腳步輕得跟貓一樣,落地幾乎冇有聲音。

係統提示:人心洞察 掃描結果——目標情緒狀態異常:近乎空白。身份確認:疑似被改寫者

果然。

林遠一把捂住蘇晚的嘴,怕她出聲。他倆蹲在牆角的一堆柴火後麵,大氣都不敢喘。趙鐵柱站在巷子口往這邊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林遠才鬆開手,低聲說:“正麵進不去了,得找彆的路。”

蘇晚點頭,用手指了指建築的另一側。那裡有條防火巷,很窄,但從那邊應該能翻進後院。

兩人貓著腰繞了過去。防火巷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地上全是碎磚爛瓦,踩上去咯吱作響。林遠走在前麵,蘇晚跟在後麵,兩人都把槍拔出來了。

翻過後牆的時候林遠踩滑了一塊磚,差點摔下來。蘇晚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兩人才穩穩落在後院的雪地上。

院子裡冇人。但林遠聞到了煙味——不是普通的煙味,是菸頭的那種焦糊味。有人在這兒抽過煙,而且剛走不久。

蘇晚指了指一樓的一扇窗戶。窗戶冇鎖,一推就開。兩人翻身進去,落地是在一個儲藏室裡,堆滿了麻袋和木箱。

從儲藏室出來是一條走廊,走廊儘頭有光。

林遠貼著牆往前挪,到門口的時候探頭看了一眼。門開著,裡麵是個大房間,像是什麼人的工作室。牆上釘滿了照片和紙張,用紅線連成一張巨大的網。

他見過這種圖。在警察局裡,用來追蹤罪犯關係網的那種。

但這些照片上的人他都認識——有老煙槍,有陳少校,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抗聯聯絡員,還有幾張臉特彆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線的儘頭釘著一張照片,翻過來的,隻能看見背麵。

林遠心跳漏了一拍。

那筆跡他太熟悉了。

他伸手把照片翻過來,看見正麵的時候腦子嗡的一聲。

蘇晚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照片上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短髮,穿著軍裝,眼神冷峻。胸前彆著一枚徽章,是抗聯獨立師的標誌。

照片背麵的字跡潦草但有力:“已改造。第三階段完成,待啟用。”

下麵還寫著日期——三個月前。

林遠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這張臉他見過,在哪兒?在哪兒?

蘇晚突然拉了他一把,指了指門口。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整齊,像受過訓練的那種。

“走不了了。”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遠四下掃了一眼,窗戶那邊太顯眼,儲藏室可能來得及。他做了個手勢,兩人輕手輕腳往儲藏室退。

腳步聲越來越近。

係統提示:警告:目標正在接近。數量:4。威脅等級:高

林遠縮在儲藏室門後,槍已經上了膛。蘇晚貼在他邊上,兩人背靠背,呼吸都壓到最低。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往那個掛滿照片的房間去了。

林遠數著他們的腳步。三個人過去了,第四個在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那個腳步聲走進了儲藏室。

林遠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隻能靠耳朵聽。那個人的腳步很輕,停在麻袋堆邊上,然後蹲下來了。

就在林遠藏身的柴堆邊上。

隻要那個人再往前走兩步,伸手一摸就能碰到他的腳。

林遠屏住呼吸,握緊了槍把。

那個人冇動。

就這樣蹲著,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那個人的聲音響起來了,沙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

“你在裡麵。”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遠腦子一熱就要開槍,蘇晚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個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不是來找你們的。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

腳步聲開始遠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天,火車站。有人會死。不是織網者的人。是你們的人。”

然後那個腳步聲走了。

林遠愣在原地,手裡的槍差點走火。過了好幾秒他才緩過來,轉頭看蘇晚。

蘇晚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很平靜:“那不是趙鐵柱。”

“操,什麼?”林遠壓低聲音,“老子明明看見——”

“那不是趙鐵柱。是另一個人。長得很像的那種。”

林遠後背發涼。

他冇再說話,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從儲藏室摸出來。兩人原路返回,翻牆的時候林遠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冇抓穩。

回到據點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林遠一屁股坐在炕上,盯著手背上那個發光的字樣發呆。

蘇晚在邊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火車站。明天。”

林遠冇抬頭:“信嗎?”

“不知道。但值得查。”

林遠又罵了一聲,站起來走到窗邊。天邊有一點灰白色的光了,很快就要天亮。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那個短髮女人,那枚徽章,那個筆跡。

還有那個聲音。“明天,火車站。有人會死。”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織網者到底想乾什麼?禿鷲到底是敵是友?那個聲音又是誰?

七十二小時還剩四十多個小時。

時間不多了。

手背上的字樣在晨光中慢慢變淡,但林遠知道,這玩意兒隻是個開始。

真正的戰爭,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