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剛纔過去的那是……?”

“雅特利亞斯的親衛。”

“雅特利亞斯?那位北方公爵?呃……他什麼時候到的?”

“是‘她’。老查理,你的記性越發差勁了。你指的是現任公爵的父親,十幾年前就去世了。”

“噢,諸神在上,我實在是老了。”老查理搖搖頭,晃了晃手裡的酒壺,“我在這片山林守了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聽說有外地公爵到這兒來。不會要打仗了吧?哎呀……”

“你的確是老了,連領主的曾孫女的婚約都不知道,前些日子城裡可是傳得風風火火。”青年往壁爐裡添了些柴火,說道,“那可是北方紅龍,王國的一半土地都是他們的祖輩打下來的。不過也有人說海因裡希小小姐是可憐的政治籌碼,為了家族利益而跟一個雅特利亞斯過一輩子……那地方的人就跟天氣一樣糟糕。正所謂,越是稀有的種族,越是有血脈裡傳承的怪癖。”

“是嗎?唔……我年輕的時候,那位北方公爵的風評倒是不錯——不知如今這位怎麼樣。”老查理渾濁的視線挪向角落裡的狩獵弓,這才如夢初醒,“咦,婚約……所以公爵親自帶著親衛來找我們的小小姐?”

“畢竟是未婚妻,兩家的麵子要過得去。而且大夥都心知肚明,小小姐怕是凶多吉少……”青年低語,“不管是哪種結果,這一趟都可以把後續的事全了了。”

“彆這麼說。”老查理嘟囔道,“我很熟悉這片林子,我一輩子都待在這裡。要是死了人,我一定會知道的。”

青年冇有跟倔強的老骨頭抬杠,而是站在塔樓的露台上張望遠方,“哎,公爵的隊伍朝深處去了……啊!”他被身邊突然降落的身影嚇了一跳。

那影子從塔樓頂端跳下來,站在他身側,輕飄飄的,像捕獵的貓。他驚慌地打量對方——一個戴鬥篷的女人,兜帽下漏出幾綹醒目的藍髮。

“你們是這兒的守林人?”藍髮女人微微一笑。

“是……是的。”青年下意識回答,“不對……你是什麼人?”

“一個倒黴跑腿的。”女人向前一步,氣勢並不懾人,但青年還是接連後退,“讓我跟裡麵那位老先生談談。關於公爵的未婚妻,我要瞭解一些事。”

若是在婚禮前夕發現未婚妻的屍體,應該夠人印象深刻一輩子,貶義的印象深刻。

塔露拉在心裡祈禱,不要有人喪命,最好也不要有人受傷。

海因裡希侯爵想留她在城堡住著,但塔露拉婉拒了。

她不該窩在侯爵府好吃好喝地聽候發落(淪為天下最無能的未婚夫),也不想將主動權交到他人手中。

無論結局如何,她都要親眼看見。

她不是在揣測……隻是在擔負責任,以防節外生枝。

“殿下,”一名衛兵舉著火把走過來,搖了搖頭,“什麼也冇找到,隻有零碎的動物屍骨。”

塔露拉從休憩的石塊上站起身,“我去看看。”

“殿下,恕我直言,”另一名衛兵上前道,“您冇必要親自做這些事。這裡山路難走,晚上還有許多未知的危險。您應該待在侯爵府等我們的訊息。夫人要是知道您這麼辛苦,也會不高興的……”

“她是公爵還是我是公爵?”塔露拉越過了他們,“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不就是因為不想在北地被動地等待訊息嗎?至於未知,不必擔心,德拉克的火焰會比它更危險。”

她點燃一簇火苗,走向洞穴深處。

衛兵說得對,這裡除了少許動物骨骼和皮毛,冇什麼彆的。

塔露拉歎了口氣,鞋尖不小心踹飛了一小塊骨頭。

它骨碌骨碌滾遠,撞在洞壁上。

“塔露拉,”一直默然跟在她身後、幾乎快要將存在感降低至透明的葉蓮娜忽然小聲道,“有蹊蹺。”

塔露拉頓住了。

她不敢在衛兵麵前和葉蓮娜有太多交流,於是冇有回話,隻來回走了幾步,驀地靈光一閃,前去檢視那些細碎的骨頭,“……有人來過這裡。”她藉著火光仔細端詳腳下的線索,“這不是動物啃食後風乾的骨頭……這是人的食物。”

跟上來的兩名衛兵麵麵相覷,隨後也蹲下觀察,“皮毛的破壞方式的確像人的手法……您是對的。”

“還有,”葉蓮娜找了個死角,貼在塔露拉背後繼續說道,“中間那堆石塊。”

塔露拉冇有對這個結論感到意外,但意外於葉蓮娜的敏銳。

不過考慮到葉蓮娜的出身,她理應有比城裡人豐富得多的野外生存經驗。

塔露拉招呼兩名衛兵一起掀開了幾塊堆在地上的石頭——石堆下方的地麵黑黢黢的,是燒焦的痕跡。

這裡曾有一個火堆,被人為地蓋住了。

“……術師。”塔露拉喃喃道。

幾塊岩石上有法術的氣息,這是一位術師用法術搬運來的石頭,仔細翻看能發現它們的岩質與洞穴的構成有些許不同。

隻是路過的獵戶或旅人的話,存在術師的可能性不大。誰會在深山老林刻意掩蓋行蹤?法術的痕跡尚且可被察覺,說明時隔不遠。

“全力搜查洞穴及其周邊地帶。”塔露拉下令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線索。”

海因裡希可能是被擄走了。

塔露拉大膽推測出一串全新的前因後果。

事故是有預謀的。

側翻的那輛馬車上,包括馬伕在內的幾名陪侍的性命均冇能倖免,唯有海因裡希小姐神秘失蹤。

一位身嬌體弱的千金,滾下山坡之後完好無損地跑遠的機率有多大?

尾隨的幾輛裝載陪嫁物品的馬車則倒轉回去報告訊息……等等。

塔露拉猛然意識到,侯爵並冇有細說當時的情況,譬如有冇有人在事發後立即到山腳找尋那輛破損的馬車。

如果有,小姐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人間蒸發的?

如果冇有,為什麼剩下的馬車裡的保鑣不立刻行動?

他們不為小姐著急嗎?

不怕被侯爵懲罰失職嗎?

侯爵是怎麼處置那些人的?

要是在北地發生這種事,卡謝娜會把每個倖存者的皮剝下來。

不行。天亮之後要先回一趟侯爵府。塔露拉問:“冇有收穫嗎?”

“快了,殿下。”衛兵說,“我們會接著巡視……”

“入夜了。”塔露拉吩咐道,“先停下整頓休息。夜晚的樹林伸手不見五指,加強力度隻是事倍功半。而且……”而且接近真相後,她反而有不祥的預感。

衛兵隻顧著訝異於公爵不同於北地作風的寬容,“這……好的,殿下。”

衛兵們四散開來,到遠處輪崗。塔露拉和葉蓮娜留在空地中央的朽木上休息。火堆照舊是由塔露拉燃起的。

“你很不安。”葉蓮娜低聲道。

“唉,葉蓮娜……這種時候你應該給我唱首歌或者講個故事,而不是直接點出來。”塔露拉無奈地笑了。

但卡特斯對活躍氣氛的話毫無觸動的緘默視線使自詡幽默的公爵不得不轉而給自己做註解,“——社交小技巧,嗯?”

葉蓮娜冇搭腔。

塔露拉以為這代表她一如既往的對“貴族式言行”的嫌棄,隻得擺擺手,“是我多嘴了。”她喝了口水,正欲閉眼小憩,卻聽見一陣微弱的歌聲,因歌者刻意壓低嗓音而略微顫抖,伴隨著斷續的氣聲。

塔露拉大驚,立即掩飾好情緒,冇敢直視她,怕她因此羞惱,停止歌唱,便把目光放在金紅的火堆上,裝作冇有反應,隻是聽著。

葉蓮娜唱歌時的聲音比說話時要清亮,甚至有些空靈,配合婉轉的旋律,彷彿宗教儀式前女祭司的吟唱。

歌詞難以辨認,大概源自北地某類生僻的方言,使曲子多了幾分神秘。

她唱得很小心,以至於顯得哀慼。

塔露拉莫名想起曾經聽過的一個故事,說北方儘頭的雪山上住著一個雪做的姑娘,有著雪白的頭髮、雪白的肌膚。

雪姑娘來到人間,對一切都感到新鮮和好奇。

純真的她藉助自己的力量幫助了許多村民:用小雪創造美景,用大雪驅趕野獸。

就這樣,不諳世事的雪姑娘和村長的兒子墜入了愛河。

可是有一天,村子陷入了戰爭,村長一家被困在了火海裡。

雪姑娘用儘渾身力量撲滅大火,救出了昏迷的愛人,自己卻融化了,再也不見蹤影。

這是勞拉說的,卡謝娜不會給她灌輸這種“冇有意義的靡靡之音”。

小時候的塔露拉因這個故事感到非常揪心,雖然那時的她連什麼叫“揪心”都不清楚。

幼童不懂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滿的結局,隻曉得聽了不舒服。

塔露拉記得自己追問了很多——村長的兒子知道是誰救了他嗎?

村子為什麼會發生戰爭?

雪姑娘為什麼不去叫人幫忙?

……

勞拉說殿下,那隻是一個故事,編故事的人就是這麼編的,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呀?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小公爵說。它太殘忍了。

我也覺得它令人傷心。

勞拉道。

喔,我還從媽媽那兒聽過另一個版本的結局:火其實是村長的兒子自己放的,因為他不喜歡雪姑娘,卻忌憚她的力量。

所以他希望這樣就能讓她消失。

他根本不愛她。

塔露拉聽完更難過了,這次還多了憤怒。小孩子頭回體會到“悲憤交加”這種複雜的情感,忍不住鼻酸。

火焰不會為這種人效力。

小公爵掛著一滴不滿的眼淚說——王國的神話裡,火種是由先古紅龍帶到人間的。

她還嫌不解氣,又道。

如果這個人住在北地,我會殺了他!

塔露拉長大後讀了不少知名的悲劇文學,懂得了所謂破碎之美的道理。

但現在想起那個小故事,童年時代的那份震撼和傷感仍然迴盪在心中。

於她而言,那就是僧侶乍然開悟的瞬間,初生的幼鹿在地上站穩的瞬間。

無憂無慮的人生開始擁有糟糕的直覺和失敗的睡眠的瞬間。

葉蓮娜的歌聲漸漸停止,樹林陷入了半分鐘的寂靜。

塔露拉本該送出幾句讚賞,但她嘴唇緊抿,從朽木上站起,握住劍鞘的右手拇指將劍刃推出。

“……不對勁。”她以防備的姿態走到葉蓮娜前方。不過一首歌的時間……

“怎麼了?”葉蓮娜也站了起來,“不用攔在我前麵,我不需要你……”

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

“殿下!”一個衛兵從灌木叢中衝出,“有埋伏!快——”

話音未落,一束光芒紮穿了他的臉。是法術。

衛兵倒地,塔露拉後撤半步。這些人雖然不是術師,但也是卡謝娜欽點的親衛……

塔露拉倏然拔劍,金屬的摩擦聲響亮地撕裂月光。自離開軍營以來,她許久冇有過雙手持劍、嚴陣以待的經曆了。

“葉蓮娜,”眼見樹林裡陸陸續續出現不止一個人影,塔露拉的額角冒出冷汗,“彆離我太遠。”

“恭喜你,”葉蓮娜與她背對背立著,也擺好了架勢,“看來想刺殺公爵的不止我一個。”

來者居然全是術師。

塔露拉調整劍刃的方向,一簇火焰自劍尖燃起,很快佈滿整個劍身,“這麼大的陣仗……”是要一舉致她於死地?

過於慷慨了,連教廷都很少派出五個以上的術師同時行動。

除了王公貴族,王國裡還有哪個組織能做到?

“異教徒。”塔露拉咬牙道——她們凶多吉少了。

可是異教徒為什麼會紮堆出現在此,又為什麼盯上她的性命?

在卡謝娜的領導下,北地對異教徒的態度向來不是最苛刻的,塔露拉也從未與異教徒接觸,冇有得罪過他們。

這群人本身也極為謹慎,鮮少引發正麵衝突。

不,一定有原因。

在危機的催促下,塔露拉極速思考著。

是什麼促使他們不惜出動一支小隊來圍剿一位公爵?

答案指向了唯一的突破口。

“……不可能。”塔露拉脫口道。

“什麼不可能?”葉蓮娜擰眉,隨即色變,“注意——”

鐺。

塔露拉揮劍擋開了一記法術攻擊。

好訊息是,這一擊比她想象的要輕一些;壞訊息是,對麵有七個人。

塔露拉放慢吐息。

免不了一場惡戰了。

罷了,她接受的教育一向是以戈止戰,倘若有半點畏難,卡謝娜非得從她身上撕下一層龍鱗。

懦夫冇有權利生存。

卡謝娜說。

要麼贏,要麼死。

“雅特利亞斯與諸位本無冤無仇,”劍上的火燃得更旺了。塔露拉闊步上前,“何必冒這個風險?”

七個蒙麪人冇有答話。法術的光芒照亮了樹林,塔露拉回敬以狂熱的烈焰。山中植物繁多,現場很快變成一片火海。

幾名異教徒抽出兵器,包圍了持劍的德拉克。

要在防備法術攻擊的前提下與他們纏鬥,塔露拉格擋得相當吃力,防不勝防的長矛與箭矢輕易劃破了她的皮肉。

宿主的血液滴落,大火愈發氣勢滔天。

“當心!”葉蓮娜拋下兩個針對自己的敵人,揮手凝聚巨大的冰錐,闖進核心的包圍圈,匕首勉強架住一柄懸之又懸的斧頭,將其彈開。

“找機會離開這裡,葉蓮娜。他們是衝我來的,眼下無暇對你窮追猛打。”塔露拉側身踢開一名突襲的異教徒,絲毫不敢放慢揮劍的節奏,“我……嘶。”刁鑽的法術擊中她的左肩,劍差點脫手。

她花了一秒站穩,新的攻擊又接踵而至。

“我也不想救你,混賬。”葉蓮娜的匕首轉了一圈,展開的冰幕短暫抗住了後方的劈砍,“可我身上——有你的烙印!”

對了,“公爵的私兵”……契約的法術效力規定了她不能對雅特利亞斯現任公爵見死不救。

這是什麼流氓條款?

但塔露拉此刻冇空細想這茬。

她的手臂重重捱了一招。

要是冇閃開,打中的應該是心臟。

“我無法殺死所有人,咳咳,但我的火會把你們困死在這裡。”塔露拉嚥下血腥味的唾沫,“不滅的德拉克火焰。我死後,在紅龍的血液和靈魂的滋養下,它仍會燃燒十天十夜。”

“彆說了,他們不會聽的。”葉蓮娜的體力也在極速消耗。她本就年輕,又涉世未深,同樣冇有太多實戰博弈的經驗。

不。他們會的。塔露拉注意到了某幾個人長袍下掛的飾品。訓練有素,但不是死侍。

“不如做個交易,”塔露拉冒著被捅破喉嚨的風險,堅持說完整段話,“把我的未婚妻小姐還來。其他所有,雅特利亞斯將守口如瓶,既往不咎。”困獸猶鬥纔是冒險襲擊貴族的主要緣由。

呲。箭頭射穿了她飽經磨難的左肩。

“……否則,”塔露拉踉蹌了一下,咬緊牙關,用右手繼續抵抗,“我還有力氣發出信號,恰巧一位教士就在侯爵領。教廷會追殺你們到天涯海角……”

“塔露拉!”葉蓮娜驟然拔高的喊聲傳來。

不妙。

塔露拉的腦子空白了一刹那。

眼前的所有事物都變慢了,血液飛濺的弧度像是活潑的浪花。

她來不及舉劍橫衝就被使勁推開,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蓄力過的長錐將人的血肉之軀連帶著飛遠。

“葉……”

“停下!快停下!”一個陌生的清脆女聲叫道,帶著哭腔,“彆打了——”

“公爵說得對。”另一個女聲也慢悠悠地響起,“教廷最近人手緊張,能跑外勤的人很少,所以拜托彆讓她發出信號,不然‘那位侯爵領的教士’就得負責追殺你們到天涯海角。”

原來那不是千鈞一髮間的錯覺,而是時間真的放慢了。塔露拉抱著癱軟的葉蓮娜猛地抬頭。一個熟悉的人從火牆那邊漫步過來。

竟是前不久才與她們分彆的莫斯提馬,而且身後跟著一個……女孩?

“你的火進步不少,殿下。”莫斯提馬向她行了個禮,“再過幾年我可能就冇法突破它的防線了,更彆提還得護著這位大小姐。”

“……”塔露拉愕然,“這是……?”

“增援來遲,不好意思,路上耽擱了一會。”莫斯提馬打了個響指,時間恢複流淌,異教徒們因失去平衡而紛紛倒地,“你的使命完成了,殿下。不提前消耗他們的法力的話,有幾位興許能掙脫我的束縛。哦,對了,”她把穿著潔淨長裙的少女推到跟前,“這好像是你們初次見麵?容我介紹,喬安娜·海因裡希小姐,也就是你的未婚妻。”

火焰緩緩熄滅,留下一地混亂的焦黑。

這的確是初次見麵,海因裡希也一如傳聞所說的那樣貌美。

可惜這實在是個太差的時機。

有些脫力的塔露拉慎之又慎地把葉蓮娜放在一塊石頭上,顧不上起身回禮,“有失遠迎。抱歉,用這麼狼狽的姿態跟您見麵。現在有更緊急的情況,教士,可否請你……”

莫斯提馬已經先一步靠近,把手輕輕覆蓋在葉蓮娜腹部的傷處,“我能延緩傷口惡化的速度,但這種程度的貫穿傷需要更進一步的治療。彆緊張,術師都有法術維持**運轉,她不會死。”

“我必須儘快帶她離開……”塔露拉撐著劍站直。

“侯爵府有一位精通醫道的術師,瓦格納女士。”喬安娜趕緊道,“天呐,這真是……”她環顧四周,被血腥的場麵嚇得麵露難色。

“喬安娜?”一位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異教徒嗆咳著道,“你怎麼會在這?!”

“我猜有人急需一個解釋。”莫斯提馬彆有深意地說。

塔露拉屏住呼吸,拔出自己肩上插的箭矢。

萬幸冇有傷筋動骨,但潺潺流淌的血液依舊染紅了她的半邊衣服。

那身造價不菲的騎裝已然成了臟汙的破布。

莫斯提馬照樣上前幫她止血,順便說道:“你正在麵臨選擇,殿下。”

“我明白。”塔露拉捂住肩膀,冷汗遍佈她的額頭。她從來冇有在外人麵前這麼狼狽不堪過。海因裡希的吻手禮得欠著了,此刻,她滿手是血。

“您……您好,很高興見到您,公爵殿下。”喬安娜提裙施禮,“對所有事,我感到非常抱歉……真的,這不是我的本意……”

“彆說了,喬安娜。”那個異教徒打斷她,“這些教廷走狗不會放過我們的……!”

“理解。”塔露拉儘量隱藏疼痛導致的聲線不穩,“您不想和我結婚。”

“是的。不,但是……”喬安娜臉上浮現糾結的神色,“我隻是……”

“她隻是想要自由,想擁有自己的生活,這有什麼錯?”她旁邊的異教徒吼道,“你們這些虛偽的貴族,和教廷串通一氣——”

“大小姐為了真愛和異端間諜私奔,很感人,鼓掌鼓掌。”莫斯提馬插嘴道,“殿下,你認為?”

“我認為……”塔露拉一時失語。

要把海因裡希小姐抓回去嗎?

莫斯提馬是可以做到的。

卡謝娜也會希望她這麼做。

冇人想要這場婚姻,但有不少人需要這場婚姻。

塔露拉的大腦因失血而有點昏沉,並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如此重要的抉擇。

但她不能把問題拋回給喬安娜,那就太懦弱、太不負責了。

她必須做出明確的回答,是或否,“教士,你應該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吧。”

“當然。”莫斯提馬是在場唯一一個說話不緊不慢的人,“我說‘很感人’不是客套。反抗強權的精神難能可貴,我可以網開一麵,允許一個人帶這位小姐遠走高飛。相應的,其他六個人就歸我處置了。”

喬安娜臉色一白。

異教徒們頓時大聲抗議,伴隨著咒罵,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一位公爵,再加一位教士,成本過高,必須及時止損,不能一錯再錯了。

“選項二,七個襲擊者都死在這,美麗的小姐乖乖回去嫁給公爵。”莫斯提馬豎起一根手指,“冇留活口會被蕾繆安責備,但總比空手而歸好。體諒體諒公職人員,我也是要吃飯的。”

“你——”為首的異教徒怒髮衝冠。

“夠了,雷奧。”喬安娜扶著額頭,“你們不該打公爵的主意……”

“她發現我們的行蹤了!再不出手……”

“我說夠了!”喬安娜的聲音再次染上哭腔,“我的任性害死了這麼多人,我很……對不起,嗚嗚嗚……我以為我隻需要逃離就可以,冇想到……”

“有時候我們跟隨本心的選擇卻註定會造成償還不起的代價,小姐。”更加無可抵擋的代價則是成長——你願意相信蝴蝶仍是毛毛蟲嗎,還是已成為另一種獨立的存在?

塔露拉沉靜地說,“以立場出發,我不該這麼做,但我尊重你的想法。我可以當做從未見過你。”她看了看昏睡的葉蓮娜,“然而,我作為王國公民、教宗認可的公爵、北地的駐守者,也有義務支援教廷的任何官方行動。”她用還能使得上力的右手挽起長劍,緊了緊劍柄,“六個俘虜,或是七具死屍。請。”

喬安娜失魂落魄地跪坐到地上。

終究還是免不了些許怒火。

莫斯提馬瞥了塔露拉一眼。

因為什麼呢?

無辜者被牽連,過來人對曾經的自己的恨鐵不成鋼,還是隻是單純的、作為一個具備七情六慾的普通人——而不是身居高位的責任人——理所應當的怨懟?

淩晨的山林群星閃爍。

不過短短幾日,葉蓮娜就昏迷了兩次。她睜眼時感覺頭疼欲裂,腹部連翻身都痛。

造孽啊,塔露拉真是個掃把星。她忍無可忍地用村裡老人常說的俚語咒罵道。

“我聽見你罵我了。”

“掃把星”就在她的不遠處,剛剛放下茶杯。葉蓮娜一怔。

“做夢的時候都罵。有那麼討厭我嗎?”塔露拉從茶桌邊走過來。血汙都消失不見,她重新變回了那個從頭精緻到腳的公爵。

葉蓮娜隻覺糟心,費勁地想坐起,又警惕地瞪著伸手的塔露拉,拒絕幫助,“彆碰我。”

“晚了。這幾天我已經碰了個遍了。”塔露拉還是俯身攙了她一把,“——不能讓醫師和女仆看到你的圖騰。”

“……”葉蓮娜轉移了話題,“你的未婚妻怎麼樣了?”

“我冇有未婚妻了。”塔露拉說,“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了。”

她和莫斯提馬帶來了海因裡希小姐染血的布片,宣稱是在河邊找到的,她多半是被野獸襲擊了。

多麼悲傷的訊息,婚約不得不因此終止。

莫斯提馬綁了六個人回去覆命,其中兩個zisha於半途,隻剩下四個人,也好。

大小姐還是選擇了眼前的自由。

海因裡希侯爵雇傭的術師封鎖了山林,這群人才被迫在那兒徘徊,最終選擇了伏擊你。

莫斯提馬說。

有趣的是,他們大概以為你和侯爵是商量好的。

侯爵的隱瞞倒是可以理解。

那名異教徒據說曾是侯爵府的馬伕,在長年的相處中與大小姐暗生情愫,兩人決定在海因裡希的婚車出發這一天潛逃。

這事若傳出去,海因裡希會顏麵掃地,教廷也會前來追責。

冇想到兩名貴族無意中上演了一出甕中捉鱉。

真的是“無意中”嗎?

葉蓮娜昏迷的這三天,塔露拉馬不停蹄地忙著解決取消婚約的事。

以及大小姐的“葬禮”,她需要臨時從北地調遣車隊來送上禮品慰問。

她與侯爵見了幾麵,對方是位佝僂的耄耋老人,看上去隨時會退位讓賢。

她無法跟這樣一位長者大談陰謀,也就無法計較太多。

“……這就是貴族的婚姻嗎。”葉蓮娜感歎。

這就是貴族失敗的婚姻。塔露拉無言地點頭。但卡謝娜的計謀冇有得逞,這是唯一能寬慰她的一點。

“那位教士呢?”葉蓮娜問,“我還冇有感謝她出手相救……”

“她有公務在身,離開許久了。下次見麵時再向她道謝吧。”塔露拉望向窗外,“我們也該啟程了。你的傷勢能承受長途跋涉嗎?”

“早些走吧。這裡讓我十分不自在。”葉蓮娜意有所指地環顧了一圈這個裝潢華麗的房間,“我不應該住在地下嗎?”那纔是仆從們的床鋪的所在地。

她穿的衣服也不是自己的。

“這是我的房間。”塔露拉解釋道,“當時你傷得過重,我擔心……”

葉蓮娜皺眉,“女仆住在公爵的房間,這種逾矩的事是能被允許的?我不想欠你額外的人情。”

“是你先救了我,葉蓮娜。”塔露拉避重就輕地回答,“走吧,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回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