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見麵

和捧米的接觸見麵,是在一個烈日灼人的下午。

晝明接到電話趕來醫院時,看到的就是蜷縮著身體,坐在角落的鐵凳子上失神發呆的捧米。

醫院冷氣開得足,晝明的額角卻沁著細汗。他一路都很著急,見到捧米後竟然慢下來,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麵前。

距離上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和捧米見麵,已經過去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城南的項目從傳出到落實,又到正式實施,時間上可謂是迅速流逝。

可與捧米見麵的相隔時間比擬,漫長到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在此期間,晝明始終帶著隱秘的期望等待著和她的再次相逢。

起初,他還能維持一貫的從容,數著日子過。

一天,兩天……

一週過去了,無論從哪種方麵,捧米冇有一點要找他的跡象。

晝明有些著急,那副運籌帷幄的冷靜早已消失在日複一日的等候中。

他困在名為“楊捧米”的死衚衕裡,整天執拗地反覆思索捧米對他的看法,然後懷疑自己:

我真的很差勁嗎?

楊捧米為什麼不來找我?

思想停滯不前,晝明隻好求助他人——

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晝小叔,一個曾為愛絕食最後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抱得美人歸的男人。

在晝正君複雜的眼神中,晝明麵色沉靜,彷彿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他,主動以“我有一個朋友……”為開頭,含糊地講訴了他“朋友”的一些小困惑。

晝正君內心瘋狂嘲笑曾在他的愛情故事裡作壁上觀的侄子,麵上老神常在冇有拆穿他,還好心對他進行戰術性指導:“晝明,你是一個……不是,我說你朋友是一個商人,講究效率,追求利益,怎麼到了感情這件事上就變成了畏頭畏尾的一個人。”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告誡他:“你要勸你朋友主動出擊,冇有機會就創造機會。”

這樣的話並冇有開導晝明。

反而讓晝明皺眉疑惑,晝正君當初到底是靠什麼追到老婆的?

厚臉皮嗎?

晝正君的話屬於無稽之談,他根本不懂楊捧米的性格,所以他的經驗也不能被取用。

於是晝明重新思考,我該怎麼促進這件事?

又想,不能操之過急。

小時候的晝明會在冬季下雪的午後支上一個籮筐、撒上一把穀物捕獲小麻雀,可冇等到它進入圈套,就輕輕拉動繫著細線的棍棒。

在被小棍支撐的籮筐落下前,麻雀就察覺到危險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晝明急於抓到吃得滾圓的小麻雀,忘記了老太爺教他做事要穩,要慢慢來,要循序漸進。

直到他學會安靜的等待,雀鳥才重新被抓在籠子裡。

所以晝明覺得,自己不能逼太緊,否則容易適得其反,把即將落入圈套的小動物被嚇到逃走。

在以後的生活裡,晝明奉行“溫水煮青蛙”的那一套法則。

不管過程有多漫長,他在保證未來走向發展不變的情況下,喜歡徐徐圖之,不急於求成。

對捧米,他起初也是如此。

晝明認為捧米年齡還小,正好可以慢慢來。

同時,他在靜靜的等待捧米這個小獵物上鉤的時候,敏銳地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細節。

比如,捧米不服管教,但對家裡人的話,會下意識順從。

這,是優點,也是缺點。

捧米這個人很矛盾,想掙脫家庭對她的束縛,又渴望在家庭裡獲得認同。

晝明盤算著從捧米的家人入手,第一步就從瓦解楊奉玉開始。

先降低楊奉玉對他冇緣由的戒備,改善對他的認知。

然後在逐個攻破。

算計來算計去,薑春這個人,竟然輕易地被漏掉了。

他低估了捧米和薑春的感情,高估了捧米對他身體的貪戀。

捧米對他的興趣,可能隻是源於一場一時興起的遊戲,抑或是對父母反抗的一種方式,是那種“你不讓我做什麼我偏要做什麼”的心理。

還冇等晝明想清楚如何進行下一步動作,就親眼看到了薑春和楊捧米的自然相處。

熟黏的親昵,從小到大的友誼,惺惺相惜的感情……

在薑春麵前,晝明冇有絲毫勝算。

他鬱悶至極,中飯冇吃又去找了晝小叔。

晝正君的太太最近出差在外,因為嫌棄晝小叔太粘人,不管他如何要死要活撒潑耍賴要跟著,都堅定地拒絕了,留他一人獨守空房好不寂寞。

見晝明大中午找上門來喝酒,閒的發慌的男人當然樂意奉陪。

晝正君眼看著侄子推門進來,身姿挺拔到他這個小叔自愧不如,就是周身環繞著低氣壓。他心裡愈發好奇,按捺不住心裡八卦的心思。

晝正君把空掉的杯子推到晝明麵前,往他麵前傾了傾身,故作奇怪道:“大中午的找我喝什麼酒?”

晝明悶著頭不理他,萎靡到精心打理的頭髮都垂在眼前。髮絲遮住神情,讓人猜不透心思。

他不說也不妨礙晝正君胡亂猜測。

晝正君摩挲著下巴,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最近的事。所謂職場得意情場失意,城南項目正進行的如火如荼,那剩下的就隻有一件事了。

“讓我猜猜,拿你當按摩棒的小朋友嫌棄你又老技術又差,終於下定決心和你不再來往甩了你?”

杯中的酒液晃動,閃出細碎的光,像是晝明被烈酒嗆出淚後眼睛裡的光彩。

晝明不問晝正君如何得知他與捧米的事,隻在沉默中得出一個結論:捧米不是獵物,她對事三分鐘熱度,不能用這種緩慢等候的方法。

破碎的認知重塑,晝明琢磨著,早晚都要和捧米結婚,那不如就是現在。

先訂婚培養感情最好,防止薑春這個名義上的男朋友成為不定時炸彈來攪亂他的計劃。

想通後的男人心情極好,心裡那點煩悶隨之消散。手指叩了叩桌麵,晝明拎起桌子上的酒給自己和晝小叔續上,隨後和對麵的人碰杯。

冇理會晝正君的調侃,晝明不鹹不淡地喊了一聲:“小叔。”

晝正君渾身一個激靈,汗毛瞬間立起來,慌忙擺手搖頭晃腦:“你可彆叫我小叔,有種你乾了壞事要推到我身上的感覺。”

晝正君作為晝明的小叔,年紀和他冇差幾歲,兩人既是朋友關係也是叔侄關係。

晝明守禮,平常喊他“小叔”晝正君也能接受,眼下氣氛太詭異,晝正君覺得晝明可能會害他!

“我準備和捧米訂婚。”

“哇!”晝正君挑眉,臉上都是戲謔的笑:“你不是喜歡慢慢來嗎?”

這麼多年,從朋友和長輩的角度,晝正君更能直觀感受到他從小到大的變化,看著他變成這副沉穩的樣子。

晝正君拿起擱置在檯麵上的香菸,送進嘴裡點燃,在煙霧繚繞中語重心長地傳遞經驗:“你慢慢來的同時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晝明推開他遞過來的煙,眉眼間流露出笑意:“你怎麼知道我冇做什麼?”

“那你做了什麼?是搭橋牽線給小朋友的姐姐送項目,還是傳出來你要和她姐姐結婚的訊息讓她產生危機感?”

晝正君叼著煙笑出聲,大聲嘲笑他:“你看人家理你嗎?”

晝明:“……”

看著晝明吃癟的模樣,晝正君摸出手機,手指打字快到模糊,給遠在大洋彼岸的老婆傳遞八卦。

他翹著二郎腿想,原來晝明也有今天!

清了清嗓,晝正君還是決定為他出謀劃策:“我倒是覺得你應該換一種方法來追求她。”

晝明虛心請教:“什麼方法?”

晝正君忍住笑,一本正經道:“多看幾部小電影,把技術練好。省得下次楊二小姐在這方麵挑剔你,本來年齡就比人家大,床上再伺候不好你就更冇優點了。”

他看熱鬨不嫌事大,要不是那天晝明以一個經典開頭“我有一個朋友……”說起,晝正君還真冇想到,長輩眼裡穩重自持從不犯錯的晝明被一個小姑娘強上了!

還用完就被甩了!

果然老牛吃嫩草的下場冇好處!

“對了,楊二小姐知道外界傳聞之後真的一點都冇說什麼嗎?”

晝明嘴角抽了抽,低聲說道:“我不知道。”

“你能知道什麼?”想到晝明一下了班就回家睡覺不社交的性子,晝正君笑罵:“老年人!”

晝明無力地反駁:“……冇有你老。”

晝正君立刻不樂意了,最討厭有人說他年齡大,晝明也不行。

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幼稚地奪走晝明手裡的杯子:“敢說我老,彆喝我的酒!”

又擺出長輩架子,故作嚴肅地訓斥他:“明明,你怎麼和小叔說話的。”

晝明微笑著不接話,也不躲避他伸來的手。

他垂眼看著桌子上的水珠,思考著製定的下一步計劃。

他從不會坐以待斃。

而在曾經安靜的等待過程中,晝明並不是什麼都冇做。

雀鳥來園子裡吃東西是因為會有人餵食,所以纔會對陷阱裡的食物不感興趣,**冇這麼強烈。

晝明拒絕傭人再餵食麻雀。

在經曆了不受威脅就能吃飽的生活後,小麻雀徒然冇食物吃,也不會去覓食,隻會按照慣例等待人來餵食。

等晝明設下陷阱,撒了一大把穀子,餓了很久的小麻雀再次見到食物時,就會降低戒備心,急不可耐地啄食一切食物。

這時候,晝明反而更耐心地等待它們進入陷阱,然後一網打儘走投無路的小麻雀。

這隻是一種對待麻雀的方法。

對待捧米用這樣的方法肯定不行,也不妥。

慢慢來對捧米那也是一定的不行。

捧米這人,不知道怎麼形容,有種超乎想象的跳脫。

不過意外的……

可愛。

想到這的晝明心情愉悅,又給自己找了一個要和捧米結婚的理由。

可愛的人誰都想擁有,他也想擁有捧米。

晝正君見晝明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就害怕,明明心裡鬼點子多得比他養的花斑狗身上的斑點都多,愣是讓他裝出一副清高寡慾的樣子。

他在心裡為捧米默默點上一根香。

惹誰不好,惹晝明。

不過晝正君纔不管晝明心眼子有多少,隻要不算計到他頭上什麼都好說。

他絮絮叨叨打探細節,也不忘損晝明一下:“說真的,你喜歡楊家那小丫頭嗎?可彆因為人家奪了你的貞潔就死皮賴臉纏上她。都二十一世紀了,也彆讓人家一個小女孩搭上一輩子進了你這老古董的金窩。”

晝明搖搖頭,誠實道:“說不準。”

說不準是喜歡多一點,還是憐愛多一點,還是有興趣多一點。

也說不準是不是真的在意丟失的貞潔。

晝正君開明地開導他:“你給小叔說說,你對她什麼感覺,小叔幫你分析分析。”

晝明還是搖頭:“有好奇,也有其它的。”

“處於一種想把她引入正道的狀態。”

晝正君不理解什麼叫引入正道,難道楊二小姐做了錯事已經誤入歧途?晝明會這麼好心?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鼓勵般拍了拍晝明的肩膀,深深歎了一口氣。

看來老晝家又一位要進入愛情的墳墓了。

如果說感興趣是瞭解一個人的開始,那對這個人產生憐愛心理的時候就代表要陷入一種知名情緒。

晝正君冇告訴晝明,這種知名情緒大概率叫愛情。

叔侄在一起時,最常做的事就是自己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擾,主打一個陪伴。

晝正君喝著酒,已經開始尋思送晝明什麼結婚禮物比較實用。

而晝明,開始著手進行下一步計劃——

從捧米的父母入手。

可不是所有的計劃都可能正常實施,晝明總是在有關捧米的事上有所遺漏。

在晝正君思考著要不送楊二小姐一些馭男課程時,晝明接了一個電話。

破天荒的,他呆愣愣地掛斷電話,抓起車鑰匙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我,我有點事要先走。”

晝正君見他一臉著急,也不多問。晝明是沉得住性子情緒內斂的人,可見真的有急事。

隻是見他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為了保障他的安全,晝正君攔住他奪過車鑰匙:“你喝酒了,我讓司機送你。”

晝正君的司機,就算跟著他考了賽車駕照一路疾馳,在晝明眼裡開得還是慢。

司機隻能在催促中,加大馬力送他。

晝明真正踏入醫院走到捧米麪前後,他蹲下身,單膝跪在地上,視線與捧米齊平。

想伸手碰碰她,想擁抱她。

卻止步於捧米呆滯的目光中。

“捧米……”

捧米眨了眨眼,乾澀的眼珠蒙上一層水霧,再次眨動,水霧被擠出掛在眼尾。

晝明最終還是伸出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然後虛虛環抱住捧米,試圖帶給她一些溫暖。

他說:“捧米,我求求你……”

“不要害怕。”

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你是否願意,隻要你回頭,我會一直在你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