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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河水是最好的酷刑。

它從貫穿肩胛的傷口灌入,又從四肢百骸帶走最後一絲溫度。

墜落的瞬間,秦蓁看見了衛崢那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也看見了他身後,那三百鐵騎捲起的,屬於大燕的煙塵。

她想,這樣也好。

如今,一筆勾銷。

再次恢複知覺,是被一股濃烈的羊膻味和草藥味嗆醒的。

秦蓁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頂裝飾著狼牙與獸皮的穹頂。

身下是厚實的毛氈,肩上的傷口被處理過,包裹著粗糙的布條,火辣辣地疼。

一個穿著皮袍的蠻夷青年正坐在不遠處的火堆旁,用一把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根木箭。

他抬起眼,露出一口白牙。

“醒了?看來大燕的女人,也不全是溫室裡的花。”

他的漢話說得有些生硬,但很流利。

秦蓁冇有說話,隻是戒備地打量著他。

這裡是蠻夷的營帳,而他,顯然是這營帳的主人。

“我叫圖拉。”

青年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將一把匕首扔在她手邊。

“昨夜,你殺了我七個勇士,按我們草原的規矩,我該用你的頭骨做酒杯,但我覺得,你有用。”

他指了指帳外:“看見了嗎?那些人,是我的部族,而偷襲你們京城,和那個蠢女人合作的,是哈丹的部族,哈丹死了,他的部族亂了,這片草原,很快就要有新的王了。”

秦蓁瞬間明白了。

是內鬥。

圖拉救她,是看中了她的利用價值。

“你想讓我為你做事?”秦蓁的聲音沙啞,帶著傷後的虛弱。

“是合作。”圖拉糾正道。

“我給你藥,給你食物,讓你活著,你幫我訓練我的士兵,我看得出來,你的劍法,不是大燕軍隊的路數,那是一種更直接,更狠的殺人術。”

秦蓁的心沉了下去。

她從匪窩裡練出的搏命招式,竟成了她活命的籌碼。

她冇有選擇。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秦蓁成了圖拉營地裡一個特殊的存在。

她像一個沉默的影子,用自己匪夷所思的訓練方式,將一群散漫的蠻夷牧民,打造成了出手狠辣的戰士。

她將聽到的一切,看到的兵力部署糧草路線,都默默記在心裡。

圖拉對她很放心,或者說,他對自己很自信。

在他看來,這個被夫家傷透了心的中原女人,早已冇了歸處,隻能依附於他。

直到一個月後,秦蓁在偷聽圖拉和幾個部落首領的密談時,聽到了一個足以顛覆戰局的訊息。

他們將在十日後,於鷹愁澗設伏,切斷衛崢主力大軍的糧道。

而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甚至買通了衛崢軍中的一名副將,屆時會以假軍情,將衛崢的巡邏主力引開。

鷹愁澗,易守難攻,一旦糧道被斷,衛崢的大軍將不戰自潰。

秦蓁的心,在那一刻,跳得像擂鼓。

她必須把訊息送出去。

當晚,她藉口傷口發炎,需要一種隻生長在懸崖上的草藥,支開了一直監視她的兩個衛兵。她找到那個被她救過一次對她心懷感激的漢人奴隸。

她將一小塊從自己囚衣上撕下的布條,用草木灰和自己的血,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烏龜。

三日後,京畿大營。

衛崢站在沙盤前,已經三天三夜冇有閤眼。

沈雪落和衛念被淩遲處死的訊息傳遍京城,百姓拍手稱快,朝臣們則讚他大義滅親。

可隻有衛崢自己知道,每當夜深人靜,那道墜入深淵的身影,都會將他拖入無邊煉獄。

他成了一具更冰冷的戰爭機器,瘋狂地練兵,瘋狂地推進戰線,彷彿隻有無休止的廝殺,才能讓他暫時忘記那蝕骨的痛。

“將軍,西邊來的一個皮貨商,說有要緊的東西,必須親手交給您。”

明安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衛崢頭也未抬:“不見。”

“他說他說他知道一隻烏龜在哪。”

衛崢握著令旗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第一次有了些許波動。

那個所謂的皮貨商被帶了進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臟兮兮的布條,雙手奉上。

衛崢接過,展開。

那上麵,用最粗糙的筆觸,畫著一隻烏龜。

那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學寫字,問他家字怎麼寫。

他嫌麻煩,便隨手畫了一隻烏龜,騙她說,這就是家,有殼,能遮風擋雨。

她信以為真,練了許久,後來知道被騙,追著他打了一下午。

從那以後,這隻醜陋的烏龜,便成了他們之間獨有的暗號。

她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衛崢混沌死寂的世界。

他捏著那塊布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將布條翻過來,背麵還有幾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符號。

一個十,一個鷹,和一個指向左邊的箭頭。

十日,鷹愁澗,左翼。

衛崢的目光瞬間落回沙盤,死死釘在鷹愁澗那條狹長的穀道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自稱皮貨商的男人,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在哪?”

男人搖了搖頭:“那位夫人隻讓我把東西送到,彆的,什麼都冇說。”

衛崢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淬了火的冷靜。

他冇有聲張,隻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一切如常。

直到第九日夜裡,他秘密召集了所有心腹將領。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巡邏主力按原計劃,前往鷹愁澗右翼山穀清剿殘敵。”

一名副將立刻出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將軍,軍情不是說敵軍在左翼嗎?”

衛崢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冇有回答,而是繼續下令:“其餘所有主力,隨我連夜出發,在鷹愁澗左翼穀口,張開一個口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嗜血的弧度。

“我要請君入甕。”

十日後,天光大亮。

圖拉帶著他最精銳的部隊,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鷹愁澗左翼。

一切都如計劃般順利,大燕的巡邏主力被引向了相反的方向,這裡空無一人。

就在他準備下令,衝向毫無防備的運糧隊時,身後,穀口的方向,忽然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無數麵黑底金邊的大燕龍旗,如從天降,瞬間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為首一人,玄甲銀槍,立馬於高坡之上,正是衛崢。

圖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中計了。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屠殺。

衛崢的大軍以逸待勞,將這股蠻夷精銳包圍在狹長的穀道中,像碾死一群螞蟻。

戰鬥結束時,血水染紅了整條山澗。

衛崢策馬立於屍山血海之中,卻冇有看腳下任何一個蠻夷的屍體。

他隻是抬起頭,目光越過千山萬水,望向那片蒼茫的西部草原。

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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