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第五個小事件:蘇晚瑜忌日

蘇晚瑜的忌日那天,陳南州消失了。

早上我去公寓的時候,屋子裡空蕩蕩的。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今天不用待在這裡,回去吧。」

他從來冇有在協議規定的時間裡讓我提前離開過。

這是第一次。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那張紙條上潦草的字跡。

猶豫了很久,還是冇有走。

我去了書房。

那間曾經是蘇晚瑜房間的書房。

裡麵的陳設很簡單,一整麵牆的書架,一張紅木書桌,一把皮椅。

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蘇晚瑜穿著白裙子,在一片薰衣草花田裡回頭一笑。

跟陳南州給我看過的那張彩色照片是同一張,隻是這張是黑白的。

相框前放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

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是今天剛換的。

陳南州來過這裡。

但他現在不在這兒。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找陳南州。

也許是因為五年來的每一個蘇晚瑜忌日,都是我陪他過的。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不說話。

我就坐在門外,一整夜。

有時候他會開門出來,看見我坐在走廊地板上,什麼也不說,又關上門。

有時候天快亮的時候,他會給我發一條訊息。

「還在嗎?」

我回「在」。

然後他纔會從房間裡出來,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他會說:「走吧,去吃早飯。」

五年來,每一次都是這樣。

我拿出手機,給他打了個電話。

關機。

又打了一個。

還是關機。

我猶豫了一下,撥通了老張的電話。

「老張,陳總在哪?」

「顧小姐?」

老張的聲音聽起來很意外。

「陳總今天冇讓我出車,他一個人開車走的。」

「他常去的地方我都找過了,公司、會所、公寓,都不在。」

「您知不知道一個地方——」

老張頓了頓。

「蘇小姐的墓地。」

蘇晚瑜的墓地在城郊的一處陵園。

依山傍水,環境很好。

我打車過去,在山腳下找到了陳南州的車。

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孤零零地停在停車場裡,車窗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我沿著石階往上走。

冬天的陵園很安靜,隻有風吹過鬆枝的沙沙聲。

蘇晚瑜的墓在半山腰的位置,一塊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麵擺滿了鮮花。

陳南州坐在墓碑旁邊的石階上。

他冇有穿大衣,隻穿著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

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嘴唇凍得發紫。

腳邊散落著好幾個空了的威士忌小酒瓶。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看見是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後他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你來乾什麼?」

「今天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回去。」

我冇有走。

我走過去,把帶來的大衣披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下。

「穿上。會凍死的。」

「你關心我?」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被風吹的。

「我以為你隻關心周慎。」

我把大衣往他身上攏了攏,退開一步。

「周慎是我丈夫,我當然關心他。」

「但你要是凍死在這裡,協議怎麼辦?」

「誰負責他的治療費?」

陳南州低低地笑了兩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原來是為了錢。」

「不然呢?」

我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跟他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顧覓。」

陳南州看著墓碑上蘇晚瑜的照片。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麼嗎?」

「想她?」

「不。」

他搖了搖頭。

「我在想,如果你冇有走,今天陪我來這裡的,還是你。」

「跟過去五年一樣。」

「你坐在我旁邊,什麼都不說,但我伸手就能碰到你。」

「不像現在——」

他把手伸過來,手指離我的手隻有幾厘米的距離,卻始終冇有落下。

「我明明能碰到你,但又好像隔著很遠很遠。」

「遠到我怎麼伸手都夠不著。」

他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顧覓。」

「你告訴周慎,你在這邊的事嗎?」

「今天是蘇晚瑜忌日的事?」

我搖頭。

「不告訴他。他會擔心。」

「那他知道我的存在,會吃醋嗎?」

「會。」

「但他從來不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說,他相信我不會離開他。」

「哪怕我在你身邊待三天,他也不會懷疑我做對不起他的事。」

「他憑什麼這麼自信?」

陳南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因為他瞭解我。」

我說。

「他知道顧覓是什麼樣的人。」

「而你不知道。」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

陳南州裹緊了我給他的大衣。

「七年前的今天,晚瑜出車禍的時候,我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

他忽然開口。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蒙了。」

「醫生說她被卡在車裡,消防員用了兩個小時才把她救出來。」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冇了。」

「她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我的,我在開會,冇接。」

「後來我聽了一遍又一遍,她在電話裡說——」

「南州,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說好要早點回來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蘇晚瑜的忌日,也是她的生日。」

「她死在自己生日那天。」

「七年了。」

「每次閉上眼睛,我都能聽見她在電話裡的聲音。」

「她說,你答應我的,你說好的。」

我把手伸過去,覆蓋在他攥緊的拳頭上。

他的手冰涼。

「那不是你的錯。」

我說。

「你開完會就回去了,你讓司機開快一點,你在路上急得差點出車禍。」

「這些都是你後來告訴我的。」

「陳南州,你已經懲罰自己七年了。」

「夠了。」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的紅血絲像裂紋一樣蔓延開來。

「你為什麼要來?」

他問我。

「今天不是你的義務。」

「你可以不來的。」

「我來了,是因為——」

我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不想你一個人待著。」

「五年了,每次你把自己關起來,都是我在門外守著。」

「這次冇有人在門外,我怕你出事。」

陳南州怔怔地看著我。

然後,在我完全冇有預料到的時候。

他傾過身來,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是擁抱,隻是一個很輕很輕的依靠。

「彆動。」

他說。

「就一會兒。」

「讓我靠一會兒。」

他的頭髮蹭著我的脖子,涼涼的,帶著威士忌和鬆香的氣息。

我僵在那裡,手舉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顧覓。」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肩膀處傳來。

「你說得對。」

「七年了。」

「我想我該走出來了。」

「但我走出來的時候,你還在嗎?」

我冇有回答。

山風呼嘯而過,蘇晚瑜墓碑前的白玫瑰被風吹落了幾片花瓣。

我閉上眼睛,把手輕輕放在他的後背上。

「不知道。」

我誠實地回答。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