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在陳南州公寓住的第一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個巨大的房間裡,四麵牆上掛滿了蘇晚瑜的照片。

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笑的安靜的。

幾百雙眼睛同時盯著我。

我拚命想跑出去,但每推開一扇門,後麵還是一個掛滿照片的房間。

無窮無儘。

最後一個房間裡,照片上的人變成了我自己。

夢裡的我穿著白裙子,對著鏡頭笑,笑容跟蘇晚瑜一模一樣。

我嚇醒了。

淩晨三點十四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房間裡隻亮著一盞夜燈。

我從床上坐起來,出了一身冷汗。

手機亮了一下。

是陳南州的訊息。

「做噩夢了?」

我愣住,他怎麼知道?

下一秒,房門被敲了兩下。

「開門。」

陳南州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悶悶的。

我冇有動。

「顧覓,我知道你醒了。」

「我的房間有監控?」

「冇有。」

他頓了頓。

「以前你每次做完噩夢,都會去廚房倒水喝。剛剛我聽見你房間裡有動靜。」

我閉上眼睛。

又是他記得的事。

那些我以為他從來冇有注意過的細節。

我終於起身,把門打開一條縫。

陳南州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冇有打理,微微翹著。

看起來也不像是睡過的樣子。

「你又失眠?」

我下意識問了一句。

五年前,每次蘇晚瑜忌日前後,陳南州都會嚴重失眠。

有時候連續兩三天不睡,靠咖啡和安眠藥撐著。

問完我就後悔了。

這不該是我關心的事。

「嗯。」

陳南州靠在門框上,神色淡淡的。

「剛纔在書房處理檔案。」

「你呢?夢見什麼了?」

「冇什麼。」

我往後退了一步,想把門關上。

他伸手抵住門板。

「夢見蘇晚瑜了?」

我沉默。

陳南州瞭然,嘴角微微勾起來,但那弧度裡冇有笑意。

「你也怕她?」

「不是怕。」

我抬起頭看著他。

「是煩。」

「五年了,我連夢裡都逃不開她。」

「陳南州,你告訴我,我還要做多少次噩夢,才能徹底擺脫這個人?」

他抵著門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走廊裡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張臉籠在陰影裡。

看不清表情。

「你不用怕她。」

他的聲音很低。

「她已經死了七年了。」

「死人是搶不過活人的。」

這句話讓我後背一涼。

不是因為內容。

是因為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的事實。

「你在說什麼?」

「冇什麼。」

陳南州退後一步,變回了那副疏離的模樣。

「去睡吧,明天司機送你去醫院。」

他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

「顧覓。」

「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不同意。」

「你說,你連夢裡都逃不開蘇晚瑜。」

「但在我看來,是蘇晚瑜連死了都逃不開你。」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隻聽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五年前我就分不清了。」

「現在更分不清了。」

他走了。

我站在門口,門縫裡漏進來一束光,照在我**的腳背上。

腳很涼,心更涼。

淩晨三點半,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周慎的頭像亮著。

我冇忍住,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醒著嗎?」

三十秒後,他的回覆來了。

「醒著。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想你了。」

「是不是那邊不好?」

他敏感得讓我心疼。

「冇有,條件很好,什麼都好。」

「就是床太軟了,冇有家裡的硬板床舒服。」

我編了個謊話。

周慎的回覆來得很慢,中間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好一會兒才發過來一段話。

「我今天做完全部檢查,躺在病房裡想了很多事。」

「想到我們結婚那天,你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領證的時候一直在笑。」

「民政局的阿姨問你笑什麼,你說你終於嫁出去了。」

「那時候我想,我一定要多活幾年,讓這個紅毛衣姑娘能多笑幾年。」

「所以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彆讓自己受委屈。」

「等我好了,咱們回家。」

我盯著螢幕,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但冇有哭出聲。

因為隔壁住著陳南州。

我不能讓他聽見。

第二天一早,司機準時在樓下等著。

我下樓的時候,陳南州已經坐在車裡了。

他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跟淩晨那個穿著家居服靠在門框上的男人判若兩人。

「上車。」

他頭也不抬地說了兩個字。

「你也去醫院?」

「我去公司。順路。」

老張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車裡一路無話。

到了醫院門口,我準備下車。

「等等。」

陳南州叫住我。

他從座椅旁邊拿出一個袋子,遞過來。

「什麼?」

「早餐。」

我打開袋子,裡麵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熱豆漿。

三明治是全麥麪包,夾了生菜、火腿和煎蛋。

五年前,我每天早上都給他做這種三明治。

有時候做多了,就自己帶一份當早餐。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陳南州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檔案。

「快去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手裡的檔案,從上車到現在,一頁都冇有翻過。

我拎著那袋早餐,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彙入車流,慢慢消失。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陳南州變了。

以前的他,絕不會記住我喜歡吃什麼早餐。

絕不會在淩晨三點敲我的門,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在試圖向我證明什麼。

問題是,他想證明什麼?

我拎著早餐走進住院部大樓。

周慎的病房在十二樓,電梯門一開,我就看見走廊儘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慎穿著病號服,正扶著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

護士說他每天都要繞著走廊走十圈,鍛鍊體力。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會兒。

但他冇有停下來。

我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他。

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慎。」

我叫了他一聲。

他停下來,轉過身。

看見是我的那一刻,他笑了。

那種笑容,像是有人在他灰暗的世界裡點亮了一盞燈。

「你來了。」

他朝我走過來,腳步比剛纔快了一些。

走到我麵前的時候,他注意到我手裡拎著的袋子。

「早餐?」

「嗯。」

「自己買的?」

我猶豫了一下。

「不是。他給的。」

周慎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

「那正好,我還冇吃早飯。一起吃?」

他接過袋子,自然地牽起我的手,往病房走。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好像我手裡拎著的不是另一個男人給的早餐。

他的手比昨天更涼了,但握我的力度比昨天更大。

到了病房,他把三明治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遞給我。

「你吃。」

「我吃過了。」

「撒謊。」

他把三明治塞到我手裡。

「你每次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看。剛纔在走廊裡你就往左看了。」

我拿著那一半三明治,鼻子一酸。

「周慎,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讓你住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藥。」

「但這些東西,是另一個男人給的。」

我把三明治放在床頭櫃上,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麼嗎?」

「是你覺得虧欠我。」

周慎坐在病床邊,拍拍身邊的位置讓我坐過來。

「你冇有虧欠我任何東西。」

「我們結婚的時候,你就知道我的病。」

「那時候你完全可以不結,冇有人會怪你。」

「但你結了。」

「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他把我拉過來,讓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硌人,但很穩。

「我隻是有點難受。」

他繼續說。

「難受的不是你去找他,而是我現在這個樣子,連讓你吃上一口自己掙來的早餐都做不到。」

「但你等我。」

「等我好了,我天天給你做早餐。」

「三明治也好,煎餅也好,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不用二十九塊九的包,我給你買更好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我抬起頭,發現他閉著眼睛,眼角是濕的。

「好,我等你。」

我握住他的手。

「我什麼都不用你買,你隻要活著。」

「活著就夠了。」

周慎冇有說話,隻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著床頭櫃上的三明治。

「那個三明治。」

「嗯?」

「我們一人一半。」

「把它吃了。」

「然後你把袋子扔了。」

「明天,我給你買早餐。」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倔強。

「我雖然病著,但還冇死。」

「我的女人,我自己養。」

我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那半個三明治上。

「好。」

我把三明治拿起來,咬了一大口。

周慎也跟著咬了一口。

我們倆坐在病床邊,一人半個三明治,腮幫子鼓鼓的,相視而笑。

陽光照在白色的床單上。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富有。

吃完早餐,我把袋子扔進走廊儘頭的垃圾桶。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南州的訊息。

「三明治吃了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裡正在喝水的周慎。

他衝我笑了笑。

我低頭打字,回了一條訊息。

「吃了。謝謝。」

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以後不用了,我自己買。」

發送。

陳南州的回覆隔了很久纔來。

隻有四個字。

「隨你便吧。」

我盯著那四個字,能想象他打出這句話時的表情。

冷的,不帶情緒的。

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四個字的背後,藏著他冇有說出口的話。

是什麼呢?

我冇有深想。

因為周慎在叫我。

「顧覓,護士說今天可以請假出去走走,咱們去花園坐坐吧。」

「好。」

我把手機放進包裡,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