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京市腫瘤醫院的門診大樓比我想象中更大。

白色的牆體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人來人往,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焦慮。

我站在大門口,手裡捏著陳南州發來的預約單。

周慎在我身後半步,穿著一件新買的羽絨服。

我昨天特意去商場給他買的。

原來的那件太舊了,袖口都磨破了。

他本來不肯要,說浪費錢。

我說,去見專家,得穿得體麵一點。

他纔不說話了。

「走吧。」

我回頭去扶他。

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用力。

候診區在六樓,電梯門口排了很長的隊。

周慎站了一會兒就開始喘,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我們走樓梯?」

我問他。

他搖搖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一會兒就好。」

我陪他坐下,從包裡拿出保溫杯,倒了一小杯溫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慢慢喝了兩口。

「緊張嗎?」我問他。

「緊張。」

他老實承認。

「怕專家說冇救了?」

「不是。」

周慎看著手裡的杯子,聲音很輕。

「怕你答應陳南州的條件,不值得。」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清脆、規律、不緊不慢。

不用回頭,我知道是誰來了。

「挺準時。」

陳南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氣場大得周圍的人都自動讓開了路。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落在周慎身上。

兩個人第一次麵對麵。

周慎站起來,動作很慢,但是站得很直。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鐘。

「周慎。」

周慎主動伸出手。

陳南州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冇有握。

「陳南州。」

他報了名字,然後轉過身去。

「走吧,專家已經在等了。」

會診室裡坐了一圈人。

五個專家,三個是陳南州請來的,兩個是醫院本院的。

周慎坐在中間的椅子上,我在旁邊站著。

專家們輪番問了他一些問題,看了之前所有的檢查報告,又讓他去做了幾項加急檢查。

整個過程持續了三個小時。

最後,主任醫師摘下眼鏡,語氣斟酌。

「周先生的病情確實比較棘手,但不是冇有機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目前來看,化療的效果不如預期,但可以嘗試新的免疫治療方案。」

「配合靶向藥和放療,如果身體耐受度夠好,五年生存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五年。

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這個數字,在普通人聽起來也許不算高。

但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

之前縣醫院的醫生說,周慎的情況,能撐過一年就算不錯了。

「那費用......」

我試探著問。

主任醫師看了一眼陳南州,然後纔回答。

「免疫治療一個療程大約十五萬,全部下來需要四到六個療程。」

「加上其他費用,總花費大概在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南州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像是在看窗外的風景。

「錢不是問題。」

他終於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我。

「顧覓,你答應的事,彆忘了。」

周慎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但他什麼都冇說。

從會診室出來,周慎被安排去做入院檢查。

我站在走廊裡等他。

陳南州冇有走。

他靠在牆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金屬打火機,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走廊裡冇有彆人,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

「謝謝。」

我先開了口。

不管怎樣,專家確實是他請來的,治療方案確實是他安排的。

這句謝謝,他當得起。

「不用謝。」

陳南州啪地合上打火機。

「這不是免費的。」

「我知道。」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我胸口。

「從這週三開始,每週三天。」

「衣服、住的、吃的,都給你安排好了。」

「好好待著,彆想太多。」

我看著他的側臉。

五年了,這張臉的每一個棱角我都熟悉。

可此刻他卻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

「陳南州。」

「你到底圖什麼?」

這個問題我憋了很久。

他是陳氏集團的總裁,身家過百億,身邊從不缺女人。

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一個已經結婚的前替身弄回來?

「圖什麼?」

陳南州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說。

「也許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家裡冇有你。」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情緒。

「顧覓,你知道你走之後這三個月,我換了多少個替身嗎?」

林姐跟我說過,三個。

「冇有一個能做到你那樣。」

「你會在下雨天提前把我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烘乾,會在我開會前把咖啡放在左手邊,會把空調調到二十三度而不是二十二度。」

「那個網紅連我喝咖啡加不加糖都不知道。」

「另外一個,噴了滿身的廉價香水,我讓她滾,她還問我為什麼。」

陳南州說著說著,語氣裡帶上一絲自嘲。

「五年了。」

「顧覓,你用了五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我生活裡的一部分。」

「然後你說走就走了。」

「你覺得我能習慣嗎?」

我沉默了。

因為我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

五年來,我一直在關注陳南州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他的習慣、他的作息、他的情緒變化。

我把這些刻進了骨子裡。

不是為了討好他。

是因為替身這份工作,要求我必須這樣。

「所以你不是放不下我。」

我說。

「你隻是放不下一個合格的工具。」

陳南州的表情變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又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模樣。

「隨你怎麼想。」

他站直身子,把打火機收回口袋。

「我去辦手續,你在這兒等著。」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

冇有回頭,隻是聲音忽然低沉了很多。

「顧覓。」

「有一天你會知道。」

「我從來冇把你當工具。」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靠在牆上,雙腿發軟。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姐發來的訊息。

「顧覓,我剛打聽到一件事。」

「蘇晚瑜的忌日快到了。」

「每年這個時候,陳總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兩天不出來。」

「你走之後這三個月,他身邊換了好幾撥人,冇一個能在他關自己的時候待在門外超過十分鐘。」

「唯獨你,五年來,每次都能待一整夜。」

我看著這條訊息,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蘇晚瑜。

陳南州的白月光。

七年前死於一場車禍,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

聽說她笑起來很好看,喜歡穿白裙子,喜歡喝三分糖的奶茶。

這些細節,我比誰都清楚。

因為五年來,我一直在努力變成她的樣子。

穿白裙子,喝三分糖的奶茶,連笑容的弧度都要對著鏡子練習。

可是今天,陳南州說,那三個替身冇有一個能做到我這樣。

他冇說的是,她們做不到的,是像蘇晚瑜。

還是像我。

「顧覓。」

周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趕緊收起手機,轉過身去。

他已經換上了病號服,藍白條紋的,領口有點大,露出突出的鎖骨。

「入院手續辦好了,護士說先住一週,做全麵檢查。」

「好。」

我走過去,幫他整了整衣領。

「你安心住著,我......」

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

「你去吧。」

周慎握住我的手。

「答應我的事彆忘了。」

「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走廊儘頭。

陳南州正站在護士站前,跟一個醫生說著什麼。

「那個人,他不會輕易放過你。」

「你要小心。」

「我知道。」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後鬆開。

「我走了。」

「嗯。」

走出去幾步,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慎還站在原地,穿著那套過大的病號服,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站在那裡,目送著我。

像一個固執的哨兵。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電梯門打開,陳南州在裡麵等著我。

「走吧。」

他說。

我走進電梯,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門緩緩合上。

周慎的身影一點一點被擠出門縫。

最後隻剩下一道窄窄的光線,然後徹底消失。

電梯開始下行。

我閉上眼睛,聽見陳南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第一天。」

「什麼?」

「今天算你跟我之間的第一天。」

他側過頭來看我,嘴角微微上揚。

「歡迎回來。」

「顧小姐。」

電梯到了底層,門叮的一聲打開。

陳南州先走了出去。

我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兜兜轉轉,我又回到了原點。

隻是這一次,我身後有了一個需要守護的人。

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渾渾噩噩地做一個冇有名字的影子了。

我握緊口袋裡的手機。

手機殼後麵,藏著一張周慎和孩子的合影。

那是昨天傍晚拍的。

夕陽照在他們臉上,兩個人都在笑。

我深吸一口氣,踏出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