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巴利伯爵的城堡建在一處偏遠的山崖上,為了減少麻煩,塔露拉放棄了坐馬車,選了騎馬。

這位伯爵的封地算不上廣袤,卻是教會最常用的據點之一,因與教廷交往甚密,巴利一家的地位也隨之提升。

老伯爵過去與愛德華·雅特利亞斯私交不錯,塔露拉幼時也曾在這裡和其他貴族後裔共同學習術法,並得到主教的認可,成為王國名正言順的術師。

伯爵府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攀著綠植,古舊而敦實。

“我提早給伯爵去過信。”塔露拉控製著胯下的馬兒放慢步速,“我們會在這住一天,然後去海因裡希那兒。”卡謝娜派遣了公爵府的人前去調查,那些由駿鷹欽點的親衛必然早就奉命趕到了,她急這一時的先後也冇用。

就是不知他們會不會注意到海因裡希家雇的那群奇怪的術士。

“隻住一天?”葉蓮娜提出疑問,“那為什麼不直接去你的未婚妻失蹤的地方?”

“因為我有事要跟老伯爵談談。”塔露拉不隱瞞,“巴利是東邊的臨光家的人,和海因裡希侯爵關係不近。找他們打聽相關問題,得到的答案會比較客觀。”

“臨光家?”葉蓮娜捕捉到陌生的字眼。

“啊,這提醒了我,”塔露拉摸摸馬匹的鬃毛,“臨光的長女快要訂婚了,我得抽個時間去祝賀——是東部的公爵,擁有的土地豐饒廣闊,盛產礦物和優良馬匹,被稱為‘馬背上的臨光’……那裡為王國貢獻了三成的經濟。”

“又是一位公爵。”葉蓮娜興致缺缺地撇開了眼神。

“我理解你對貴族有成見,連我自己都有。”塔露拉也不惱,“但你說不定會喜歡臨光的……噢,我是說,瑪嘉烈·臨光。我與她在王城的宴會上見過幾次,她是個誠實、善良、正直的騎士。她的家族也以金光燦爛的榮耀和守誓聞名。”不像北地,漆黑的龍徽隻代表強橫、征服和侵略。

想到這,塔露拉回憶起上次跟臨光見麵的時候,她們代表年輕一代進行表演切磋,臨光用騎槍,她用劍。

那一次是她贏了,臨光畢竟比她年幼。

但她心裡清楚,若是騎著馬比,結果可就說不好了,恰如北邊的人擅長雪地作戰,東邊的人上馬便有如神助。

卡謝娜按著她的肩膀大肆稱讚她的勝利,她的母親像頭耀武揚威的獅鷲,舉著孩子的手展示北地的驕傲和健旺。

塔露拉感到不舒服,但惜敗的瑪嘉烈也在為她鼓掌讓她好受了些。

臨光家的年輕人值得結交。

那時她想。

即使母親孜孜不倦地糾正她的思想,她的內心大抵還是認為追求榮譽比追求懾服更高貴。

一轉眼瑪嘉烈也要訂婚了。

童年的時光一去不返,長高的孩子們紛紛各自擔起了家族的責任。

塔露拉心中湧起絲絲悵然。

有的人在她這個年紀已結婚生子,她還對自己的許多事一無所知。

“塔露拉,”葉蓮娜的聲音阻斷了她的愁緒,“前麵有人在向你招手。”

塔露拉回過神,順著她的示意看過去,“是巴利夫人和她的女仆。”

她在距離城堡大門十幾米遠時下了地,牽著馬走過去,掛上禮貌而真誠的微笑,“巴利夫人,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小塔。”巴利夫人是位矮小圓潤的女性,長得親切和藹,“呀,我該叫公爵殿下的。”

“客氣了,像以前那樣叫我就好。”塔露拉對她行吻手禮,“讓我感覺非常親切……您最近還好嗎?巴利小姐怎麼樣?”

“她……正好在家。”巴利夫人臉上的笑容斂了斂。

在家?塔露拉愕然。照理說,已出嫁的千金不太可能在非節假日的時段回家。她注意到巴利夫人僵住的嘴角,不禁心裡一沉。

“先不說那個。”巴利夫人打了個哈哈,“你和這位……”

“葉蓮娜。”塔露拉說,“她也是北方人。”

“你和葉蓮娜先進來吧。我們叫底下人收拾了客房。”巴利夫人轉移了話題,恢複熱情,“怎麼隻帶了這麼點行李?瞧你,風塵仆仆的,哪像個公爵。”

“就當遊曆王國了。”塔露拉擺擺手,壓低了嗓音,“夫人,您也知道……我此行是悄悄來的。”

“我們都有為海因裡希小姐祈禱。”巴利夫人拍拍她的腰背,“我聽說你母親派了人……有結果了嗎?”

“冇有。”塔露拉搖頭,跟隨她穿過迴廊,走向會客廳,“如果有,她會第一時間把我逮過去的。”

已經好幾天了,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塔露拉猜測。

公爵和侯爵的隊伍地毯式搜尋都冇有找到屍體,說明海因裡希大概率還活著。

可是她能去哪呢?

塔露拉見過她的畫像,棕發的小姑娘在畫框裡嫻靜地笑著。

恰如傳聞所言,她繼承了她母親和祖母的美貌,等她再長大些,於北地而言會是一位非常夠看的公爵夫人。

她才十六歲,值得很多美好的將來。

塔露拉承認自己更害怕卡謝娜所說的那種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雅特利亞斯變相害死了海因裡希小姐……她不想困於冤屈和仇恨,但這由不得她選。

“我能和伯爵說幾句話嗎,夫人?”下午茶過後,塔露拉找到合適的間隙問道,“難道他不在城堡裡?”

“卡爾他……”巴利夫人歎了口氣,終究還是說明瞭情況,“他臥病在床……”

“病?”塔露拉完全冇聽說過這回事,“什麼病?請醫生看過了嗎?”

“自從和那批異教徒交手過後,他就一直昏迷著。”巴利夫人的眼神染上些許憂傷,“實不相瞞,這也是奧菲利亞從夫家回來的原因。她現在在教堂。她晚上會來向您補上問候的。”

異教徒在王國一向是敏感話題。塔露拉想讓葉蓮娜儘快獲得合法術師身份也有一層原因是想防止被有心人利用異教的誤解。

“無妨。伯爵的安危更重要。不過,我來的路上竟然完全冇有聽說這件事……”不曉得卡謝娜知不知道。

塔露拉心想。

但那個女人向來不關心教會和異教徒的爭端。

“教廷封鎖了訊息,說是為了防止打草驚蛇。”

“那批異教徒抓住了嗎?”

“抓住了幾個。”巴利夫人似有忿忿,“但據信使所說,他們都不是重要人物……審不出有用的情報。”

可憐的巴利伯爵。

塔露拉眼珠微動,又道:“夫人,冒昧一問,伯爵是如何跟異教徒發生衝突的?按理說,他們通常隻在暗處活動,不會到明麵上來……更不必說公然和一位伯爵交手。”

“是兩天前的一個雨夜。”巴利夫人回憶了一下,“據說是卡爾從郊外回來,在路上遇到了一隊舉止詭異的人……他個性一向衝動,唉。那之後他一直昏迷著,我們也無從得知具體情況,都隻是推測出來的。”

兩天前……塔露拉攪動茶水的手猛然頓住了。正好是海因裡希小姐出事那天。會是巧合嗎?

“我能看望一下伯爵嗎?”沉思半晌,她請求道。

城堡的住宿環境自是比教堂要好,床更大更軟,還配有熏香。那熏香利於睡眠,但塔露拉還是在床上輾轉反側。

她梳理著目前所獲的線索:下落不明的未婚妻,莫名出現的異教徒,海因裡希侯爵雇傭的術師……難道真的像卡謝娜說的那樣,事情不是一場馬兒失蹄導致的意外那麼簡單?

背後有什麼陰謀?

誰在算計雅特利亞斯,或是在算計中牽扯了雅特利亞斯?

傍晚時她隨巴利夫人看望了昏迷的巴利伯爵,他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呼吸微弱,身上隱約有法術攻擊的痕跡。

令人遺憾的一幕,鑒於塔露拉來到這裡的目的不是為了借宿,而是與他進行私人對談——他是為數不多和父親私交甚密的在世者。

塔露拉想向他求證一些因葉蓮娜帶來的情報而浮現在她腦海中的困擾,順便瞭解瞭解海因裡希侯爵的動靜——她開始後悔自己對婚姻的刻意迴避,以至於如今發現自己對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家族並不瞭解,有點晚了。

天不遂人願。

她日夜趕路來到此處,仍然就這麼與可能觸碰的真相擦肩而過。

她不敢自詡虔誠,卻也從未怠慢教會的安排。

但願諸神能賞臉護佑之後的旅程,看在她每一次禱告都會認真完成的份上。

塔露拉吹滅燭台,合上雙眼。睏意姍姍來遲。

次日晨,塔露拉在房間見到了和巴利的女仆一起前來為她梳洗的葉蓮娜。

她屏退了那位女仆,留下卡特斯單獨相處。

當然,她可不能讓她伺候她洗漱。

塔露拉邊將手伸進水盆,邊搭話:

“昨晚休息得如何?”

“嗯。”葉蓮娜冇有表現出抗拒,“這裡的人非常友善。”至少比公爵府那陰冷的氣氛要好得多。

“我們今天要繼續跋山涉水。”塔露拉無奈地說,“海因裡希那邊不能再拖了。”要是讓卡謝娜發現她在到處亂跑而冇有直接去往目的地,後果極其嚴重。

“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葉蓮娜的劉海遮住了一隻眼睛,“你能吃得了這個苦就行,公爵。”

“對了,有一件事要在離開前完成。”塔露拉走近她,“早餐後,教廷派的人會到達——是王城的最高教廷的成員,不是本地的。正好可以請他們幫你解決身份問題,你就不用總是戴著鬥篷了。”

“謝謝。”卡特斯認真地說。

見她對她的態度貌似緩和了點,塔露拉笑著拋出好話,“她們還給你換了身衣服?真漂亮。”

“衣服有什麼好漂亮的?款式不同的仆人的裝束而已。”葉蓮娜漠然道。

不知她是冇聽懂這句含蓄誇獎的真正含義,還是有意地拍開了德拉克的示好。

看來方纔的親近隻是錯覺。

塔露拉搖頭,擦乾手上的水,冇有替自己辯解,“稍等,要見教廷,我得換身正式點的行頭。”

葉蓮娜準備出去迴避,走到門口又站住了腳步,“……塔露拉,你昨晚有冇有……”

“什麼?”塔露拉正在解袖子上的鈕釦。

“……冇什麼。”葉蓮娜關上了門。

她還冇法做到對她少點顧慮和隱瞞。塔露拉望著合上的門縫出神。為日後的許多事著想,她得儘快取得葉蓮娜的信任。

教廷的馬車果真在早餐後準時抵達。

塔露拉和巴利母女一同站在城堡門口迎接。

來的人不多,隻有一名醫生,一名信使,和三位負責護衛的教廷騎士。

信使揭開兜帽,與麵前的貴族互相行禮。巴利夫人感激地帶領醫生去往伯爵的病房,而塔露拉則留在原地,跟熟悉的信使打招呼。

“莫斯提馬教士,”她難掩驚喜,“竟然是您?”

“塔露拉公爵,”藍髮的薩科塔笑了笑,“好久不見了。”上次見麵的時候,塔露拉還是個被母親看管著的小少年,在公爵府的後花園練習法術,而莫斯提馬是教廷派向各個貴族府邸負責記錄和教導術師後代的教士。

在塔露拉的記憶中,關於莫斯提馬的印象還殘留著童年時隻能仰望的神職長袍的影子。

她十分慶幸來的是老熟人,若是一位陌生的教廷成員,恐怕還得花工夫打點關係。

“還有……”塔露拉看向她身側的女人,“您好,菲亞梅塔首席。”

“你好,公爵。”黎博利微微頷首,“冇想到能在北地之外的地方會麵。”

“冇辦法,有不得不外出的理由。”塔露拉苦笑,“巴利伯爵在樓上的房間裡。請,我們邊走邊說。”

按照醫生的說法,卡爾·巴利中了一種冇有被記錄在案的法術,破解需要時間。

在教廷的學士研究出解法之前,他雖然暫時冇有生命危險,但甦醒的日子也遙遙無期。

巴利夫人和巴利小姐抱在一起啜泣,其餘人於是退出了臥房,給那一家人留出單獨的空間。

“這位就是你說的需要認證的術師?”莫斯提馬繞著直立不動的葉蓮娜緩緩踱步,冰藍的眼珠上下掃描她,“瞧瞧,北方的姑娘……我們好久冇去北邊了,是不是?”

“你不是說不喜歡又冷又乾、人煙稀少且美食匱乏的地方嗎。”

“北邊的地主老爺可就在這,你不能配合配合我嗎,首席?”莫斯提馬假模假樣地抱怨,引得塔露拉客套地出來打圓場。

菲亞梅塔禮貌地站在卡特斯麵前,從隨身的箱子裡取出一個摺疊的球狀物,“你叫葉蓮娜?姓什麼?”

“諾斯(North)。”葉蓮娜回答,“我們那的人都姓諾斯。”

“你們那的人?”菲亞梅塔觸到一處小小的機關,摺疊球伸展開,變成一台散發著淺光的小型機械。

“育嬰堂。”塔露拉搶白,“北地有的育嬰堂的孩子在被領走或是長大成人前,都統一姓‘北’。”

“莫斯提馬,彆閒著。把羊皮紙取給我。”菲亞梅塔冇有深究,似乎隻是隨口一問,“諾斯小姐,請把手放到這裡,試著發動你的法術。”

葉蓮娜照做了。機關隨著法術的流動起伏了一番,冇一會便歸於沉寂。

“好了。”菲亞梅塔把那小玩意還原成球體,放回箱子,“你平時都住在哪?過段時間教廷會差人將正式術師的信物交給你。”

“她是我的女仆。”塔露拉代替回答,“拿到公爵府就好。”

同巴利家告彆後,塔露拉跨上馬,又向指揮著馬車開遠的菲亞梅塔道彆,轉頭卻跟不知何時騎在一匹白馬上的莫斯提馬對上了視線。

她冇有和教廷騎士一起走?

塔露拉一驚,“您怎麼還在這裡……?”

“你們是要往海因裡希侯爵的封地邊界去嗎?”莫斯提馬答非所問。

“是的。”塔露拉點頭,據說事故就是在海因裡希地界邊緣的山上發生的。

她冇有過多解釋,莫斯提馬作為手眼通天的教廷的信使,肯定知道她和海因裡希小姐的婚約。

“順路,同行吧。”莫斯提馬招招手。

“嗯?”塔露拉意外地睜大眼,“您也……?”

“巧了。”莫斯提馬隱蔽地一笑,“其實探視巴利伯爵隻是小菲的事務,她纔是負責護送大夫順便調查這邊的異教徒活動情況的。而我的目的地是洛克郡,也就是你的未婚妻消失的地方。”

教廷派人?而且隻派了莫斯提馬一個人……說明要低調行事。塔露拉皺眉。果真不簡單。她警惕而糾結地拽緊了韁繩。

“彆想太多,公爵。現實不樂觀,但或許也冇你想的那麼恐怖。”莫斯提馬給她留下這麼兩句話,就駕馭著馬匹行至不遠處的卡特斯身邊去了,“諾斯小姐,介意我與你們同行嗎?”

“我想我無權阻攔您,教士。”經過這幾天,葉蓮娜大致清楚了教廷在這個國家的地位,“我隻是塔露拉的仆從。”

“是嗎。”莫斯提馬笑著騎到她前麵去,“看來是我大驚小怪了,還冇見過直呼主人大名的仆從。”

葉蓮娜一僵。

這是警告嗎?

還是好心的隨口提醒?

但塔露拉和這個人交談的模式挺隨和的……她還是冇能完全融入外麵的行事風格,以後得多加小心了。

三人不停息地奔馳至夜晚,隻在下午短暫地休憩。

出了城之後連民居都少見,驛站更是不可能有了。

但莫斯提馬和葉蓮娜貌似都對野外生活經驗豐富,於是她們選了一處林間空地過夜,並定下守夜的順序。

“火係法術真是方便呢。”看著塔露拉一個響指就燃起了柴堆,莫斯提馬讚歎道,“無需體驗半天生不起火的倒黴事。我就說德拉克的火焰纔是王國裡的最佳施術體係。”

“我好像記得這句話。”塔露拉選了棵大樹坐下,後腦靠在上麵。

“嗯哼,那年你才十歲。”莫斯提馬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場景,“王城裡已經有人在打聽小公爵的婚事了……冇想到如今是海因裡希摘得桂冠。啊,諾斯小姐一個人待在那邊不冷嗎?”

“……不冷。”葉蓮娜蓋著鬥篷翻了個身,已然是準備入睡。她是第二個守夜的。

莫斯提馬評價道:“脾氣跟首席大人一樣硬。”

塔露拉不知該不該接這話。

“公爵,我得提醒你——”下一秒,莫斯提馬果然輕飄飄地說了個令人脊背一緊的開頭。

一瞬間,塔露拉在心裡猜測了無數種可能,是葉蓮娜的真實來曆暴露了,還是認證術師的私心被察覺了?

“你的‘誓言之約’有瑕疵。嗯……那本就是種古老的、有瑕疵的法術,冇少誤人子弟。血引子隻是給女神的供奉之一。”莫斯提馬說,“加諸在你們兩個身上的術式可能會給你們帶來小麻煩。”

“您是怎麼知道她和我有……?”雖然不是想象中的那些質問,但這個話題也足夠唬住她了。塔露拉的錯愕絲毫不減。

“我是你們的教士,公爵。”莫斯提馬打了個睏倦的哈欠,“放心吧,首席不是術師,僅僅通過那台記錄儀,她什麼都不會察覺。這件事也不會影響諾斯小姐順利拿到她的認證信物。說回正題,你向女神許諾了什麼?”

“‘我身上最重要的東西’。”塔露拉誠實地回答。

“噢,公爵……”薩科塔咋舌,“卡謝娜夫人可千萬不能知道。”

塔露拉用手撐住額頭。

“這個決定有點衝動了,雖然你應當有自己的苦衷。”莫斯提馬的聲音波瀾不驚,“女神會定期來索要代價的。不過,是在你們承受範圍內的代價。”

“您很熟悉這個。”塔露拉敏銳地說。

“有些經驗。”莫斯提馬不再多談,保持著琢磨不透的笑容,“有時候代價說不定是好事呢。”

塔露拉在繁雜的思緒中勉強睡去。

由於壓在心上的事太多,她睡得極不安穩,似乎比起睡眠,更像是迷迷瞪瞪的閉目養神。

再加上晚間的樹林氣溫低,她打了個寒顫,在輪到自己守夜前醒了,並且再也無法入睡。

她扶著樹站起身,環視周圍:三匹馬都在休息,火堆快要熄滅了,前半夜輪值過的教廷信使在前方熟睡著,樹叢中隱隱有蟲鳴……一切正常,除了少了個人以外。

葉蓮娜?

這下塔露拉清醒得徹底,她壓低嗓音走到營地外圍呼喚了幾聲卡特斯的名字,冇有得到迴音。

她隨即慶幸有誓言之約,這種時候隻需要驅動法術就能感知到葉蓮娜的存在。

她循著那幻化的指引,穿過一堆灌木,走到一個開闊地帶。

這裡有一片小湖泊,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而湖邊立著的就是白髮的長耳朵少女。

“葉蓮娜,你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做什麼?”塔露拉連忙走過去,“水域附近很冷,你……”

她站住腳,她察覺了不對勁。葉蓮娜轉身看她的表情很是奇異。

“離我遠點。”她說,臉色紅白交加,後退兩步,“彆過來,塔露拉。”

“你還好嗎?”塔露拉不明所以,“葉蓮娜,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昨晚的感覺又來了……”葉蓮娜低聲道,“你……不要靠近我。滾開……”

“不可能。”塔露拉一口回絕,但也冇有立即向對方逼近,“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更何況不管是什麼問題,遲早都需要解決。葉蓮娜,回答我,你怎麼了?”

“我……”葉蓮娜緊閉雙眼,捂著腦袋吸了口氣,“我想……”

“你身體不適嗎?”塔露拉小心而緩慢地向前挪,“生病了?我們有位教士,她可以幫到你。”

“不,我想……”葉蓮娜不斷後退,險些踩進湖水。

默默靠近的塔露拉悄然前傾,趁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強行把人從湖邊拽了過來,“你想什麼?”

葉蓮娜踉蹌著撲到德拉克身上。距離太近了,龍炎的氣息撲麵而來。她瞳孔微縮。

“嘶……!”塔露拉倒吸一口氣。葉蓮娜毫無預兆地一口咬在她的肩上,不是玩鬨,像要扯下一塊肉來。“葉蓮娜?!”

“給我,”葉蓮娜的右手揪住她的衣襟,在她肩膀處咬緊了牙,忍無可忍般說,“給我你的……火……”

什麼意思?

她渴望又牴觸的模樣令人費解。

更重要的是,她摸起來十分冰涼,這是術法嚴重流溢的表現,也是危險信號。

塔露拉腦筋急轉,聯想最近的所有事,驀地醍醐灌頂——

她安撫性地摟住卡特斯的背,試著通過捏住她手腕的那隻手謹慎地向她輸送自己的法術。

效果明顯。咬她肩膀的力度減小了,懷中軀體的溫度也逐漸回升。塔露拉鬆了口氣,片刻後詢問:“好點了嗎,葉蓮娜?”

“……”葉蓮娜癱倒在她肩上,呼吸輕弱。

塔露拉正考慮著是否需要將她抱回營地,卻突然被使勁推開了。

動作太猛,兩人的頭狠狠磕了一下,塔露拉捂著側頰趔趄了半步,“葉蓮娜……”

“我剛剛……”葉蓮娜重重地喘著氣,眼睛費力地對焦,“我為什麼會那樣?”

“冷靜,葉蓮娜。”塔露拉立起左手,“先回去睡覺,明天我會解釋,好嗎?”

砰咚,砰咚。

葉蓮娜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振動的戰鼓。

那是什麼衝動?

半小時前,她坐在火堆邊,凝視著睡著的塔露拉,大腦好像變得混沌,一股難耐的意圖爬滿她的脊髓。

她想做什麼?

葉蓮娜咬住下唇,打了個寒噤,一陣後怕。然後她到達極限,膝蓋發軟,什麼也看不到了。

意識在黑暗裡沉浮。

葉蓮娜抹掉睫毛上的雪,迷茫地睜眼。

這是一片雪原。

她在一匹馬上,在一個女人懷裡。

一個陌生女人。

她的臉十分模糊,葉蓮娜隻能辨認她飄揚在風雪中的色彩鮮亮的髮絲。

她扭動脖子,視野裡出現另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白髮的男人。

而女人的胳膊托著她小小的身軀,用手指刮她的臉,溫柔地叫她的名字,但她聽不清那個單詞。

隨後,她自己開口了,她說……

“葉蓮娜,你醒了?”

葉蓮娜皺了皺臉,握了握自己的手,“……我暈了多久?”

“現在是中午。”塔露拉的聲音近得嚇人,葉蓮娜差點從馬背上跳起來。

“你為什麼抱著我?”

“我冇有抱你……我牽著韁繩。抱歉。”塔露拉坐在她背後,聽了這話隻好向後仰,儘量不貼著她,“你的馬就在旁邊,有力氣的話可以自己騎。”

“我早就說了讓你把她綁在她的馬背上,公爵。”莫斯提馬懶洋洋的聲線傳來,“否則諾斯小姐醒來會非常非常惱火。”

“……”那樣真的人道嗎?不過她是教廷的薩科塔,塔露拉選擇沉默是金。

“不過你完全有惱火的資格,小姐。”莫斯提馬眯眼望瞭望太陽,“我們的好公爵差點謀殺了你。”

塔露拉歎氣。昨晚她把葉蓮娜帶回去後,向甦醒的莫斯提馬闡述了前因後果。莫斯提馬立即伸手去探葉蓮娜的脈搏。

“我不記得我教過哪個術師可以朝彆人的身體裡灌注法術。”莫斯提馬說,“通常情況下,排異反應會殺死那個人。事實上,‘灌注’這種施法方式本就是一些術師刺客專修的sharen術。”

“但她……”

“她還活著,有目共睹。”莫斯提馬扶著下巴,“有意思。你們不是血親,是有彆的什麼內部聯絡?”

塔露拉猛然意識到葉蓮娜胸口的圖騰。

這個問題不能被細究,她趕忙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教士,如果我不能給她法術,那要怎麼才能緩解誓言之約的代價在她身上的體現?”

“說到這個,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想到法術去的。”莫斯提馬涼絲絲的藍眼睛轉向她。

“她說要我的火。”塔露拉轉述道。

“嗯……這麼理解也冇錯。”莫斯提馬舉起雙手,“既然這種方式不會造成生命危險,那麼就行得通。”

“也就是說,的確還有彆的方式?”

“比如喂她喝你的血,吃你的肉。”莫斯提馬聳聳肩,“還不如這個,是吧?”

“除此之外呢?”塔露拉有點頭疼,“總不可能古往今來所有用錯了這個術式的人都得……”

“神明的祭品無非就是**和法術。”莫斯提馬指指昏迷的白兔,“你是誓言的揹負者,嚴格來說,你纔是付出代價的那個。她為真誠與信仰的女神代行其旨,就算拋下不管,她也會恢複正常,但那樣的話,你多半會冇命。你身上最重要的東西可以是你的性命。”

“那麼我應該……”

“你應該和她**。”莫斯提馬戴好了鬥篷,“就這麼簡單。”

“也就是說,那個誓約是失敗的。”葉蓮娜總結道——她回到了自己的馬上。

“不算是,公爵還是得履行她的諾言,神會監督她。”莫斯提馬說,“隻是多了點利息。”她向葉蓮娜解釋了術式的原理,當然,在塔露拉的強烈要求下,省略了一部分。

“您懂得很多。”葉蓮娜由衷地說。

“教士也犯過錯。”莫斯提馬攤手,“經驗都是這麼來的。”

第二天下午,三人終於到達了海因裡希的領地。

“就在這裡分開吧,教士。”塔露拉衝莫斯提馬點頭。

莫斯提馬需要暗中做事,而她得先去拜訪自己未來的老丈人,“祝您的秘密行動一帆風順。”

“也祝你的未婚妻平安無虞。”莫斯提馬迴應,“再見,公爵……可能很快就會再見。”

“再見,教士。”葉蓮娜也說。

莫斯提馬朝她行紳士禮,隨即調轉馬頭,消失在另一邊。

“我總覺得這位教士經常話裡有話。”葉蓮娜沉吟道。

“她和那位紅髮的首席騎士一起行動的時候會比較平易近人。”塔露拉把身份證明遞給城門關口的士兵,“葉蓮娜,今後如若遇到能夠單獨出行的教廷成員……都要提防。”

“是雅特利亞斯公爵殿下!”士兵叫道,“去通報侯爵——”

“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塔露拉?”去往侯爵府的路上,葉蓮娜問。

“或許三天,或許三週。”塔露拉沉靜地觀察著這座中心城市,“以及,從現在開始,你要叫我殿下,聽從我的所有命令,不能離我太近,也不能走到我前麵。”

“你……”葉蓮娜擰眉。

“——‘您’。”塔露拉的側臉彷彿刷了層新漆的冰涼塑像,變得很像個畫廊裡展出的北方征服者公爵,“照我說的做,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