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葉蓮娜第一次坐這麼寬敞的馬車。
她坐過馬車,就在前往主城的路上——如果趴在馬車頂也算“坐”的話。
那是一輛商人承包的普通馬車,頂棚有些粗糙,木屑把她的手劃出幾道細小的口子。
眼下這輛馬車卻大不相同:它的木材明顯更好,四周綴著昂貴的流蘇,內部的陳設由寶石藍和罌粟紅鋪滿,座位十分柔軟。
更重要的是她麵前坐著的人——塔露拉姿態板正,佩劍平放在坐墊深處。
貴族教育的厚重痕跡在她身上盤旋。
她正透過視窗望向外麵,似乎有隱隱的……愉悅。
離開家的公爵竟然反而放鬆了下來。
“你願意繼續跟我說說昨天的事嗎?”塔露拉前傾身體。她換了一套簡便的衣服,那些繁瑣的金屬掛飾全都摘掉了。
“可以。”葉蓮娜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穿著一身公爵府統一的傭人裝,身份是隨行女仆。
諷刺的是,就連公爵府的下人的衣服所用的布料都比那些偏遠地區的人民要好。
塔露拉適時地提出要求,“不過在那之前,請給我一些證明。”她昨晚想都冇想就信了對方的話。
雖然塔露拉敢肯定葉蓮娜冇有說謊——王國裡,法師本就物以稀為貴,一位掌握著法術的女士冇有必要向誰說謊,更冇有必要冒著生命危險孤身闖進公爵的城堡——但出於各種重要且複雜的考量……她還是想要得到確切的證據。
葉蓮娜冇有拒絕,也冇有立即同意。她知道塔露拉的訴求是合理的。她的表情出現一絲猶豫,但不像是抗拒。
塔露拉被她解衣釦的動作嚇了一跳,“需要我轉過去嗎?”葉蓮娜手腳麻利,幾秒就扯鬆了束帶,敞開上衣,此時再遮掩反倒成了裝模作樣,塔露拉乾脆直接地看著她的舉動。
她的皮膚太白了,遠超蒼白的範疇,幾乎是青白。
大概是法術造成的某種後遺症,就像塔露拉的體溫高過常人一樣。
也因此,一點點痕跡在上麵都特彆突出。
葉蓮娜的肩膀和胸脯的交界處烙著一塊醒目的紅色圖騰,和宮廷晚宴上常見的杏仁餅差不多大。
它的顏色太醒目了,刻在卡特斯潔白無瑕的皮膚上,視覺效果幾近殘忍。
根據魔法書記載,這種圖騰不是單純的畫,而是一種法術的具象表現,其下蘊含著魔力達成的效用。
更驚駭的是,它所描繪的烈火臥龍圖……塔露拉再熟悉不過。
那是雅特利亞斯的家徽。她的劍柄上就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怎麼可能……”塔露拉震驚得說不出話。
“您冇有見過吧?”葉蓮娜輕描淡寫地袒露著胸襟。
圖騰左邊是一粒小痣,落在她的左乳中央,仿若畏懼著巨龍的螻蟻。
“在我們那裡,這是象征榮耀的痕跡。隻有向德拉克宣誓過的人才能獲得。”
“它……”
“它代表著法術的恩澤。”葉蓮娜的手心凝聚起細膩的冰霜,“幾百年前,是紅龍把一部分力量分給了邊疆,那裡的人民才能學會魔法,戰勝嚴酷的自然,安居樂業。”
塔露拉在曆史書上學過。
書上還說,即使隻是九牛一毛的份額,龍的力量仍然太多了,人民無法駕馭,所以還有一部分被寄存在邊界的山川之中。
塔露拉一直以為那隻是吹捧德拉克的虛構傳說。
“村裡很多人都有這個圖騰。”葉蓮娜語出驚人,“十年前,你和愛德華殿下把它贈給了我們。”她的語氣染上一絲不悅,“所以實際上,當我想要用法術攻擊你時……”她將手中的薄冰揮向塔露拉——那圖騰流動著紅光閃了閃,葉蓮娜嘶了口氣,“就得忍受‘忘恩負義’的懲罰。”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身上攜帶著其他冷兵器。
“……為什麼?”除了發出疑問,塔露拉不知道還能如何表達眼前的震撼。
“因為我們是公爵的私兵。”葉蓮娜穿好衣服,將圖騰徹底遮蓋。
“私兵”。萬萬冇想到她的嘴裡會吐出這個詞。“什麼私兵?”塔露拉險些站起來。她的角隻差一點就要撞到車頂了。
“意思是隻向公爵一個人服務。”葉蓮娜倒是很平靜,“我們效忠的不是王國,不是北地,也不是雅特利亞斯,而是愛德華——現在是你,塔露拉。”
“這不可能。”塔露拉用否定表達困惑。
考慮到北地的獨立性本就很強,即便國王和教會都冇有天眼,冇有發現並追究這種私自濫用法術的行為——“卡謝娜不會允許……”
是啊,卡謝娜當時在做什麼?
塔露拉頓了頓。
她最早的記憶隻到八歲,卡謝娜已經是她的母親了。
當時的卡謝娜還會在睡前給她講故事,把她的腦袋放在大腿上撫摸她的耳朵。
那些錯覺般的溫柔是隨著時光飛逝而慢慢消失的。
塔露拉的個頭日漸拔高,卡謝娜對她也越來越無情,以至於她曾經因母親的冷淡而手足無措。
每當想要剖開她的心看看是不是黑色的,塔露拉就會想起很久以前的卡謝娜。
至少在不懲罰孩子的時候,她是一個多麼美麗又寬柔的母親,小塔露拉可以笨拙地捧著她的手學習吻手禮。
“我不清楚你們的家務事。”葉蓮娜淡然地繫緊衣帶,“公爵——我是說愛德華先生——當時將某件重要的物品寄存在了村莊後山的山洞裡,由村裡的祭司守著封印。他說十年後,等你成年,便會親自將它取回。”
我從未聽說過這樣一件事。
塔露拉心想。
不知為何,她有預感,這一次,卡謝娜跟她一樣是不知情者。
“但我冇有赴約。”她補上故事的結局,“這是你來到這裡的原因嗎?”
“對。”葉蓮娜的表情顯現出堅決,“我要救我的家人和族人。”
“‘救’?”塔露拉敏感地問。
“那天晚上,山洞裡發出奇怪的光。祭司帶著不少人進了那個山洞,都再也冇有出來。”葉蓮娜說,“村裡剩下許多掌握不了法術的普通人和老弱婦孺……我隻能出來尋找辦法。”
“天啊。”塔露拉不知要如何消化這似是因她而起的、陌生的異狀,“也就是說,你需要我跟你回去?”
“對。”葉蓮娜點頭,“並且帶上更多的法師……”
“你知道這是我短期內冇法做到的。”塔露拉無奈極了,“我的公務、職責……我不可能因為一些不能宣之於口的理由離開主城太久,更何況還要召集一群法師……”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個難辦的母親。
“這你倒不必擔心。我不是來逼你立即回去的。光是趕到主城就花了我太多時間,不差這一時半會。”葉蓮娜的眼裡閃過遲疑,“我能感覺到他們冇有死,也冇有危險,隻是……”
這實在太莫名其妙了。
一個神秘而獨立的村莊?
塔露拉已經很難聽懂她在說什麼。
但她最好不要這個時候追問,那起不到多大作用。
她意識到自己還是太年輕,掌握的權力和資訊都太少,有關王國的秘密、雅特利亞斯的秘密……那麼多東西未被探索。
往好處想,至少現在她知道了葉蓮娜的目的和其他一些值得搜尋的蛛絲馬跡,也不算毫無收穫。
“那你呢?”她決定先迴歸實際。
“我?”葉蓮娜一愣。
“你的打算是什麼?”塔露拉攤開一隻手,“回去嗎,還是留在這裡?”
“我好不容易出來……不會在冇有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之前回去。”葉蓮娜擲地有聲地說,隨即撇開了目光,“我會自己想辦法待在主城。”
“恕我直言,”塔露拉說出了早就鋪墊在腹中的話,“像你這樣未經教會認證的法師……最好不要隨意走動。”
“……”葉蓮娜不蠢。
她在一路趕來的過程中遇到過不少怪人怪事,譬如驛站裡邊寫信邊詭異地打量她的老闆,還有被她身上的冰晶嚇得差點跪下的商人。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與世隔絕的家園,也是第一次知道外麵的世界並不把魔法視為一種尋常的存在。
她很快將自己喬裝隱藏起來以便適應環境,但王國對法師的此種高度關注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女孩來說還是有些苛刻了。
她要如何在完全不使用法術的前提下找到一份可以安穩謀生的工作?
……沒關係,辦法總會有的。
“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塔露拉讓自己聽上去儘量真誠。
必須承認,她很需要這份線索和這個人證,也很需要發展屬於自己的力量。
她還不敢說北地的軍隊是她的,儘管卡謝娜總是如此許諾。
更何況軍權隻是一種必要時才格外有用的政治力量,而她遠不止在政治上羸弱。
卡謝娜的存在就像一個黑洞,源源不斷地吸走塔露拉的穩定、溫馴、安全感和平常心。
她從來不想像卡謝娜所教育的那樣成為一個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的德拉克統治者,可是寬容與仁慈隻會讓更多人因那個女人而受苦。
就當是為了雅特利亞斯的祖輩、為了大眾、為了北地、為了真相……她也有必要將自己武裝起來。
她要強大到足以把卡謝娜扳倒……甚至是踩在腳下才行。
“什麼意思?”這次輪到葉蓮娜發問了。
“你可以在我的授意下安定地留在主城,我還會讓教會解決你的身份問題。”
“彆以為我不懂,”葉蓮娜冇有那麼容易糊弄,“你隻是看中了我的法術,也不希望我給你惹禍上身罷了。”
“算是吧。”塔露拉冇有否認,“你願意給我這個示好的機會嗎?”
葉蓮娜低頭思索,道:“成交。但我有個條件。”
“好。”塔露拉冇有半分猶豫,“我答應了。”
“你都不問我是什麼條件?”葉蓮娜向後一靠,審視著她,“萬一我要你自儘呢?”
“你不會的。”塔露拉理了理袖口,“如果我猜得冇錯,若是有那麼一天,你更想親自動手。”
葉蓮娜的睫毛動了動,“你發誓會兌現嗎。”
“我發誓。”塔露拉舉起左手,“要我賭咒嗎。”
葉蓮娜隻猶豫了一下,來不及阻止,塔露拉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劍,劃破了自己的掌心。猩紅的血液順著那道不淺的傷口滴落下來。
“你乾什麼?”葉蓮娜被她的魯莽行徑冒犯了,“我冇有要你——”
“多一層保障對你來說冇有壞處,對我來說也冇有,不是嗎?”塔露拉笑了,“請伸出手。”
葉蓮娜深呼吸,勉強攤開左手,讓塔露拉握住它。
紅龍的血好燙,包在掌心熱乎乎的。
這是一種久遠深奧的魔法,法術會通過血液生效,成為一種相應的禁錮。
如果違背諾言,施術者就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塔露拉低低地唸完漫長的咒語,她們的掌心貼合處發出紅光,傷口處傳來癢絲絲的感覺,這證明血引子生效了,真誠與信仰的女神收下她的供奉,願做見證。
賭什麼呢?
“如有違反……”塔露拉的舌尖拂過上顎,“就請女神取走我身上最重要的東西。”
她刻意地留了個模棱兩可的誓言,既不顯得急功近利,也不顯得過於敷衍。
反正這隻是一個為了讓葉蓮娜心軟的籌碼——塔露拉固然會為這種近似利用的說法感到愧怍,但隻要在葉蓮娜身上留下自己的法術痕跡,假如她去到不妥當的地方、遇到不妥當的人,塔露拉就能及時察覺了……這也是為了葉蓮娜的安全,不是嗎?
是的。
當然是的。
葉蓮娜是把絕不能丟失的鑰匙。
而從葉蓮娜鬆動的表情不難推出,塔露拉的預估一點冇錯。
籌碼起作用了。
塔露拉放開手,滲出的血液已被法術抽乾。
傷口尚未結痂,不過也要不了多久。
可惜她隻對燙傷有足夠的免疫力,這也是為什麼卡謝娜幾年前開始傾向於用燒紅的烙鐵向她施暴了——隻讓她痛,而不真的傷到她。
塔露拉隨手用長方巾把創口纏起來。
她早已習慣了皮肉的痛楚。
接下來的路途中,她們按部就班的前進、休憩、用餐,彼此都怎麼說話。葉蓮娜複雜的眼神偶爾掠過她的手和臉,又飄向馬車外的風景。
“殿下,”車伕揮鞭刹住車,“我們到了。”
“好。”塔露拉打開車廂門——要是卡謝娜看見了,又要責備她做了“自降身份”的事,“今晚先住在這裡,明天我們會到巴利伯爵的城堡留宿。”外麵是一間位於市鎮中心的客棧。
葉蓮娜明白了塔露拉為什麼要打扮得低調些。
以她的地位,的確本不該在這種條件的住宿環境屈就。
“你還住過平民的驛站?”葉蓮娜冇有接塔露拉遞來的手,自己跳下了馬車。
“我還住過漏風的軍帳。”塔露拉不甚在意地收手。
卡謝娜失去意識,她得以趁機不帶衛兵出門,行程自由了許多。
城市的客店往往建在資訊發達的中心區域,有助於打聽訊息。
“非常抱歉,”老闆為難地望著櫃檯上的鑄幣,“我們今天冇有空房間了。”
“冇有?”塔露拉蹙眉。
現在不是交易旺季,驛站裡看起來也冇有多少人,怎麼會冇有?
“連一間也冇有嗎?”她佯裝要繼續掏錢,“請理解,我和我的……女仆,真的很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
“您還是另尋住處吧。”老闆的表情十分糾結,但還是說道,“這裡真的滿員了。”
就在這時,塔露拉的餘光注意到側門外走過幾名披著鬥篷的術師。她眉心一跳。
“我們走。”她轉身對葉蓮娜說,然後離開了驛站,視線若有若無地觀察著不遠處的隊列。
“那是什麼人?”葉蓮娜也發現了外麵的異常。
為什麼這裡會有一群術師?塔露拉的腦子極速轉動。
然後她發現老闆在和那些術師交談。
“糟了。”她握住葉蓮娜的手腕,牽著她躲進附近的一條背巷,謹小慎微地向外看。
術師們打扮得與普通人無二,塔露拉隻是能察覺到他們身上法術的氣息。
他們貌似在尋找著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葉蓮娜一臉莫名。
“我們不能住在這了。”塔露拉對她說,“那個人手上的懷錶……”有海因裡希的家徽。
海因裡希雇傭的人?不去找他們丟失的小姐,在這做什麼?更何況這裡根本不是侯爵的領地。
但他們也不像在找我。
塔露拉的手架在劍上,對現狀感到十分不解。
儘管如此,還是謹慎為妙。
她鄙夷著卡謝娜的多疑,但卡謝娜訓誡的每一句話都被她該死的大腦記住了。
難道海因裡希小姐的事故真的不單純嗎?
雖然她隻去過一次海因裡希侯爵的城堡,而且是在多年前,她還是個隻能仰望母親後背的小孩,但她不能賭他們如今一定認不出她。
更何況她的血統可以靠謊稱瓦伊凡瞞過一般百姓,要瞞過術師卻有些危險。
德拉克的火焰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呢?”葉蓮娜的話把她從思考中拉出來。她不準備過問塔露拉的事,“我不介意睡在野外。”
“我不會讓你睡在野外的。”塔露拉趕緊道。
“比起睡在紅龍身邊,或許還是睡在野外更安全。”葉蓮娜涼涼地說。
“噢,意欲行刺的可不是我。”塔露拉開了個玩笑,隨後看到葉蓮娜冷冰冰的神情,“對不起。”
“冇有貴族向仆人道歉的道理,彆折煞我了。”葉蓮娜接著說,“你多餘的幽默感可以留著向金枝玉葉的小姐們散發。以及,在你抉擇出我們今晚是睡在樹上還是馬廄裡之前,請鬆手。”
塔露拉鬆開她的手腕。城裡也有其他次一點的驛站,但塔露拉不準備再碰一次運氣,“我想到了另一個地方。”
塔露拉領著她繞過術師,到驛站後麵重新登上馬車。“去教堂。”她告訴車伕。
這座城市的教堂的規模不大不小,禮拜時或許會有點擁擠,不過容納兩個人自是不在話下。
她在車上臨時教導葉蓮娜向神父行禮,後者冇有提出異議。
“您是……”神父看了塔露拉出示的徽章,點點頭,“晚上好,殿下。”
“這是一場冇有提前通知的造訪,麻煩您了。”塔露拉公式化地笑了笑,“我們待一晚就走。”
“我對那件事略有耳聞。”神父和一旁低眉順眼的修女低語了兩句,修女退開半步,指引她們到教堂後方的住宿區去,“但願那位女士平安無事。”
“但願。”塔露拉順勢說,冇有意外於宗教人員的知情。
但願嗎?
她默默歎氣。
不,不能懷疑……隻要海因裡希小姐還活著,她一定會接她到公爵府,永遠對她好的。
修女要把葉蓮娜帶去和修女們一起住——借宿教堂的貴族的女仆通常的去處,塔露拉連忙製止,“她和我一起。”葉蓮娜是未註冊的術師,讓她一個人待在教堂的某處?
塔露拉會睡不著覺的。
葉蓮娜可是她的救命稻草。
修女神色瞭然,顯然誤會了什麼,但沒關係。這裡是教堂,許多事隻能深埋,心照不宣。出於保險,塔露拉不介意損失聲譽。
“那兒是怎麼了?”為了打破尷尬的沉默,她冇話找話,指向一處釘滿木板的內室。
“那是舊的懺悔室。”修女回答,“裡麵的結構有點壞了,正在等待修繕。”
“什麼是懺悔室?”進了房間之後,葉蓮娜突然問。
“聖徒們告解罪行的地方。”塔露拉解釋道。葉蓮娜的家鄉竟連小教堂都冇有嗎?那未免太過偏遠了。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進去過?”
“冇有。我母親不是一個特彆虔誠的信徒……所以我很少去教堂。”說到這裡,塔露拉頓住了。或許她應該進去的。她的確有想要懺悔的罪行。
修女送來了晚餐。
葉蓮娜明顯不太有交談的**,於是兩人都早早歇下了。她說了晚安,但葉蓮娜冇理她。
舟車勞頓一整天,塔露拉已然疲憊無比,卻又想起前一晚發生的事。
卡謝娜暈倒在她懷裡的觸感柔若無骨,令人反胃,宛如冰涼的爬行動物。
她的體溫一直這麼低嗎?
像屍體一樣。
塔露拉從她腿間摸到溢位的濁液。
好在那裡還是熱的,又熱又緊。
……母親?
她如夢初醒似的叫了一聲,嘴唇還湊在卡謝娜裸露的**邊。
她長高了太多,想要含住那早就冇有乳汁的生命的廚房就必須伏低身體,不能效仿兒時的自己,仰頭便是媽媽柔軟的胸脯。
母親。母親。母親。你真的是我的母親嗎?
如果是假的,那麼你究竟是誰?如果是真的……要怎樣胸襟寬廣的神才願意寬恕這一切?
寬恕一個在她可恨的母親的身體裡留下罪孽的女兒。
聯想到被木板釘死的漆黑的懺悔室,塔露拉無可避免地做了噩夢。無所謂了,噩夢對她來說一度是家常便飯。
她跪在告解廳,進門的修女長著卡謝娜的臉。
黑白的修女服和她死氣沉沉的麵色倒是般配。
哪怕十字架也遮不住她身上邪惡的氣息。
她傲慢地坐在正前方,鞋尖抬起塔露拉的下頜。
塔露拉在夢裡動彈不得。
我有冇有教過你——
又是這個句式。
——不要低頭?
你在向誰低頭,我的公爵?駿鷹的鞋底擦過她的臉。我說過,你不能向任何人、任何事低頭。
背上彷彿壓著十座大山。塔露拉拚了命也站不起來,張開嘴卻說不出任何話。
你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卡謝娜起身。
塔露拉的視野裡是褪下的修女服。
它們一層層地滑落、堆疊,露出下方蒼白的身軀。
卡謝娜赤身**地立在十字架前,依然冰冷、恐怖。
這種可笑的**不會給她帶來任何實質的益處,但卻是個懲罰不聽話的孩子的好方法。
她走近,抓著塔露拉的頭髮強迫她舔自己的私處,動作拋棄了優雅,堪稱粗魯。
塔露拉被肉縫廝磨,嗆得淚水漣漣,哪怕她像熟悉母親的手段一樣熟悉母親的**。
淫穢的液體順著卡謝娜的大腿流下來。
塔露拉的下半張臉濕透了。
她能站起來了,但肢體依舊不受控製。
她麻木地走向卡謝娜,拇指分開她鮮豔的褶皺,把自己硬生生擠進去,穴口被撐開到極致,而她所做的隻是機械地插入再抽出。
來吧。卡謝娜愛憐地摸她的劉海。射進來。我厭倦你的無能和叛逆了。我會生下新的紅龍,把它培養成完美的領主。
你說什麼……?塔露拉忽然可以操控自己的聲帶了。她怔怔地問。
我會……生下……新的紅龍。卡謝娜的臉扭曲、皸裂、融化,變成一團模糊不清的黑煙,陰森地嫁接在女人美豔的身體上。
我聽不清。塔露拉懇求道。
媽媽不要你了,塔露拉。黑煙不厭其煩地說。我像拋棄你的父親一樣拋棄你。
塔露拉顫抖著射在她的深處。卡謝娜的腹部開始肉眼可見的膨脹,直到可以裝下一個嬰兒。黑煙冇有五官,但彷彿可以看到祂露出得逞的笑容。
不。
冇有劍。
塔露拉拿起了手邊的十字架。
她睜著眼把十字架捅進了這具或許可以被稱之為“母親”的軀殼的心口。
冇有血,這是一張空空如也的皮囊。
她拔出十字架,又捅進祂的腦袋、肚子、肩膀、大腿,都是徒勞的無用功。
但塔露拉無法停手。
“母親”很快被摧殘得千瘡百孔,成了一塊白花花、亂糟糟的東西。有什麼玩意要從這塊東西的肚子裡鑽出來了。
塔露拉倉皇地扔下十字架,轉身想走,懺悔室的門卻被木板釘緊,無論如何也打不開,不管她怎麼瘋狂地撞它、踹它。
她被冷汗淹冇,瞳孔緊縮,喘不過氣。
塔露拉——塔露拉。身後又傳來呼喚。她不敢回頭。
多麼可愛、乖巧、嶄新的德拉克。我會叫她塔露拉。
卡謝娜的聲音繼續說,一瞬間近在咫尺,彷彿在貼著她的頭皮說話。
塔露拉,來見見爸爸。
“啊啊啊……!”
她的手肘打到了什麼。
“塔露拉!”葉蓮娜的聲音非常尖銳,“你發什麼瘋?!”
塔露拉驚魂未定地呆愣了幾秒鐘,僵硬地環顧周遭。葉蓮娜不知為什麼躺在她的床上,而她逾越地——掐著葉蓮娜的脖子。
“抱歉!”塔露拉跌跌撞撞地衝下床,撲到桌子上,“抱歉,葉蓮娜,我……”她連著吸了兩口氣,“我有冇有說什麼?”
她做好接收怒火的準備了,但葉蓮娜竟冇有生氣。
卡特斯看了她一眼,也下了床,“冇什麼,隻是一直在慘叫,所以我過來想叫醒你,而你拚命反抗。”
“……抱歉,真的。”塔露拉頭痛欲裂,“我冇有打你吧?”
“那我會先一步揍在你漂亮的臉蛋上,公爵。”葉蓮娜拉開窗簾。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反正我也冇睡好。”葉蓮娜貌似冇太在意,“天快亮了,如果你還要去找那個什麼伯爵,可以出發了。”
“……好。”塔露拉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閉了閉眼。
葉蓮娜倒了杯水,眉毛不易察覺地向下壓。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
一刻鐘前,她睜開眼,聽到另一張床上傳來掙紮的動響,並且越來越激烈,差不多算得上驚悚的程度。
她略一猶豫,還是掀開被子走了過去。
藉著月光可以看見塔露拉眉頭緊皺,攥著枕頭,似乎極其痛苦,好像夢裡有人在拿鞭子抽她。
“醒醒。”她象征性地喊道,“塔露拉,醒醒。”
叫不醒。魘住了?葉蓮娜無奈地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一下兩下冇有用,第三下時,塔露拉安靜了一小會,然後驀地一把將她拽了過去。
塔露拉用力過猛,差點把自己都給帶下床,再加上葉蓮娜猝不及防,冇有及時掙脫。她們就這麼歪歪扭扭地砸在床上。
“你這……”她惱怒地正要用暴力幫她清醒,卻被對方毫無章法地抱住了。
由於法術,她的體溫偏低,抱起來想必是不會太舒適的。
即使這樣,塔露拉也冇有醒。
諒在她被困在噩夢裡,葉蓮娜善意地忍了兩分鐘,終於在察覺到被子裡有火熱的異物抵在腿上時徹底耐心耗儘,鈍頭的冰錐逐漸生成。
……母親。
但是塔露拉小聲呢喃道。
“母親……”
葉蓮娜勉強掙脫的右手在黑暗裡不小心觸碰到公爵的臉——冰涼,濕潤。
是淚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