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回到家的時候,周慎正在廚房做飯。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料理台,動作很慢。
化療讓他的體力大不如前,站久了就會喘。
「回來了?」
他聽見開門聲,回頭衝我笑了笑。
「正好,糖醋排骨馬上好。」
我趕緊放下東西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鍋鏟。
「不是說好等我回來做嗎?你怎麼又自己動手了。」
「閒著冇事,想讓你進門就能吃上熱乎的。」
周慎靠在廚房門框上,臉上帶著笑。
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但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
跟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
三個月前,我被陳南州辭退,拿著五百萬回到老家。
我媽安排的相親,一排男人坐在茶館裡,跟待價而沽的商品似的。
周慎坐在最邊上,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麵前擺著一杯白開水。
我媽悄悄跟我說,這個條件一般,工資不高,房子還在還貸。
但是人老實,脾氣好。
我當時心想,老實有什麼用,脾氣好有什麼用。
我見過最會偽裝的老實人,也見過最擅長表演的好脾氣。
可週慎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相親結束後,他主動加了我微信,第一句話是:
「顧小姐,我看你好像不太想來相親,是被家裡逼的嗎?」
我愣了一下,回了個「嗯」。
他說:「我也是。要不咱們配合一下,跟家裡說在處著,能消停一陣子。」
就這麼簡單,冇有任何套路,冇有任何試探。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時候已經確診胃癌了。
他不打算拖累任何人,所以跟每個相親對象都說清楚了。
唯獨冇跟我說。
「因為我想多跟你聊幾天。」
他後來坦白的時候,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就想著,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自私一回。」
我當時應該生氣的。
可看著他蒼白著臉躺在病床上,我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我提的結婚。
五百萬,夠給他治病,夠過日子。
他不肯。
說不想拖累我。
我罵他傻。
「你死了誰給我做飯?」
「誰幫我哄孩子?」
「誰在我哭的時候給我遞紙巾?」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那你彆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嫁給一個快死的人。」
我冇回答,第二天就拉著他去領了證。
「想什麼呢?」
周慎伸手在我麵前晃了晃。
我回過神,發現鍋裡的排骨差點糊了,趕緊翻了個麵。
「冇什麼,路上遇到個熟人。」
「熟人?」
「以前在陳氏集團的同事。」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冇提陳南州的名字。
周慎也冇追問,隻是接過我手裡的鍋鏟,把我往外推。
「去歇著吧,我來。」
「你行嗎?」
「行,你老公還冇那麼嬌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可我知道,他每次化療完的頭幾天,連端杯水都手抖。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瘦得衣服都撐不起來了,圍裙帶子在腰上繞了兩圈才繫緊。
但他還是在認真地翻炒著鍋裡的排骨,偶爾回頭衝我笑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就算全世界都罵我傻,我也認了。
吃完晚飯,周慎去哄孩子睡覺。
我把碗筷收拾好,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手機。
陳南州發了一條訊息。
「專家號已經確認,隨時有效。」
後麵附了一張預約單的截圖。
我冇回覆,直接刪掉了對話框。
然後打開銀行APP,看了看餘額。
五百萬,三個月花了一百二十萬。
手術、化療、營養針、靶向藥。
每一樣都貴得離譜。
周慎的醫保報銷比例不高,很多進口藥都要自費。
按這個速度,剩下的錢最多撐兩年。
兩年之後呢?
我關掉手機,仰頭靠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是上個月下雨漏的。
周慎說要修,我一直冇讓他爬梯子。
其實我自己也能修。
以前在陳南州身邊的時候,我一個人能搞定所有事。
修水管、換燈泡、通下水道。
因為我不能指望陳南州。
他需要的是一個完美的替身,不是一個會求助的普通人。
所以我學會了所有技能。
可跟周慎在一起之後,我發現我什麼都不會了。
他會在我修水管的時候搶過扳手,說這種事讓他來。
會在我換燈泡的時候扶著梯子,唸叨著小心點。
會在我通下水道的時候蹲在旁邊遞工具,一臉緊張。
明明他自己都病著,還總想照顧我。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醫院發來的複診提醒。
明天又該陪周慎去化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