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周慎第三次化療結束後,主治醫生把我單獨叫到了辦公室。

「周先生的白細胞降得太厲害了,現在不適合繼續化療。」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

「建議先停一段時間,用靶向藥控製。」

「同時......我們醫院這邊的靶向藥庫存不太穩定,你們可以考慮去京市的大醫院看看。」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的情況嚴重嗎?」

「目前還算穩定,但化療的副作用積累得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醫生斟酌著用詞。

「顧女士,我建議你們儘早做打算。」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周慎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他抬頭看見我,衝我笑了一下。

「醫生說什麼了?」

「說你需要休息,暫時不用化療了。」

我儘量把語氣放輕鬆。

他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那就歇一陣子。」

他站起來,牽過我的手。

「正好,孩子說想吃火鍋,咱們今天奢侈一回。」

「好。」

我笑著應了。

可心裡卻在飛速計算著接下來的開銷。

靶向藥一個月兩萬,進口的。

京市腫瘤醫院的專家號,正常排要兩個月。

找人加急的話,一個號三五千。

還有住院、檢查、營養支援。

每一筆賬都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回到家裡,周慎去陪孩子看動畫片。

我坐在陽台上,打開了通訊錄。

陳南州的號碼還躺在最上麵。

我存的備註是「老闆」。

五年來冇改過。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幾次要點下去,又縮回來。

最後我打開微信,找到了一個很久冇聯絡的人。

林姐。

以前在陳氏集團的時候,她是我的直屬上司,也是少數幾個不把我當替身看的人。

我給她發了條訊息。

「林姐,方便嗎?想跟您打聽個事。」

十分鐘後,她回了電話。

「顧覓?你居然主動聯絡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姐的聲音還是那麼爽朗。

「聽說你結婚了?怎麼也不請我喝喜酒?」

「下次補上。」

我寒暄了兩句,然後直奔主題。

「林姐,陳總最近......是不是在查我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了?」

我的心一緊。

「他到底想乾什麼?」

林姐歎了口氣。

「顧覓,我跟你說實話吧。」

「你走之後這三個月,陳總身邊換了三個替身,每一個都待不到一個月。」

「上一個是網紅,長得跟蘇晚瑜有七分像,結果第三天就被他趕走了。」

「趕走的原因是什麼?」

「那個網紅塗了一款你從來不用的香水。」

林姐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顧覓,我覺得陳總不是想找個像蘇晚瑜的替身。」

「他是想找個像你的替身。」

我愣住了。

「林姐,你彆開玩笑。」

「我冇開玩笑。」

林姐壓低了聲音。

「上週開高層會議,陳總走神了三次。有次秘書喊他簽字,他下意識寫了你的名字。」

「顧覓,陳南州這個人你知道的,他從來不在工作場合出錯。」

「這是五年來頭一回。」

我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也不代表什麼。」

「也許代表不了什麼。」

林姐頓了頓。

「但顧覓,有件事你得知道。」

「陳總最近在調京市腫瘤醫院的資源,動用了不少人脈。」

「我一個做醫藥代表的朋友跟我說,陳氏集團簽了一張大額支票給那家醫院。」

「不是為了商業合作。」

「是為了......一個名額。」

我閉上眼睛。

陳南州果然冇有放棄。

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等我主動走進他的陷阱。

「謝謝你,林姐。」

「不客氣。」

林姐欲言又止。

「顧覓,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幫助,陳總未必是個壞選擇。」

「他至少,不會讓你人財兩空。」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吹了很久的冷風。

十二月的天,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屋裡傳來孩子的笑聲和周慎溫和的說話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的燈光昏黃溫暖,周慎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那個我領養的小女孩。

兩個人在看動畫片,笑得前仰後合。

這就是我的家。

破舊、拮據,卻是我這輩子唯一真正擁有過的家。

我不能讓它散了。

第二天,我主動給陳南州發了一條訊息。

「方便見一麵嗎?」

他回覆得很快。

「想通了?」

我冇回答是或不是,隻發了兩個字。

「聊聊。」

他給了我一個地址。

不是陳氏集團,不是他常去的會所。

是京市腫瘤醫院對麵的咖啡廳。

這個地址選得恰到好處。

他要讓我坐在咖啡廳裡,一抬頭就能看見那棟白色的大樓。

時刻提醒我,周慎的命,就懸在那棟樓裡。

我準時到了。

陳南州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麵前放著一杯黑咖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矜貴得不像話。

跟我身上這件起球的羽絨服形成鮮明對比。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對麵的位子。

我坐下,冇有點東西。

「你想聊什麼?」

陳南州端起咖啡,目光越過杯沿看著我。

「我想知道你的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

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跟他離婚,回到我身邊。」

「你丈夫的所有醫療費用由我承擔,我會安排最好的專家團隊。」

「他至少可以多活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

這幾個字像一塊誘人的蛋糕,擺在我麵前。

「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盯著他的眼睛。

陳南州笑了笑,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那就算了。」

「我從不強人所難。」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隻是一樁普通的生意。

但我知道他在撒謊。

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大老遠跑到這座城市,調查周慎的病情,動用資源安排專家號。

他做這麼多事,絕不會因為一句「算了」就收手。

他在等我求他。

他享受這種感覺。

就像五年前,他知道我需要錢,故意把替身的職位掛在獵頭公司。

等著我主動上門,等著我求他給我這個機會。

「陳南州。」

我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答應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周慎的治療不能中斷,從現在開始就要安排。」

「冇問題。」

「第二,我不離婚。」

陳南州的眉頭擰了起來。

「顧覓,你在耍我?」

「聽我說完。」

我握緊放在桌下的手。

「我不會離婚,但我可以回到你身邊,做你想要的替身。」

「周慎不知道這件事。」

「他的治療結束之後,我會跟他坦白,然後自己離開。」

「不離婚?」

陳南州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危險。

「你讓我養一個已婚女人?」

「你是讓我養你和你那個快死的丈夫?」

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誅心。

咖啡廳裡零星幾個客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

我臉上火辣辣的,但強迫自己挺直腰板。

「這是我的底線。」

「你要是能接受,我們就繼續談。不能接受,就算了。」

陳南州盯著我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像是一把手術刀,要把我從裡到外剖開來看清楚。

「顧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忽然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以前你很好打發。」

「給你一張卡,你就能開心一整天。」

「現在怎麼變得這麼難纏?」

我沉默了。

不是因為他的話紮心。

是因為他說得冇錯。

以前的顧覓,確實很好打發。

一張副卡,一條手鍊,一個敷衍的擁抱,都能讓她高興很久。

不是因為她貪財。

是因為那時候,她對陳南州還抱有期待。

期待他能看見她,期待他能忘了蘇晚瑜,期待他能真的喜歡上她。

後來她終於明白,那些期待都是笑話。

陳南州永遠不會忘記蘇晚瑜。

就像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隻是一個替身。

「人總會變的。」

我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你給句準話,能不能接受?」

陳南州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

他忽然笑了。

「顧覓,你贏了。」

「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但我加一條。」

「什麼?」

「治療期間,你每週至少在我身邊待三天。」

「他那邊你隨便編理由,我不管。」

「但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成交。」

我站起來,冇有多做停留。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南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覓。」

我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答應你嗎?」

「因為我想看看。」

「等你丈夫治好了病,知道了真相,還會不會要你。」

「到那個時候,你纔會明白。」

「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不會嫌棄你。」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冷風裡。

他的聲音被門隔絕在身後,但那些話已經刻進了我腦子裡。

一刀一刀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