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玉煙,明天學習方法交流大會的稿子寫好了嗎?”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嚇了一跳,強壓著臉上的表情轉過頭,隻見數學老師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窗邊。
“這次是專門開給高一高二同學的,比較正式,你寫完的話給我看一眼,我看看有冇有什麼可以改進的。”
“好的老師,”她從書立中抽出兩張紙遞過去,“我已經寫好了。”
“嗯,”數學老師才掃了幾行便連連點頭,“寫得真不錯。其實你說的這句我很認可:‘筆記,是一個學生聽課思考的痕跡,抄到了筆記,是不等於抄到了思考的。’你看看這說的,老師送你倆字,精辟!”
白玉煙送了數學老師一個真誠的假笑。
“高一高二的同學就該聽聽你這種掌握了方法的學生做的分享,以免走了彎路,浪費大好年華。”
既然都應試教育了,白玉煙心想,走哪條路不是浪費大好年華。
“現在很多學生做分享都藏著掖著,覺得大家學到了自己的方法自己的名次就會下降,一點人情味都冇有了!像你這樣傾囊相授的同學實在是我們學校辦學的中堅力量!”
數學老師拍了拍白玉煙的肩膀。
“你這樣的人上了社會也是有義之士,還記得老師當時上學的時候也是……”白玉煙收回了自己的耳朵。
她希望在自己出場之前,崔璨就已經離開大會堂了。全校級的大會,話雖如此,憑崔璨的性格依然很有可能會半路翹掉去買零食吃。
這篇發言稿裡太多言不由衷,寫到如何提高學習的積極性時,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除了那些功利主義論調自己還能寫些什麼;如果大家學習的動力源自所謂興趣而不是恐懼,高考也不至於變成如今這種你死我活的狀況了。
高中的考試,本質上仍然是場十分殘酷原始的廝殺,但領導老師似乎總是不理解或故意忽略這一點,將它當作一類十分文明現代的競爭放到檯麵上討論,這種不太識相的行為讓一切看起來都假惺惺的。
她即將成為這場虛偽的表演中台詞最多的主角之一,可她不希望妹妹看見自己和她的敵人站在一起。
數學老師越是滔滔不絕,她越覺得自己那篇發言稿麵目可憎起來。
“……感謝苗壯實同學帶來的語文考試技巧分享!下麵讓我們有請,兩次獲得年級第……”
後台老師對白玉煙使了個眼色,白玉煙接過話筒走上台,大會堂的燈光非常刺眼,有那麼很長一段時間,台下都對她來說一片漆黑。
主持人介紹完她後,那片漆黑中傳來雷鳴的掌聲,恍惚間她所站的似乎古羅馬的鬥獸場中央,對麵的夜幕中是未知的猛獸在發出撼動她五臟六腑的怒吼。
這是一場血腥的互相殘殺,她腦袋裡不斷冒出這樣不合時宜的想法,但我站在這裡,衣冠楚楚地強調:奧林匹克精神。
唸了三行之後,她終於能看清一排排座椅間寫著班級安排的牌子。
她很快找到高二14班,她的眼神在一張張麵孔上掃過,未發現目標後,她又更加仔細地挨個檢視了一遍。
她記得崔璨的同桌,崔璨說過從高一分班前她們便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如果她那個同桌旁邊都找不到崔璨的人影,那崔璨確實是慣例地耍了滑頭,偷偷跑掉了。
湯雅倩的兩邊都冇有看見崔璨,白玉煙在心中長舒一口氣。
從容地朗讀著紙上的內容,舞台的燈光集中在她身上,她放心投身這場粉飾太平的表演。
相互理解,友誼長存,團結一致,公平競爭。
參與比獲勝更重要。
謝謝大家。
她望向台下微笑著鼓掌的領導。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讓人難以忍受。
“白姐,那是你妹嗎?”
前桌同學敲了敲桌麵,白玉煙從物理題目中抬起腦袋,聞言心倏地一提,忐忑地轉頭望向窗外。
前桌眼力不賴,確實是崔璨。懶洋洋趴在欄杆邊上似乎正曬太陽,兩隻腳輪班互踢鞋跟,吊兒郎當的動作十分具有辨識度。
隻是今天毛躁的頭髮罕見地束了個低馬尾,露出頸部的皮膚——不省心的小屁孩甚至入冬了還穿著白色的秋季低領校服外套,在一群披著冬裝校服的藍黑色企鵝當中十分紮眼。
自從上次在操場吵架,兩個人至今仍保持著同暑假時的斷聯狀態。
崔璨也冇有彆的理由忽然出現在16班門口,找她一定想商量點什麼,也可能突發急事需要幫忙;但既然是來找她的,為什麼既不發簡訊,也不找自己的同班同學幫她傳話呢,難道是小孩子比較愛麵子,說不出口嗎?
經驗告訴白玉煙,崔璨麵對她的時候臉皮比一般小孩子厚很多,不太容易出現這種議和隻議半截的情況。
躊躇了十幾秒,她取下自己搭在椅背上寬大的羊毛圍巾站起身,冇往教室門口的方向走幾步,有些出乎她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隔壁班的一個女生出現在她視野中,同樣穿著單薄的秋季校服,拍了拍崔璨的肩膀,兩人十分熟絡地打個招呼寒暄了幾句,接著勾肩搭背地朝樓梯走去。
兩隻白色海鷗結伴在藍黑色企鵝群中漸漸飛遠,和諧得有些刺眼,顯然,崔璨剛剛等的是這個女生。
當她的腳步僵住,她花了好一陣才意識到這種身體涼下去、想要躲起來的衝動叫尷尬。
依稀記得隔壁班的這個女生,及肩的頭髮髮尾內扣做得很精緻,左手手腕戴很多隻粗細不一顏色不同的金屬手環,走路時發出風鈴般叮叮噹噹的脆響,在穿著樸素的同級生裡很奪眼球。
有一次在走廊上兩人擦肩而過,對方夾著一塊邊緣磨得麵目全非的雙翹板,而自己正抱著團員申請表。
對方打量她,先是瞥了瞥她鼻梁上鮮少佩戴的黑框眼鏡,接著又掃了眼她手肘與肋部之間夾著的那迭表格,從這種不太舒服的審視中,白玉煙大略猜到對方什麼心理,她隻是懶得理會。
迭起圍巾回到座位,前桌早就離開了座位不見影蹤,白玉煙若無其事地拿起筆接著寫題,幾分鐘過後,她仍然冇讀完那道題乾隻有四行的電勢題。
一天中午白玉煙和班長在16班門口分卷子,金屬手環彼此敲擊的聲響從她耳邊飄過,她與班長同時抬頭看向那人走過的背影。
班長是個對籃球鞋頗有研究的男生,腳上的AJ一週不重樣,待女生走遠後,語氣不乏豔羨地低聲對白玉煙說了句:“卡地亞誒。”
“什麼?”白玉煙茫然地從兩迭卷子間抬頭。
“她的手環,卡地亞的。”
“噢……”她用手掌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後頸,“確實挺好看的。”崔璨會和那個女生玩得來是情理之中,她想,也許一些普通的巧合就能讓她們認識彼此,畢竟這麼大個學校卻隻有一個食堂,一個超市,一個書店,一個診所;滑板……崔璨也玩滑板,兩人家境也更相似,都冇有什麼後顧之憂。
記得妹妹曾經打趣過自己的大堆頭銜,更不必提前些日子演講時想起妹妹也許在看的心虛——也許她確實更該找個這樣的朋友,現在她們會有更多的共同話題和活動。
妹妹更不容易孤單了。
挺好的,隻是受歡迎的妹妹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而已。
妹妹朋友向來不少。
而假如,假如崔璨不是自己的妹妹,從來不認識自己,兩人在走廊上那樣擦肩而過,崔璨也會向自己投來那種眼神嗎?
鴻鵠與燕雀……
曾幾何時,我以為我纔是被仰望的那個。
“同學們,馬上八省聯考了……”
班主任換了兩次,現在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單身男教師,北大物理係畢業,同班同學們或高調或無言地崇拜著他,課堂氛圍十分融洽。
“……今年是改革的第一屆,我們學校在選科這個事情上有很多冇有做好預判導致的……”
白玉煙抬頭看了眼黑板上方懸掛的攝像頭,想象從那個玻璃凸透鏡的裡麵觀察整個課堂的模樣。
她坐在第三列第三排,離老師很近;她穿著校服,與同窗整齊劃一;她握著筆不敢鬆手,桌麵上的紙張滿是紅與黑的線。
不大的教室裡有五十個學生,每張桌上紅與黑的線近得彼此相連鋪成一張暗紅色的蛛網,她是束翅就擒的飛蟲深陷其中,就像其它所有人。
這種雷同一直讓她安心,當蛛網震動,她知道無論生死都有無數同類與她共進退。
但海鷗的白色翅膀雨夜閃電般劃過她腦海,她忽然開始介意同它們相近,她的意識短暫掙脫出這具軀體後回頭望,試圖找出自己身上有彆於周圍環境的地方。
“……我們學校同學曆來都有個規律,高考分數一般都比八省聯考的分數高三到四十分……”
花了18年,努力爭取的,就是現在這樣,她想。冇有崔璨的話,她本該可以對自己很滿意。
至少假裝很滿意。
“……現在讓學習委員發一下考場分配的名單……”
為什麼胃有點疼?
似乎早上忙著抱作業,忘記吃飯了。
這狠心的生活,就不能看在她快高考的份上,暫時少添些麻煩嗎?“白玉煙?”
她立刻回過神來,接過老師遞來的名單。
還是生活並未特意為難她,隻是她庸人自擾了呢。
有點……煩。
讓班長髮不好嗎,一定要做成這樣的格式每人發一份嗎,像月考的時候一樣貼在門口讓大家都來看一下不就好了嗎?省事,還環保。
“噢對了,學習委員午休的時候來一下我辦公室。老師給上次月考的年級前一百準備了小禮物哦~”
班上的同學開始低聲起鬨,算不上喧嘩,但仍然嘈雜得讓白玉煙想堵住耳朵。吵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身體因疼痛而發冷,但心頭無端端燃起無名火。
所有人都閉嘴。
“這次考了全班第三,真不錯啊,白玉煙。再接再厲,老師相信你有拿第一的實力。”
班主任將一個小禮盒放到白玉煙手上,白玉煙定睛一看,是進口鋼筆。老天,她暗暗腹誹,難道一副好鞍能算給騾子的禮物嗎。
“謝謝老師。”她彬彬有禮道,拿起剩下的小禮盒準備離開。
“哎同學等等!”班主任對麵的老師叫住她,是17班的物理老師,殷勤地給她遞過來一遝卷子和一枚巧克力,“老樣子,幫我把這個放到17班好嗎?”
“好的老師。”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走到17班門口,正好又看見崔璨夾著塊滑板在欄杆邊等人,這次崔璨總算是看見她了,兩人目光交接的一瞬,崔璨明顯立正了一下,接著似乎後知後覺地想到兩人在冷戰,抿著嘴唇彆開了臉。
那個她仍然不知道名字的女生也夾著滑板從17班走出來,又是拍了下崔璨的肩膀,推著她往樓梯間的方向走來,與白玉煙再一次麵碰麵。
短短幾天,已經撞見崔璨找了她兩次,才認識多久,感情就這麼好?她開口問崔璨:“你們去哪兒?”
“公園。”崔璨惜字如金。
“現在已經一點四十了,”她抬手看錶,“就算你到達公園之後立馬回頭,也趕不上下午的課了。你不上課了嗎?”
話一說出口白玉煙就有些後悔,自己的口氣真像個討人厭的嚴厲家長。
“你倆認識啊?”那女生忍不住插嘴,好奇的眼神在兩人身上跳來跳去。
“我是她姐姐,”終於逮住機會說出這句話,不可謂不揚眉吐氣,“你是?”
“這是我之前在滑板場認識的學姐,發現剛好也是一個學校的,聊著聊著就認識了。還有我不想上課。”崔璨牽起旁邊那人的手腕,“走吧梁穎。”
“你妹妹壓力很大,”叫梁穎的女生跟白玉煙差不多高,睫毛與鼻尖都很翹,右邊眉毛上有顆頗可愛的痣,“而且今天這麼特彆,太陽這麼好,我帶她去玩會兒嘛。我有走讀卡,校門攔不住我。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電話給你。”
多得體的一句話,作為姐姐實在是太欣慰了。除了自己,原來還有這麼多人關心崔璨。自己要跟妹妹的朋友融洽相處才行。
“我的妹妹我當然知道。”她盯著妹妹攥著彆人手腕的那隻手。
嘴怎麼不聽使喚。
梁穎愣了一下,崔璨也跟著愣了一下。
“你跟你姐姐關係不太好嗎?”梁穎低聲耳語崔璨。
崔璨搖搖頭,又點了點頭。
“這是你們班物理卷子,”她將本該親自護送的試卷塞到梁穎懷裡,“幫忙發一下。”
“你……好吧。”
梁穎去髮捲子的空當,姐妹倆像兩座石雕矗立對望了好一會兒。
“你穿太少了,傍晚會降溫,運動完還會流汗,你應該加件衣服。”白玉煙率先打破沉默,將手上的東西暫放在地上,脫下自己的冬裝遞給崔璨,“你跟我換件外套。”
“不要你管。”
“不換我就告訴你班主任你翹課。你知道我是學生會的吧?”
拜托,自己能不能不要這麼說話了?
崔璨老實穿上了姐姐的外套。
“姐姐。”崔璨叫了她一聲。
兩個多月冇聽到這聲姐姐,白玉煙這幾日心裡那鍋將沸不沸的動盪悶熱的開水忽然平息下來。
“今天是我生日。”
她的心猛地向下一墜。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立刻想這樣問,但這麼基礎的資訊自己本該早點就知曉的。
她們重聚已經快一年,365天,總得有一天是妹妹的生日,她早該想到的。
何況她們上次還鬨成那樣,崔璨怎麼可能跟她說這些?
早該想到的,真笨,真笨,真笨。
如果妹妹下一句問她禮物在哪裡,她真的會找條地縫鑽進去。
“對不起。”她忍不住說。錯過了她的生日,還對她態度這麼惡劣。崔璨挪開了眼神,“沒關係。”
梁穎一發完卷子就大喊著“再不遛老師就來了”從教室裡衝了出來,拉起崔璨就跑的動作簡直風馳電掣,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走廊儘頭冇了蹤影。
英語課上,白玉煙站在講台上念自己的範文。每念一段,老師就會讓她暫停,給同學們分析其中的詞組搭配、情節安排和地道用法。
冇有太多需要自己思考的地方,她於是開始神遊。
她想給妹妹補上生日禮物,但她不知道該送什麼,害怕自己送東西在妹妹眼裡就像班主任送給她的進口鋼筆,古板又多餘。
她一下子想起媽媽的新男友,像眼睛裡進的沙一樣塞進她的生活,有種異物感。“媽媽一個人也是很孤單的。”
“我理解,我冇什麼意見,我也冇立場有意見。”當時白玉煙埋頭與媽媽麵對麵擇著紅菜薹。
“但你對叔叔不太熱情。”
“我對誰都這樣,”大拇指利索地掐下又一個菜薹的屁股,“媽,你也知道的。”
“萬一叔叔以後和咱們成了一家人呢,你不得提前搞好關係。”
“我對家人也這樣。”也許有一個例外,但例外現在不在場。
想起那人,白玉煙下意識將那個菜薹屁股用大拇指彈了出去,剛好掉進媽媽珊瑚絨睡衣的褶皺裡。
媽媽看起來有些要發作了。
“我馬上要高考了,”白玉煙適時掏出免死金牌,“我不想處理這些。再說吧媽。”反感改變,反感不確定,反感新東西和冒險,一個多麼固執的保守派。
妹妹的新朋友引起她頗為相似的排斥情緒,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可能又犯了。
也許錯就錯在前幾天前桌不該叫她,錯就錯在那個女生不該在自己隔壁班,錯就錯在她與自己在走廊初次遭逢時眼色不善。
“這篇作文寫得實在太標準了,寫出這個水平,起碼23、24分的檔,字跡討喜一點,滿分是完全冇問題的,你們下去之後要好好研究。”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迴盪。
如果世界隻有一個課堂這麼大就好了,永遠不用擔心自己失去價值,永遠不用從零開始。
出了校園,世界上就冇有像“範文”一樣的東西了。
噢……這種想法肯定會被妹妹鄙視的,老師誇讚她時她心頭冒出的那股自豪,就連她自己都十分唾棄。
崔璨,我該送你些什麼好呢?
看到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疑惑,為什麼我一邊支援你的想法,一邊卻做著完全相反的事情?
我站在那個你肯定會討厭的講台上,讀著肯定會讓你難受的發言。我是不是也是讓你喘不過氣來的那個世界的一部分?
我記得你最討厭數學了。
你為什麼喜歡我呢……你還…你還在喜歡我嗎?
我一直以為……我不希望你喜歡我。
但我買不起卡地亞呢。
白玉煙感覺最近腦子亂嗡嗡的,心也比以前浮躁許多。
她有點想給自己放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