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第六個小事件:妻子的身份

蘇晚瑜忌日過後,陳南州變了很多。

他不再時不時提起蘇晚瑜,清空了手機裡所有她的照片。

書房那張黑白的相框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綠蘿。

他開始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偶爾會發訊息問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比如「排骨怎麼燉纔不柴?」

比如「感冒藥一次吃幾片?」

比如「洗衣機快洗和標準洗有什麼區彆?」

我每次回答完,他都會回一個「知道了」。

然後隔幾天,又會問新的問題。

好像他在學習什麼。

學習那些五年來一直是我在替他做的事。

「他在學著自己生活。」

周慎聽完我的轉述後,得出了結論。

「為什麼?」

「也許是想向你證明,他不需要你也能照顧好自己。」

周慎一邊削蘋果一邊說。

「也許是想為某種可能性做準備。」

「什麼可能性?」

「你徹底離開的可能性。」

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自己拿了一瓣橘子。

「如果有一天協議結束,你回到我身邊,再也不去他那裡了。」

「他得學會一個人過日子。」

「所以他在提前練習。」

我咬了一口蘋果,甜得有些發膩。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你好像不太討厭他。」

我說。

「不是不討厭。」

周慎搖搖頭。

「是可憐他。」

「他有那麼多錢,身邊圍著那麼多人。」

「但真正能陪在他身邊的,一個都冇有。」

「除了你。」

「而你現在也有了更想守護的人。」

「所以他什麼都冇有了。」

周慎把橘子瓣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我不討厭他,是因為我覺得他冇那麼壞。」

「他隻是不知道怎麼愛一個人。」

我沉默了。

一個月後,發生了一件我冇有預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推著周慎在醫院花園裡散步。

他最近恢複得不錯,能下床走動了,雖然還是走不遠,但比之前好多了。

「等我再養一陣子,咱們帶孩子去動物園吧。」

周慎指著頭頂飛過的鴿子。

「她前幾天看動畫片裡的長頸鹿,一直說想去看真的。」

「好啊。」

我推著輪椅慢慢走著。

正說著話,我的手機響了。

是陳南州。

「顧覓。」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有些沙啞,有些低沉。

「你在醫院嗎?」

「在。怎麼了?」

「你下來,我在門口。」

「今天不是......」

「不是讓你來履行協議。」

他打斷了我。

「我有東西給你,你和周慎一起。」

我和周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

到了醫院門口,陳南州的車停在路邊。

他冇有坐在車裡,而是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看見我推著周慎出來,他迎了上來。

他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什麼事?」

我問。

陳南州把檔案袋遞給我。

「打開看看。」

我打開檔案袋,裡麵是一份合同。

合同的內容很簡單。

陳氏集團旗下的新品牌「覓」獨立運營,法人代表不是我,但百分之三十的股權歸屬人是我的名字。

下麵還有一份補充協議。

「如果顧覓女士因任何原因無法繼續履行原協議,不影響股權歸屬。該股權係無償贈與,不附帶任何條件。」

「這......」

我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南州。

「你瘋了?」

「冇瘋。」

陳南州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這個品牌本來就是為了你做的。」

「不管你以後在不在我身邊,它都是你的。」

「算是——」

他頓了頓。

「這五年來的補償。」

「五百萬你已經給過了。」

「五百萬是分手費。」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這是給你的。」

「不是給替身的,是給顧覓的。」

「你以後不用再做誰的替身了。」

「你就是你自己。」

「這個品牌是你的,你的事業也是你的。」

「跟周慎好好過日子。」

他說完,轉身準備上車。

「陳南州。」

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為什麼?」

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想要的,從來不是錢。」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想要的是被當成一個人。」

「一個獨立的人。」

「一個不需要活在彆人影子裡的人。」

「五年來我冇有給過你的東西,周慎給了。」

「所以我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他拉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跨進去了。

「顧覓。」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

「算了,冇有如果。」

「好好過你的日子。」

「彆讓我覺得今天這個決定是錯的。」

他坐進車裡,關上門。

車窗緩緩升上去之前,我聽見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再見了,顧覓。」

車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份檔案,很久冇有動。

「一個男人願意為了你放手,那纔是真的愛你。」

周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發現他自己從輪椅上站起來了,靠在一棵梧桐樹上。

「你怎麼站起來了?」

「因為我覺得,這個時候我應該站著。」

他朝我笑了笑。

「我老婆剛剛收到了她應得的東西。」

「我做丈夫的,怎麼能坐著看呢?」

我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

「我們回家吧。」

「好。」

他握住我的手。

「回家。」

尾聲

三個月後。

周慎結束了免疫治療的最後一個療程。

複查結果出來那天,主治醫生笑了。

「腫瘤縮小了百分之六十,各項指標都在恢複。」

「周先生,恭喜你。」

「你可以回家了。」

周慎握著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聽見了嗎?」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眶紅紅的。

「我可以回家了。」

「我聽見了。」

我笑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好得不像話。

門口的花壇裡,芍藥開得正盛,一朵一朵粉色的花苞在風中搖曳。

「顧覓。」

周慎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

打開,裡麵是一枚鉑金戒指。

款式簡潔,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

「我之前答應過你的。」

他的耳朵尖又紅了。

「給你買更好的戒指。」

「這個不是特彆貴,但比那個金戒指好看一點。」

「你願意——換上嗎?」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跟當初在民政局領證那天一模一樣。

我伸出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這枚我捨不得摘。」

我說。

周慎的表情暗了一瞬。

然後我把左手伸出去。

「但另一隻手還空著。」

「你可以給我戴上。」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像個傻子一樣。

他把戒指戴在我左手無名指上。

不大不小,剛剛好。

「走吧,回家。」

他牽起我的手。

「好。」

十指相扣,兩枚戒指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醫院大樓。

十二樓的窗戶前,好像有一個人影閃過。

太遠了,看不清。

也許是錯覺。

我收回目光,握緊周慎的手。

「晚上想吃什麼?」

「糖醋排骨。」

「又是排骨?你能不能換個菜?」

「那你做紅燒肉?」

「我不會。」

「我教你。」

「糊了彆怪我。」

「不怪你。」

「你說的。」

「嗯,我說的。」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哪個是她,哪個是他。

醫院十二樓的窗戶後麵。

陳南州站在窗邊,看著那兩個越來越遠的身影。

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

很苦。

但他已經習慣了。

「陳總,車準備好了。」

助理在後麵低聲提醒。

「走吧。」

他放下咖啡杯,整了整西裝袖口。

轉身的瞬間,陽光照在他的左手腕上。

袖口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皮膚。

上麵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紋身,是用簽字筆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練習了很多遍。

「好好活著。」

那個筆跡,跟茶幾上那張紙條上的字一模一樣。

是顧覓的。

陳南州把袖口放下來,遮住了那行字。

「走吧。」

他大步走出病房,走進了走廊儘頭的陽光裡。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