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六年（1751 年）臘月廿八的傍晚，養心殿的燭火亮得通透，乾隆皇帝放下手裡的奏摺，從案頭拿起那份剛從午門遞進來的奏疏 —— 封麵寫著 “翰林院編修臣劉墉，為疏浚漕運、平抑糧價事，謹奏”，字跡端正清秀，沒有尋常官員奏疏裡常見的刻意雕琢。

“劉墉……” 皇帝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封麵上頓了頓。他對這個名字不算陌生，前陣子阿克敦呈上來的《禦選唐宋八大家文鈔》裡，那些帶著民生溫度的評註，落款就是這個名字。當時他還隨口問過一句 “這編修是何出身”，阿克敦答 “山東諸城人，劉統勛之子，去年二甲進士入翰林”，他便記了個大概，隻當是世家子弟裡還算用心的，卻沒料到這年輕人敢在年關前，遞上一份關乎 “漕運糧價” 的實務奏疏。

拆開奏疏，皇帝先掃了一眼開頭 —— 沒有 “恭惟皇上聖明，四海昇平” 之類的套話，直接點出 “京城及山東諸城糧價略漲”，還說 “詢之百姓”“查之史料”，倒有幾分務實的樣子。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往下讀，手邊的硃筆懸著，卻沒急於批註。

讀到 “徐州至濟寧段河道淤塞，漕船日行不過十裡” 時，皇帝皺了皺眉，轉頭對旁邊侍立的太監總管李德全說：“去把去年河道總督的年終奏報取來。” 李德全不敢耽擱，很快捧著一疊奏摺回來。皇帝翻到徐州段河道的記載，果然寫著 “淤塞約三尺，擬次年春疏浚”—— 原來河道總督早已知情，卻想著 “次年再辦”，反倒是個年輕編修先把百姓的難處遞到了禦前。他在奏疏這一段旁，輕輕畫了個 “圈”，眼裡多了幾分留意。

再往下看 “沿途關卡查驗需半日”，皇帝想起上月南巡時，曾聽漕運總督提過 “關卡多、查驗慢” 的問題，當時還叮囑 “儘快整改”，卻沒料到至今仍未解決。奏疏裡引的漕運小販的話 ——“往年此時到京十船，今年僅四船，進貨價漲三成”，讓他心裡一動：官員奏報裡常說 “糧價平穩”，可百姓的真實感受，卻藏在這幾句樸素的話裡。他放下硃筆，手指輕輕敲擊案麵，對李德全說：“這劉墉，倒沒隻聽官話，還肯去市集裡問百姓，難得。”

讀到 “解決之法” 時，皇帝的眼神漸漸亮了。“仿康熙朝靳輔治河之法”，既沒否定前朝經驗，也沒提出不切實際的新花樣；“從河工結餘款支取銀兩”，考慮到了 “不額外征派”，避免加重百姓負擔；“一船一驗，不超過一個時辰”，具體可行，不是空喊 “提速” 的口號；“開啟常平倉放糧”，還不忘補充 “可支撐兩個月，意外時調直隸糧”，連風險都想到了 —— 這哪裡像個剛入翰林的年輕人，倒比有些任職多年的部院官員還周全。

他拿起硃筆，在 “解決之法” 旁批註：“所提三策，皆務實可行，不尚空談。” 寫完又覺得不夠，再添一句：“觀其言，知其留心民生、熟稔史料，可堪造就。”

這時，軍機大臣傅恆進來奏事，見皇帝對著一份奏疏若有所思，便輕聲問：“皇上，可是在看哪份要緊奏摺？” 乾隆皇帝把奏疏遞給傅恆：“你看看這份，翰林院編修劉墉遞的，關於漕運糧價的。”

傅恆接過奏疏，快速讀完，笑著說：“這年輕人倒有膽識，年關前敢提實務問題，而且辦法想得細 ——‘河工結餘款’‘直隸調糧’，都是眼下能辦的，不用等來年。” 皇帝點點頭：“是啊，朕看了河道總督的奏報，早已知淤塞之事，卻被他先點出來；朕也聽過關卡的問題，卻沒他說得這麼具體。最難得的是，他沒說‘臣請皇上定奪’之類的虛話，還說‘願隨部院官員查勘’，既有擔當，又不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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