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編理由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難。

我在回家的路上想了無數個藉口。

出差、兼職、朋友生病需要照顧。

每一條都漏洞百出。

周慎太瞭解我了。

他能從我的表情裡讀出我在想什麼,從我的語氣裡聽出我有冇有撒謊。

上一次騙他,是早上冇吃早飯。

他隻看了我一眼就知道了。

回到家,周慎正在給孩子講故事。

小女孩窩在他懷裡,聽他念《小王子》。

「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

「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周慎的聲音很輕,帶著化療後特有的沙啞。

我站在玄關,聽著他唸完這一段。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把孩子輕輕放在沙發上,蓋好毯子,然後朝我走過來。

「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

「和朋友聊得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出門前我跟他說是去見一個老同學。

「挺好的。」

我低頭換鞋,避開他的視線。

「對了,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我最近接了一個項目,要去京市那邊待一段時間。」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每週去三天,那邊的公司安排的。」

周慎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開始?」

「下週。」

「去多久?」

「可能......幾個月吧。」

我蹲下來解鞋帶,不敢抬頭看他。

周慎走過來,也蹲了下來。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把鞋帶從我手裡拿過去,慢慢幫我解開。

「你從來不會解鞋帶。」

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每次緊張的時候,就會蹲下來解鞋帶。」

「五年前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

我僵住了。

「顧覓,你在騙我。」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我終於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因為病痛而凹陷的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心慌。

「我冇有......」

「你今天去的不是老同學那裡。」

周慎把我腳上的鞋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鞋架上。

「你去見的,是你以前的老闆。」

「陳南州。」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他怎麼會知道?

「今天下午,有人敲門。」

周慎站起來,動作很慢,扶著鞋櫃才站穩。

「我開門,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說是陳氏集團的法務。」

「他給了我一份檔案。」

他走到茶幾前,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指發抖。

信封裡是一份列印好的協議。

上麵寫著陳南州願意承擔周慎的全部醫療費用,條件是我回到他身邊。

底下還附了一張照片。

是我和陳南州坐在咖啡廳裡的照片。

今天下午拍的。

陳南州讓人拍了照片,送到了我家裡。

送到周慎手上。

「他算好了每一步。」

周慎靠在牆上,聲音淡淡的。

「他算好了你會去見他。」

「算好了你會答應他的條件。」

「也算好了我會知道。」

「他要讓我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為了救我,去給彆的男人當替身。」

周慎笑了,笑得很難看。

「他成功了。」

「周慎......」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

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在他平靜的目光麵前,全部失效。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治療費不夠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那個老闆還在糾纏你?」

「你打算一個人扛到什麼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到我麵前。

他瘦得幾乎脫了相,但在這一刻,他站得很直。

「顧覓。」

「我們是夫妻。」

「夫妻不是隻有你一個人能扛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可是我能怎麼辦?」

「我不去找他,你的病怎麼辦?」

「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嗎?」

「我做不到啊周慎。」

我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周慎慢慢地跪下來,跪在我麵前。

他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那就讓我死。」

他的聲音悶在我的頭頂。

「讓我死,也比讓你去給他當替身強。」

「我不要。」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拚命搖頭。

「你死了我怎麼辦?」

「孩子怎麼辦?」

「周慎,你不能這麼自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我聽到了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那我去求他。」

我猛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

「我去求陳南州。」

周慎鬆開我,扶著牆站起來。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眼神很堅定。

「我去跟他說,讓他救我一命。」

「將來我有錢了,連本帶利還給他。」

「但不是以你的自由為代價。」

「你瘋了?」

我抓住他的手臂。

「你知道陳南州是什麼人嗎?你去找他,他隻會羞辱你。」

「那就讓他羞辱。」

周慎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被羞辱一下,又不會死。」

「化療那才叫真的會死呢。」

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看著他,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這個男人,連站都站不穩了。

還想替我擋在前麵。

「不許去。」

我把他按回沙發上。

「你哪兒也不許去,給我好好躺著。」

「可是......」

「冇有可是。」

我抹了一把眼淚。

「協議我簽了,條件我答應了。」

「你好好治病,其他的不要管。」

「顧覓......」

「周慎。」

我蹲在他麵前,握住他冰涼的手。

「你聽我說。」

「我曾經給陳南州當了五年的替身。」

「五年來,我冇有一天做過自己。」

「直到遇見你。」

「你是第一個把我當顧覓的人,不是蘇晚瑜的替身,不是陳南州的附屬品,就是顧覓。」

「你給我一個家,給了我一個孩子。」

「你讓我知道,原來被人愛著是這樣的感覺。」

「所以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

「你隻要活著就行。」

「活著,就當是還我這個人情了。」

周慎怔怔地看著我。

他的眼眶紅了,但是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好。」

他說。

「我活著。」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他讓你做什麼,你都要記得——」

周慎抬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你不是他的替身。」

「你是我的妻子。」

「是孩子的媽媽。」

「是你自己。」

「顧覓。」

「記住了。」

我點頭,用力地點頭。

那天晚上,我躲在衛生間裡,給陳南州發了一條訊息。

「協議我簽了。但你記住,如果你再讓人來我家,我不會放過你。」

他的回覆來得很快。

「你在威脅我?」

我打字的手在發抖,但我還是把那條訊息發出去了。

「不是威脅。」

「是警告。」

「我能替蘇晚瑜活五年,也能讓你這輩子都忘不了我。」

「你想試試嗎?」

很久之後,他回了一條。

「下週三,京市腫瘤醫院,專家會診。」

「你來,我就開始安排治療。」

「不來,一切免談。」

我關掉手機,看著鏡子裡自己紅腫的眼睛。

下週三。

我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