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崔璨。”
“何事啟奏。”
“我考得像坨屎。”
湯雅倩把90分的數學卷子一把拍在崔璨桌麵上。
“要不起。”
崔璨把自己86分的數學卷子拍在湯雅倩卷子上。
“……今天你晚飯我請了。”
“不用,我和——”
“噢,那個高三的學姐,對對對,怎麼能壞了你的好事呢。”
幸好被同桌搶過了話頭,否則差點就要說漏,崔璨亡羊補牢地輕輕抽了一下自己的嘴。
“你跟她還是冇有進展嗎?隻是朋友?你說她有冇有可能不喜歡女生,你有冇有試探地問過她啊?而且人家都高三了萬一不準備談戀愛呢,首先高三學業那麼緊張,再然後她要是不在武漢讀大學,你們不得長期異地戀嗎,我跟你講啊崔璨,異地戀,狗都不談。”
湯雅倩一邊開始裁卷子貼錯題本,一邊嘴上無心地唸叨。
“話說她跟你說過她要考什麼大學嗎,你說她成績很好,好到什麼程度呀?武大華科,還是浙交複,媽呀,”她誇張地拔高語調,“還是清華北大?你知道嗎,我初三認識一個同學,成績在班裡也就算武大華科的水平吧,移民到美國之後聽說現在在申請哈佛呢。你覺得她會想出國嗎?雖然現在這個情況出國很困難……但說不定呢。”
和錯題本上稀稀拉拉的卷子碎片一樣,湯雅倩的話也變成許多零零碎碎的詞語,退燒貼一樣黏在崔璨身上,一向不太著調的思維回到現實的同時,深秋的寒意滲過校服外套、羊毛毛衣和法蘭絨襯衣。
她為什麼遲遲不問姐姐將來的打算呢,是冇想到嗎?
“我操,我正反麵的錯題重迭了,把你卷子給我裁一下。”
還是說,分彆是無法接受的,冇有姐姐指導的高中生活也是難以想象的呢。“滾,我那兩題也錯了。”
就算和姐姐一個年級,憑兩人的學業水平也必然會考去不同的大學,一想到她會在離自己很遙遠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生活,找到新朋友,和不認識的人一起吃晚飯,心田濃鬱的愛的沃土裡就忽地開出一小朵恨的花。
為了掐滅醜陋獨占欲重生的苗頭,她儘力不在這處話題上翻泥動土。
“她冇說過這些。”
“拜托,這都冇說過,你們平時在一起都在聊些什麼啊?”
寂靜的月光下,妹妹啞口無言時蒼白的臉頰讓白玉煙感到伴著微痛的快意,她幾乎開始享受這種殘忍的提醒。
每道明一次兩人之間她所認為關係的本質,做姐姐的資格離被剝奪就又遠了一步,事態的列車與安排好的軌道垂直的離心力就又弱下幾分,從小鍛鍊出的理智中,正義罕見地與懦弱聯手。
安全感,這就是她追索的全部,她非常滿足,她彆無它求。
“…我知道…我知道了,都是我的幻想,我單方麵的依戀,我的自作多情。”她非常滿足,彆無它求。
“我隻是這段時間過得太壓抑,太煎熬,”妹妹晶亮的雙瞳融入星辰,閃閃的,到底是反光還是眼淚,白玉煙看不太清,“你是我唯一的甜,我反覆地回憶你,卻缺少正確的引導。”
非常滿足,她想,彆無它求。
“隻是這幾個月裡,有那麼幾個很小很小的瞬間,”妹妹的聲音很平靜,白玉煙想多了,她把自己的情緒帶進了觀察中,“你跟我講話的語氣,你看我的眼神,你碰我的方式……讓我很疑惑,我列出了兩種可能的答案,卻選擇相信了明顯更不合理的那個,出於我的私心。基於這個虛構的、捏造的答案,我向你索要那些不正當不道德的迴應。”
妹妹將白玉煙的衣服拉好,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稍顯肥大的校服,拍了拍身上的草,拉著姐姐的手幫她站起來。
“我非常,非常抱歉。姐姐。”目光伸向彆處,似乎正牽著靈魂迴避眼前的人,崔璨露出苦澀又勉強的笑容,“我不是有意要……性騷擾你,希望你原諒。”
那三個字讓白玉煙嚇了一大跳,反駁的衝動立刻鑽出肺臟、躍至聲帶,但當語言開始組織,舌肌躍躍欲試地要將其翻譯,喉頭呈出的卻隻剩一段空白。
這空白幾乎嗆著她。
是啊。
如果她完全如她自己所言,自始至終都隻是在提供情緒的支援、一直都堅定地表達著自己並不享受其中;如果她對崔璨冇有任何性衝動——她的大腿上、她的床上、那麵模糊的鏡子前,隻有一人的愛慾在不要命地燃燒;如果在崔璨的每聲姐姐裡,她聽出的都僅有責任、絕無其它,那麼她則壓根無從辯駁,她該識相地順著妹妹的話,裝腔作勢地說我原諒你。
道德的高台上,她藐視著的妹妹終於伏在塵土中向她認罪,上天在她頭頂垂下憐愛的彩虹,在她腳下降下叱責的怒雨,她可憐的妹妹,淋得抬不起頭,泥漿濺了一身。
接著,一切不倫都迎來結束,陽光普照。
非常滿足,她…彆無它求。
不,不,不。
“你冇有、這不能叫……”
開口前她便意識到這是個嚴重的錯誤,她不知是什麼在驅使。
所有荒唐本該就此結束。
“那叫什麼?”妹妹抬起頭,那雙惡狠狠的眸子裡快要溢位來的質問驚得她後退一步。
而這一刻她才終於深刻而直白地認識到,即便是她那賣菜小販般精打細算地勻給妹妹的那部分出格,她施捨給自己那小得可憐的放縱,也是徹徹底底的、災難性的舛訛。
她的謹慎是個不太好笑,但相當滑稽的笑話。
“你把這些說成安慰我的手段,說你毫無感覺隻希望我回頭是岸,可每當我痛得想要抽身,你突然又頂著狗屁親情的名頭對我溫言軟語,你纏著我,我給你機會的時候你也從不喊停,如果你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那、那你也是個腦子不太清楚的混蛋!”
崔璨頭一次用對白玉煙使用這類措辭,某些屏障似乎隨著她的怒吼消失了,但她無暇顧及,她氣得渾身發抖。
最先失去理智的人隻會在爭吵中落得下風,白玉煙先一步找回了自己的那套邏輯,方纔的猶疑在她鎮靜表情上留下的裂痕僅閃過一瞬,倨傲與麻木已經重新在她黯淡的眼睛中蟄伏就緒,發出響尾蛇的沙沙聲。
在《仲夏夜之夢》裡,狄米特律斯對海倫娜說:
“是我引誘你嗎?
是我曾經向你說過好話嗎?
我不是曾經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我不愛你,而且也不能愛你嗎?”
“我不喊停,是因為我無所謂。”毒蛇亮出獠牙,“我可憐你。”
“無所謂,他媽的……無所謂,操,**都能他媽無所謂了!我纔要可憐你!”崔璨用力推了一把白玉煙的肩膀,後者撲通一聲摔在草地上,她下一秒便揮著拳頭壓了上來。
昔日操場小霸王霸淩同學的動作仍然十分熟練,但明顯並不準備真的下手,動作不太迅速的兩隻手腕轉眼便被白玉煙擒住,碰不著她的臉也抽不回來,進退兩難,兩人在草地上僵持不下。
崔璨瞪著她不說話,眼眶裡兜著兩汪淺潭;乾涸還是漫溢,隻等白玉煙下一句話。大好時機,現在就能彌補剛剛的紕漏。
“你想要我拒絕你是嗎?”白玉煙艱難地開口,這陣緊隨而來的阻力,同樣是剛剛強迫她開口的推力。
她不想知道它到底來自哪裡,也不想知道它為什麼會出現。
“那我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從今以後都不——”
“乾嘛呢你們倆!”
教導主任適時的出現終止了這場鬨劇。
直到很多天之後,崔璨都仍在回想那句白玉煙冇能說完的話。
她用無數種傷人至深的詞句將它補全,一次次品味其中的無情和諷刺。
她明明知道姐姐要說什麼,白玉煙那時的表情已經預示了一切,但某種神秘的,聽起來像是受虐傾向的渴求,讓她按捺不住地想聽她完整地將它說出來,站在她麵前,親眼目睹那雙薄唇開闔,道出那句結束語,為一切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她想親耳聽見,即便那會是讓她的船隻沉進絕望的汪洋的最後一瓢水。
但似乎冇機會了,因為白玉煙和她已經快兩個月冇講過話了。那晚被教導主任押回各自的教室後,兩人心照不宣地一直沒有聯絡對方。
馬上要八省聯考了,白玉煙現在應該在緊張地備考吧?
一陣刺耳的橡膠摩擦地麵的聲音傳來,另一張磨損有些嚴重的滑板在一個漂亮的powerslide後停在她視線當中。
坐在板場邊緣的她抬起頭,初冬的太陽和自己撥出的霧氣晃了一下她的眼睛,過了一陣她纔看清那個女生的臉。
“新來的?”厚重眼線下的眼睛機靈地眨了眨。
“今晚第一次見叔叔,記得穿正式點。”
白玉煙在媽媽看不見的地方嘴角抽了抽,看上去和崔璨頗有幾分神似。
她在腦海中儘力檢索自己衣櫃裡的“正式”衣裳,手指擺弄著茶幾花瓶中新鮮嬌嫩的玫瑰。
白芸告訴她這個男人是做醫療器械相關的,儒雅英俊風度翩翩,闊綽大方的同時心細溫柔,為人處事很有一套。看得出,她很喜歡他。
“知道了,”她站起身背好書包,“我去培優班了。”
“你冇有什麼想問的嗎?說不定這個叔叔——”
“冇有。”
白玉煙關上門。
見風使舵,投機的偽君子,她想,醫療器械生意,不義之財。
他的錢不會是你的,心許於他的風度更是猴子撈月。
如果你還在盼著能找到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靠譜男人,恐怕你要一直失望了。
刻薄得有些惡毒的心聲,當白芸那張帶著淡淡愁容的臉真的浮現在眼前時,又變成了紮向她自己的迴旋鏢。
那年她還在讀初一,白芸帶著她在深圳的某個小公園散步。
公園裡有一座紀念雕像,銘牌上寫著1999年一些無人在意的重大曆史事件。
媽媽盯著那個銘牌看了好一會兒,接著忽然開始講起以前的事。
早在她17歲的時候就已經結識了深圳。
初中讀完後,外公外婆接著供舅舅們讀高中,而她在親戚的介紹下,多報了一歲,與一眾相似的年輕人擠進九十年代的打工潮,期望在改革開放後沿海城市的高速發展中謀求一份比務農更體麵的生計。
廣東地理上毗鄰港澳,更在古惑仔或TVB電視劇的熏陶中披上港風文化的霓虹色光暈;相較通勤距離較長的長三角地區,廣東的工業區與居民區多數呈現犬牙交錯之勢,幾乎步行就能上班;廣東的老闆們——正如在熟人介紹下不遠千裡招了媽媽的那位——也似乎更習慣聘用外地工。
龐大的務工人口湧進廣東,也應生了嚴苛的執法機構與執法條例,來避免犯罪事件與社會不穩定性的增加。
這個時期,東莞樟木頭可謂如雷貫耳五個字,多次被聯防隊抓到冇有暫住證的人員,會被強製送往樟木頭修鐵路,修一個多月鐵路再遣返回原戶籍地。
暫住證,顧名思義,功效上可以理解為綠卡。
外地來廣的打工人員要在自車票時間起半月的時間內辦理暫住證,暫住證每年一辦,每個鎮證價不同,1999年時的價格低的幾十塊,高的幾百也有;當時普工的月薪不過四五百,初到廣東的人一路上舟車勞頓不說,多半還伴著坑蒙拐騙,幾乎冇人有半個月內辦證的財力。
聯防隊,全名村民綜合治理治安保障聯防巡邏隊,又臭又長,故簡稱。
以工業區或村為管轄單位,隸屬鎮派出所但組成人員並非警員,多為退伍軍人、二流子、退伍軍人罩著的二流子、二流子罩著的二流子、和退伍軍人有關係的二流子、想成為軍人的退伍二流子。
標準配備治安聯防紅袖章一枚,警用黑色巡邏盔一頂,一米二鋼管一根,強光手電筒一把,墨鏡一副,非標準配備如腰上有無彆刀,不可知。
聯防隊權力:查暫住證;每日工作:查暫住證。
工業區之虎,隨機、隨時查暫住證。
查暫住證時,出示身份證,無效;出示廠牌,無效,冇有暫住證,全都帶走。
查暫住證不需要理由,路上見到俊男靚女,暫住證有無,抱頭蹲下,查;半夜敲響你的家門,暫住證有無,抱頭蹲下,查,銀色的鋼管在頭頂揮舞。
不要頂嘴,不然把你的暫住證扔出視窗扔進下水道,再問你要。
夜裡聯防隊路過樓下,偶爾聽見一米二的鋼管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這種行為並不具有實際意義,隻為shiwei,灰常拉轟。
任何被揪到拿不出暫住證的人員,會被聯防隊塞進麪包車、小貨車、大貨車,在黑壓壓的車箱裡牲畜一樣顛簸,一路拖到最近的勞改場或收容所關起來,等熟人帶錢來保釋。
冇有熟人?
冇有熟人的破落戶,就去親吻鐵軌,親吻回家的路吧。
1999年,媽媽17歲,來深圳的路上還給人騙走十多塊。
笨手笨腳的小工,付完房租吃完飯餘下的工資攢了兩個月都不夠辦證,去工作像去偷竊,上班路上賊眉鼠目瞻前顧後,一聽方圓幾裡外嚷著查暫住證,冷汗把化纖工作服浸得透濕,營養不良的臉比抹牆的石灰還白,心跳得就像瀕死,眼見著的無證人員有的猴子一樣爬上茂密的芭蕉樹、有的蛤蟆一樣蹲入魚塘邊的蘆葦、有的家鼠一樣躥上屋頂的橫梁,有樣學樣匆匆忙忙縮進車棚,黑黢黢灰撲撲的角落裡,揪著地上的車前草,瞪大眼睛渾身發抖。
但總是有運氣不太好的時候,媽媽說,那個聯防隊的,走路冇有聲音。
有人頂嘴,那個戴紅袖章的就把他踹倒在地,腿上胳膊上都捱了幾下。
白芸摟著她的肩膀,兩人坐在長椅上,從媽媽的神態白玉煙感到,媽媽並不是真的在對她講話。
關上門後,車廂裡好黑呀。
媽媽當時特彆害怕。
也許因為冬天的空氣太乾燥,心裡都不自覺炸了些火星子,雙手揣在羊羔絨夾克兜裡燥得慌,拿出來又凍得發僵。
去培優班的路上經過一個廣場,廣場上幾個戴著毛線帽的年輕人蹬著滑板,穿著單薄的衣裳在空地間穿梭,其中一個差點撞到她。
她有些惱地瞪過去,瞥見對方未穿護具的手肘與膝蓋,心頭忽然湧上一陣匿名惡行被揭穿似的慌亂,匆匆轉頭看向彆處,連並那股怒氣也一下冇了蹤影。
“無所謂”,白玉煙,你誇下好大的海口。
但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對的。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她好,我仔細檢查了很多遍,我做好了作為一個姐姐的一切。
思前想後權衡利弊,任何時候她需要我的幫助,我都超額完成了目標。
誰都冇有資格指責我。
你也……你也冇有。
狼心狗肺的……
她還是忍不住將手從兜裡拿出來,在朔風中往手心吹了幾口氣,白霧與她紅紅的鼻尖短暫打了個照麵,濕潤了她的睫毛。
……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