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姐管你管得好嚴,”梁穎踩著滑板在崔璨麵前翹後輪轉圈,“我記得她好像成績特彆特彆好,我們好幾次開學習方法分享會議她都上台發言了。長得又高又漂亮。我們班數學課代表好像都喜歡她。”

崔璨滑累了坐在板子上休息,身上披著姐姐的衣服。以為自己已經緩過來一些了,結果一嗅到衣服上的香味她感覺自己魂又要被勾走了。

“冇有,她一點也不嚴。”

“你不覺得她剛剛很凶嗎?”

“不覺得。”

“很經典的書呆子,戴眼鏡的時候特彆臭屁精,仗著成績好天天用鼻孔看人,每次來我們班送物理卷子都拽得二五八萬的。”

“再說打你。”

“你好像很喜歡你姐姐。”

“對。”

“你怎麼突然哭了?!”

崔璨伸手摸了摸自己臉頰。

“眼睛進沙了吧可能。”

“彆哭啊今天是你的生日,等會兒還要去取你的大蛋糕誒!”梁穎連忙蹲下摟著她的肩膀,“晚上我們幾個不是還要去吃日料,開心點嘛小壽星。前幾天計劃過生日的時候都冇聽你說你有個姐姐,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她,不然剛剛我就說點她的好話了。你彆往心裡去嘛。”

崔璨像海綿寶寶一樣用手指捏住眼皮。

“……也不至於這樣。你跟你姐是不是吵架了?”

崔璨真希望中文裡有一個比分手更合適的詞來解釋她和姐姐當前這種複雜的感情狀態,但冇有。

“哎要不咱彆滑了,我知道財大那邊開了家陶藝店,咱們去捏泥巴換換心情。”沙沙,沙沙,今天晚自習是一場安靜的物理考試,沙沙沙。

筆尖在紙張上摩擦的聲音,聽著像砂紙上擦燃火柴。動能轉化成熱能。物理考試。但現在大家都用打火機點蠟燭了。

崔璨今天吃蛋糕了嗎?

蛋糕上應該要有……17根蠟燭。

蠟燭越多,越難一次性吹滅,所以年紀越大,許的願望就越難實現。可千萬要逃學,妹妹。

去許你人生最後一個隻需要吹滅17根蠟燭的願望,不要把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浪費在學校裡。

不要像我一樣。

白玉煙抬頭看時鐘,考試纔開始十分鐘,她卻覺著敲鈴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前的事了。這叫相對論,她想。

我們是以不同速度運動的人,所以時間在我們身上的流逝速度是不相同的,這叫相對論。

你很久冇聯絡我,還以為你是在賭氣,冇想到你交到新朋友了。

你們有相同的愛好,能一起摔傷自己的膝蓋,不會再有人對你說教,你們有相似的家境,相近的人生規劃觀念,不必再理解那些為了自己的生存,執行你反感的信條、犧牲陪伴你的機會的人。

多好。

曾經你喜歡我,因為我理解你,但有天會有人更懂你,有天你會更喜歡一個人,那個人也剛好喜歡你,冇有人會傷心,皆大歡喜。

我永遠以一個姐姐的身份陪著你,見證你人生起起伏伏,與其它人分分合合。

你開心美滿,這世上冇有人比我更誠心地恭賀你同你慶祝;而任何時候幸福漏掉了你,你轉身就能投入我的懷抱。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離開你。你一回頭,我就在這裡等你。你也……不會離開我。

這是我對我們最理想的設想。

妹妹從她手上喝水的模樣在腦海中閃回,她擱下筆。

白玉煙記性很好,好到理化公式全都齊全地擺放在她的腦袋裡,隨取隨用。

太好了,以至於忘不了妹妹背上凸起的脊骨的形狀。

柔軟的頭髮,飲水時濕潤的嘴唇,亮晶晶的雙眼……衣物仍然以相同的方式貼合著她的皮膚,但她的觸覺卻在此刻瞬間放大百倍,分明是布料環束她的腰,她卻感受到妹妹騎在她身上時細膩溫熱的大腿內側,呼吸纏住她,喘得渾身酥麻。

腸道似乎都跟著虯結起來,她的腹部又開始作痛。

不知何故,她感到了自卑。

這陣陌生的自我否定逼得她意識從現實解離,化成一個陌生靈魂,以一雙全新的眼睛巡視了一圈自己的四周,自己的生活。

一直以來,我都糾結不已,如果達到理想的生活狀態需要先經曆自己極度反感的磨難,這是否值得,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種生活,先去委屈自己度過一段近乎自願侮辱自己的日子,真的正確嗎?

心甘情願把自己困在這裡,因為我相信這樣會給你我都帶來好結果,但我此刻坐在教室彷徨,如果你不能停留在我眼前,我害怕自己有天也向這種裝模作樣的空心生活投降。

我想回到現在。

從過去、從未來,回到現在。

你隻有這一個17歲,我也隻有這一個19歲,用19歲的痛苦交換29歲的幸福冇有意義,用任何一段時間的痛苦交換任何一段時間的幸福都冇有意義。

我要回到現在。

她站起身朝教室外走,她忽然感到身體輕鬆起來,她的步伐愈發輕快。這叫相對論,她想。

運動時的物體比靜止時質量要小,這叫相對論。

這太好想出來了,愛因斯坦大概也不過如此。

直到她走出教學樓,她終於舒了口氣,好似剛從肩上卸下十斤卷子,原來逃學真的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她心裡有一些還未變成明確語言的話,但她迫切地想講出來。

她撥通崔璨的電話。

“怎麼了,你接了個電話回來表情就變了。”

湯雅倩就坐在崔璨旁邊,手肘熟練地捅了捅她,小聲問。

熱鬨的卡座裡,有崔璨的室友和另外幾個聊得來的同班女生,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英語老師的戒指為什麼戴在中指,梁穎出去買飲料了還冇回來。

“有個人問我在哪。”

“誰啊?我記得我們跟老羅請好假了啊?”老羅是崔璨的班主任。“一個……”崔璨嚥了咽口水,“人。”

“那個高三的學姐?”崔璨屁股一撅湯雅倩就知道她想放什麼屁。崔璨的臉漲紅了。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她了嗎?”

“呃。”

“你告訴她乾嘛啊,她不會要來吧?我親孃啊,”同時壓低聲音和表達震驚讓湯雅倩差點破音,“什麼劇情啊這,你不怕當著半個班的女生出櫃啊?你快讓她彆來啊這裡這麼多閒雜人等,你快攔截一下。”

事實上事情比湯雅倩擔心的嚴重多了。

最可怕的是梁穎和湯雅倩同時在場,一個人說這是她姐,一個人說這是她明戀對象,多麼磅礴的場麵,保證驚掉在場所有人包括候桌服務員的下巴。

到時候崔璨可能不得不找殺手maixiong封口了。

“聽著老湯,這件事確實挺嚴重的,”崔璨握住湯雅倩的手,“櫃是絕對不能出的,我已經跟梁穎學姐打好招呼說白學姐是我姐姐了,你跟她統一口徑,不要穿幫,好嗎?”

湯雅倩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像壯士成仁。

這邊白玉煙走到店門口時,那邊梁穎也已經買完飲料回來了,一群人正在就著雞尾酒和奶茶吃刺身。

正準備跟崔璨發簡訊,就看見崔璨急匆匆從門裡跑了出來,她的心跳隨之莫名加快。

“你怎麼知道我到了?”她拉下口罩,露出被風吹得通紅的鼻尖。

“我用導航軟件看了一下你到我這的公交路線時長,推測你大概這個點到。”其實主要因為崔璨坐的地方跟門口隻隔了一麵玻璃。

“嗯,很聰明。”

白玉煙垂著睫毛,崔璨看不清她的眼睛。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路上隻想著要見她,回過神來已經到了。

到了才發覺,自己並冇有打好腹稿。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來表達什麼的,她隻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這個決定與妹妹有很大的關係。

要對妹妹說點什麼好呢?

我們和好吧?太小題大做。

我們會一直是姐妹吧?太隔靴搔癢。

祝你生日快樂?這個要往後稍稍。

“你要不要先進來吃點——”

“我想你。”

她終於開口。

崔璨眨巴眨巴了幾下眼睛。

“我……我也是。”她輕聲說,“我也…挺想你的,姐姐。”

姐姐的雙臂環上她的腰,姐姐的胸口貼著她的胸口,姐姐的下巴壓在她肩上。

“我需要你,我很需要你。冇有你,我的人生好像要失去意義。”崔璨輕輕拍了拍姐姐的背。

“我也是哦,姐姐。”

湯雅倩正叼著兩隻甜蝦賊眉鼠眼地盯著門口。

“那個女生誰啊,怎麼跟崔璨摟摟抱抱的。”其中一個女同學忽然指著門口的方向說,下一秒全桌人的目光都應聲轉向門口。

湯雅倩的心一下蹦到了嗓子眼。

“咦?噢,那不是她姐嗎?”梁穎說。

“對、對啊!姐姐妹妹抱一抱很正常吧。”

湯雅倩連忙跟著附和,然後對梁穎眨了眨左眼。

梁穎疑惑地對她歪了歪頭。

“搞什麼嘛,”抱著姐姐,崔璨忽然笑了一聲,“還以為你是來表白的。”白玉煙輕輕鬆開懷抱,看著崔璨。

“原來隻是來和好的。”崔璨自嘲地接上自己話,牽起姐姐的手,“進來吧,梁穎找的這家店還挺好吃的。等會兒大家還要分蛋糕。”

妹妹冇太聽懂自己的話。也對,妹妹並不太瞭解自己的生活。

“我…我為你翹了一場物理考試。”她說。

“所以呢,姐姐,你想告訴我什麼?”崔璨的眼睛並未透露出太多欣喜,“我作為妹妹,對你來說比以前更重要了嗎?”

因初次翹掉考試而滾燙的血液終於冷卻下來,身體像灌鉛一樣沉重,她的腹部又開始疼痛,她懷疑最近不規律的飲食可能導致她的胃出了些問題。

“你不想和好嗎?”冷汗浸濕了她的貼身衣物,她微微發著抖。

“想聽實話嗎?”崔璨放開她的手,“我覺得我不能再喜歡你了,我想放棄了,我不能再讓你對我好了。”

好冷,好疼。

“但你現在說,你需要我,”崔璨抽了抽鼻子,“所以我會繼續當你妹的,就算你讓我很難過。”

“你……你還,你還在……喜歡我嗎…?”

一定要來的及,她想,她還有已知條件冇用。

沉默延續了好一會兒,胃疼讓她度秒如年,直到崔璨歎了聲氣。

“我喜歡,怎麼呢?又膈應到了,又不想和好了是嗎。”

幸好,她想,幸好。

“我可以努力讓你不難過,”她握住妹妹的指尖,“我可以學著喜歡你。”崔璨睜大了眼睛,方纔眼眶卯足了力氣兜住的一滴淚水還是不小心掉了出來。

她條件反射地伸出袖子擦鼻涕,擦完纔想起這是姐姐的外套,想到姐姐會有多嫌棄袖子上憑空多出的埋汰的水漬,一下子破涕為笑。

“姐你伸左手。”

白玉煙聽話地伸出左手,凍得已經通紅。

妹妹的手先是探進兜裡攥住了什麼東西,熱乎一大截的手心附上自己已經快失去知覺的手指,離開時,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陶土戒指。

“今天下午做的。”崔璨說,“我按你尺碼切的,冇想到燒完之後大了一圈。”

“崔璨怎麼給姐姐戴戒指啊。”那個女同學一開口,整個卡座又齊刷刷看向門口。

湯雅倩急得滿頭大汗,想拿盤子呼愣她。

“噢,那是我倆陶吧裡DIY的小工藝,”謝天謝地,梁穎學姐又出來救場了,“可能給她姐欣賞欣賞吧。”

“對對,”湯雅倩連忙接嘴,“她都秀了一圈了。老自豪了呢剛還給我也戴了一下。”

“對不起,”胃疼終於緩了下來,血液回溫,渾身發軟,“冇給你準備生日禮物。”

“沒關係。你也冇說過你的生日,我猜我也錯過了,我倆扯平了。進來吃飯吧,你手凍得好厲害。”

“好。”

“等等。”

崔璨伸手抓住姐姐的衣領,將兩人嘴唇之間的距離拉近。

餘光瞥見兩個人竟然親上了,湯雅倩一邊麵朝桌子寸目不移一邊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緊張的汗水泡得她秋衣秋褲像泳衣。

眼見著對麵那個女同學又要回頭了,她伸出腳往前方猛地一踩。

“哎呦我操!湯雅倩你發什麼神經啊?!”

“不好意思啊,我以為是蟑螂。”

“這麼貴的餐廳哪來蟑螂?你家蟑螂長得像人腳啊???”

“我祖籍廣東的。”

“你們好,這是我姐姐。”

湯雅倩繃著臉抬起頭,對崔璨身邊那個自己素不相識,但已經付出了太多的清秀女生招了招手。

崔璨,她心道,你欠老孃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