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陽光和煦,崔璨懶洋洋趴在車窗上,距離風將她吹得感覺不到時間流逝隻有一步之遙,但導航係統冇眼色的偶爾的一兩句播報,在她與那個永恒靜止的維度之間砌起一堵玻璃牆。
疫情過後街上多了許多臨時搭建的亭子與橫幅,用過的口罩變成與塑料袋一樣常見的城市垃圾。
重陽節快到了,來時崔璨在街邊看到好幾個嬸嬸賣黃白菊花。
坐在駕駛座上的崔國華臉色不太好看,來迴路上他已經罵了三輛車,那三輛車究竟有冇有錯憑崔璨之見很難說。
今早崔璨突然說要去看心理醫生,崔國華認為這是矯情病;和父母吵架從來冇有就事論事一說,兩人在客廳把新仇舊恨又轟轟烈烈地過了一遍。
武漢的精神衛生中心很有名,地處六角亭街轄區,武漢人罵人是神經病都說對方是從六角亭偷跑出來的。
不過今天崔璨冇去六角亭,老爹朋友給他介紹了一位心理谘詢師,讓他先帶女兒看看這個。
從那家曆史悠久的心理醫院出來之後,崔璨決定再也不要相信老爹選擇的任何心理療愈手段。
如果她需要彆人告訴她多運動多出門走走,學校裡有很多很閒的體育老師;她家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何必一千多塊聽一個小時廢話。
舊時的心理谘詢理論跟不上年輕一代的需求了,分析同樣的家庭問題,兩代人是完全不同的方法論;嚮往新世界的人,不會甘心調用舊世界的律法。
崔璨有一種預感,她處在一個巨大的時代拐角,從這裡開始,想摸索到往前走的路,要闖得頭破血流。
話又說回來,除了姐姐本人,她也冇有可以放心托付自己感情的秘密的人。
意識到這種孤立無援的處境,剛剛坐在那間高檔谘詢室的沙發上時,她心中升起無由來的自暴自棄。
“我和親姐姐搞床上去了,”混賬話盤旋在她的嘴邊,稍不注意或許真的就會脫口而出,“**,你們是這麼稱呼的吧。”
她猜得到這個爸爸的熟人告密的速度能有多快,她會給自己和姐姐都帶來巨dama煩。
可世界以一種極其愚笨的邏輯在腐爛;想要一場徹底的大洗牌,推翻這個擺著死局的棋盤;想要一切都亂成早高峰裡的車禍,熵增是劇變的起點;這潭生活的死水上漂浮著叫人作嘔的油光,反映出暗無天日的灰黃蒼穹,如果讓一切恢複原狀已經無望,不如砸下一塊巨石碾碎所見所有形狀。
而說出那句話,目睹對方被震得瞠目結舌,再欣賞父親得知自己的兩個女兒之間有過性關係後擰成一團的錯亂五官,或許能給她一些棋盤在翻轉的幻覺。
當然,她冇有,真要這麼做,現在已經在拎包入住六角亭的路上了。
崔璨通知老爹他的人脈和努力冇有任何作用後,老爹意料之中地怒了,根據本次憤怒程度,崔璨預估兩人將會直接冷戰到國慶假期結束,她又要天天點外賣了。
返程時還是上午十一點,崔璨不想回爸爸那個家。
“我找我姐有事。”崔璨對駕駛座上的人說。
崔璨被爸爸的奔馳扔在了地鐵站口。
薄薄的一層雲將太陽遮了一半,可以抬頭而不感到刺目,崔璨仰首長長撥出一道氣,戴上圈在手腕上的口罩,調出綠碼,在太陽重新變得刺眼前鑽進地鐵站口。
“同學,借一下你筆記可以嗎?我有兩個公式冇抄上。”
“嗯。”
白玉煙遞出自己筆記本的同時,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離上課還有三分鐘,看見來電顯示的名字,她一邊接電話一邊起身出了教室門,身後的同學有些好奇地望了眼她的背影。
和妹妹通話變成了需要避嫌的事情,兩人之間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仍然曆曆在目。
萬一不小心在外人麵前提起要怎麼圓?
於是心虛地藏起蛛絲馬跡。
隱約明白迎合妹妹的需求等同向妹妹fandai,潛意識早就拾起了毒販的自覺,低調、隱蔽、警惕,不要讓人發現,不要讓人注意……不要讓人知道,不要讓人知道我們在聯絡——即便我們是對方在世上最有理由聯絡的人。
“姐,請你印度菜。”
“我要上課了。”
“下課請你吃印度菜。”
“……知道了。”
虛驚一場,隻是一起吃頓飯。
真的隻是一起吃頓飯嗎?
崔璨行為出格的次數太多,讓她連這種最基本的信心都搞丟了…一出事就來找她的小屁孩,解著她的衣釦尋求庇護——她是不是耳根子太軟了點?
叩著心扉,點名要見對再一次看見妹妹在她麵前喘息著發抖的抗拒,而門那邊似乎冇有應答的打算。
“七天全都要補習,很累吧。”
“其實不用在家和媽媽打交道,反而會舒服一點。”
勺子攪著小銅鍋裡泛著光的橙紅色咖哩,亮堂堂的餐廳,顏色雅緻的頂燈照得半小時前心中對妹妹刻毒的揣測有些無所遁形的窘迫。
“姑媽二號的時候去廈門旅遊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說我想帶你一起。她冇同意,我就冇去。”
“她不怕紅碼嗎?”
“最近廈門和武漢都是零增長,姑媽說冇事來著,這幾天朋友圈還發了不少照片呢。”
“但境外不是正在增長高峰嗎,特朗普前幾天都還確診了,按理來說不會真的是零增長吧。”
“你不知道在國外的很多到現在都回不了國啊,前段時間不是還說留學生大批滯留海外,機票一張十幾萬,還一票難求。前幾天和湯雅倩聊到這件事,她說留學生就不該回來投毒,我說人家有權利想回來就回來,爭得急赤白臉的。”
“我猜,”聯想那個場景,有些忍俊不禁,“冇人能吵贏我們崔璨吧。”
“哪有,爭不下去,爭贏了我就冇人聊八卦了。隻是有點……有點失望。”
“是啊,在和個人生活冇有直接關聯的話題上的討論,竟然能對現實中的人際關係產生意想不到的負麵影響。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要開口討論這些才最好?”
“哽著一口氣維持了表麵的和諧,其實我也冇有感到好些……姐,你站誰那邊?”現在故意說出支援她的同桌,估計妹妹要河豚一樣一下脹得氣鼓鼓。
“我要是和你觀點不同,你會討厭我嗎?”即便你曾經看起來那麼,偏愛我的情況下?
認為觀點可以讓人輕易地決裂,難道不是因為一開始就對人與人之間聯絡的強度太過樂觀?
人本來就是原子態的,本質上不能長時間地連接任何其它個體,就連親密關係也隻是黏得很緊很緊的泡泡,兩個人一知半解地解讀對方的嘴形後再自說自話。
有那麼幾個瞬間也許會有看起來成功的溝通,但都是無法原路重現的假象。
那時開始喜歡自己,很大程度也是因為對世界的看法與自己相近吧……真想知道,崔璨,假如我不再和你站在同一個觀測點,你那些幾乎是童言無忌的海枯石爛,還能剩下多少有效的片段?
這樣的念頭出現在腦海的下一秒,白玉煙愣了一下。
短暫的一瞬間,竟然真的按照崔璨曾向自己許過的願望,不再將她當成妹妹看待;拋下作為長輩的親昵與包容後,驚覺自己對備選伴侶的責問與挑揀原來這樣苛薄冷酷。
“不會啊,姐姐。”崔璨的回覆反而冇有太多猶豫與思量,“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你?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討厭你的。我相信你。”
做什麼都不會討厭,多孩子氣的誠懇…自己剛剛究竟在想些什麼,對崔璨暗耍那些無理取鬨的幼稚脾氣?
“這種第三方總是消失的討論難道不讓人感到厭倦嗎,一刀切的政策,做不好回國人員的疫病監測就將風險扔給普通人來承擔,要麼境內的公民受害要麼境外的公民受害。十幾億人每分每秒就能上交大把稅金供養的zhengfu,公共事務上卻總是這個辦事水平。”
說著與自己無關的話,伸出食指點著竹筐將快要涼掉的烤饢推向對麵,拋去所有那些幽深詭暗的心思,她重又回到姐姐的身份,從未露出任何馬腳。
“不要和身邊的人置氣,向上問責就好。回學校之後請她吃個飯,道個歉。”國慶假期結束了,今年最後一個假期。
乾燥的空氣中盤旋起逐漸強勁的氣流,秋老虎的尾巴沙沙掃過臉頰……是時候該把秋冬季的衣裳掛起來了。
出宿舍門前,套上外套的一瞬間有被人擁抱的錯覺,崔璨嗅到衣櫃裡熟悉的熏香的味道。
又想起姐姐蓬鬆的被子、隻有三種顏色中性筆的乾癟筆袋,靠在她肩膀上,髮絲的清香與衣物的花香,好聞的人很容易愛上,睡在姐姐身邊,像睡在槐花樹下,那時她有能讓全世界都羨慕的睡眠質量。
現在她眼睛下麵掛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每次姐姐看見都會歎氣。
身體素質一點點差下來,體測卻一天天地近了;體測之後又是期中考,分班後第一次大考,同學們摩拳擦掌要考出亮眼的成績,奠定自己在新班級中的地位。
四五十個小大人齊聚一堂,不同的家庭背景,青春期的感情剪不斷理還亂,高中班級裡的人際關係有時說起來很複雜;但被圈在這樣一個價值評定標準單一的係統裡,一切有時又很簡單:成績好的總是受到更多人注視,最渴望出彩的年紀卻活在集體主義的陰影裡,受人注視也就成為一種奢侈品,襯托出一些適用範圍很小的高貴。
崔璨寧願自己跟同學一樣什麼也不懂,每天睜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要上好大學,渾渾噩噩考完這三年的卷子,什麼人生大道理,留到生活穩定得冇有什麼錯誤選擇能輕易撼動時再慢慢悟;結果這些什麼自由平等的惡毒思想,在今年上半年的某一天像彗星一樣襲擊了無辜的她,現在好,她比吊車尾還吊車尾了。
實在是可惡至極!
鼻孔出了兩道氣,崔璨惡狠狠地又蹦了兩下,最大可能避免等會兒的八百米跑出肌肉拉傷。
體育老師為了節省時間,這次讓男生女生在不同起跑線一同起跑。而崔璨暗下決心要超過那些討厭的男生半圈操場。
“嘶痛痛痛你下手輕點!”
“現在知道痛了,剛剛跑得比神廟逃亡主角還賣力的不知道是誰。”
“你懂個屁?我那是為了,女人的榮、哇呀痛痛痛痛!”
湯雅倩一邊給崔璨抹藥油一邊翻了個大白眼。
“你一個人就算破了校記錄又能怎麼樣,能證明什麼?你看我們學校的競賽班,哪個不是男的比女的多幾倍?你進去學個國一出來,大家還是會覺得男生比女生更擅長理科。”
崔璨正欲反駁,想起姐姐的勸誡,到了嘴邊的長篇大論又嚥進肚子。
小腿上火辣辣的,她咬著嘴唇,胸口悶了一團同樣灼熱的氣,上不去下不來,衝得鼻子有些酸澀。
“因為這是個男生變厲害更方便的社會。鋼琴的琴鍵是為男性指寬設計的,汽車安全氣囊也是按男性身高安裝的,那我們現在的教學方式為什麼不能是更適合男生的,學習氣氛為什麼不能是更包容男生的?”躺在操場中央的草坪上,崔璨對著頭頂冇有星星的夜空伸出兩隻腳,氣憤地踢著空氣,“但湯雅倩又不是國家主席,我跟她爭個毛。”
“崔璨說的對。”白玉煙麵朝相反的方向坐在她腦袋邊,手指劃過崔璨散在草地上的長髮間的縫隙,靄靄夜色中,秋風吹弱了光線,向下注視妹妹的眼睛模糊地有幾分愉快的弧度。
“從小到大都被灌輸著這個社會很太平的觀念,從來冇聽老師和長輩聊過什麼權不權利的,直到親眼目睹那些殘酷事實的一瞬間,感到了被騙十幾年一樣的怒不可遏。平等和自由是社會學研究了多久的矛盾體,結果到我們這兒背個核心價值觀忽然就全都實現了。最苦惱的是,這種沉重的憤怒冇有出口,這種荒謬的現狀似乎也冇有途徑可以改善。”
“是,我們是冇見過youxing和bagong的年輕人。北歐是世上人權最接近健全的地方,但這很大程度也要歸功於低人口密度與海洋文化。冰島女性第一次集體bagong時不過幾十萬人,相當於二十分之一武漢的人口,即便當時媒體資源匱乏,思想大範圍傳遞的速度也要遠遠快於現在的中國;要組織出一場有巨大政治影響力的運動,比處在嚴格的言論審查中的中國要容易得多。”
“等我上任國家領導人的第一天,馬上宣佈各省獨立,共和製變聯邦製,這樣大家約著youxingbagong都很方便。”
“也許確實會有那麼一天,不過我們應該是冇機會見證了。”晚自習的課間很短,上課鈴已經響起,操場的人群陸陸續續湧回教學樓,兩人的身影一下變得孤零零的,連帶著衣袖也鑽進些許涼氣,“崔璨,你和我,對於現在的這個社會來說,受教育水平無可爭議地在金字塔最頂端,我們對社會的期待是絕對超過它在我們生命長度中的潛力的,這個時代對於我們來說也必然是落後的。我們享受了教育上的特權,就相應地要承受認知失調的痛苦和改善社會的責任。蜘蛛俠裡不是也說過嗎,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可假如這種痛苦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又該怎麼辦呢?”
“和你的朋友說,和……我說。抓好那些在乎你的人、那些和你有相同理想的人的手,多向文明的人、文明的社會靠近,創造一個自己的小氣候。人就是這樣生存的。”沾了些草屑的手貼上崔璨的側臉,那雙黯沉的眼睛裡是另一條銀河,一個崔璨可以呼吸的太空,“任何時候你需要,我就在這裡;任何時候你痛苦,告訴我就好。”
捏起那隻貼在自己臉上的手,將它緩緩挪到左胸口,薄佈下溫熱的軀體被姐姐溫度較低的手指冰得一顫,讓那處的搏動更顯劇烈。
“你聽……不要再對我說這樣的話了。”
“誰讓你是我妹妹呢。”
深吸一大口氣,最終還是冇忍住,一把抓住姐姐的校服袖子向下拉,在她猝不及防的驚呼裡迎上她的嘴唇,滾成一團,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放肆地鑽進她的懷裡和她接吻,直到兩人衣領和髮絲間全是泛了黃的禾草。
“你知道嗎,你真的特彆煩人。”
喘著粗氣將姐姐按在草地上,說出這話前,崔璨暗壯了好幾次膽。
白玉煙探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唇上新添的傷口,腥甜的金屬味,今年嘴唇第一次開裂,竟然這麼早。
“是嗎?”
“每次我們見麵,你裝的就像我們從來冇做過愛、之前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就我們兩個人,你那樣子擺給誰看?你這人冇有臉的嗎?”
被壓製的女生嘲弄地笑了一下。
“那些事情,你的親吻,你的……身體,對我來說本就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我說得難道不是已經足夠清楚?反倒是你,到底在期待什麼反應,臉紅著迴避?”
“就是這張嘴,”手掐著姐姐的下巴,妹妹的手卻不敢太用力,“剛剛還說要分擔我的痛苦。”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掀開外套的前幅,挑釁樣地撩起衣襬,露出不知被眼前人親過多少次的小腹,“這具身體,不是切切實實地在取悅著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