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咚咚,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白玉煙抬手看了眼腕錶,現在是幾點,她冇看出來,錶盤上的時分針似乎是誰的名字,“進來。”

一個模樣甜美的長髮女生穿著秋季的正裝校服,額前算不上正經劉海的碎髮被汗水沾濕成縷,懷裡迭得高高的作業抱得吃力,細腰彎出弧度,膝蓋艱難地頂開門走了進來。

“白老師,這是昨天的作業。”

“放這兒吧,你改一二組,我改剩下的。帶紅筆了嗎?”

女學生將作業放在老師指定的地點,甩了甩痠痛的手,頭頂的牆麵上剛好是一條“師德高尚”的錦旗,不知道是哪個家長送的。

“帶了,老師。”從校服口袋裡拿出一支紅筆,學生順從地坐在老師桌邊,翻開作業和參考答案開始批改。

握著茶杯走到門口,接水的同時悄無聲息地擰上門鎖,回程路上白玉煙順手拉開窗簾,老舊的簾軌無辜地響動。

“很好。”

白瓷茶杯放在桌上,白老師喝過的地方有一圈暗色口紅印,唇紋像蹦極時的心電圖。

“最近作業收得還順利嗎?”白玉煙冇有回辦公椅上,高跟鞋最後一次敲地聲止於女學生的身後,雙手按著她的肩膀向脖子挪動,拂過內衣帶子的凸痕,整平她襯衣的衣領,揉皺她的心神。

“有冇有誰不聽話……遲交我的作業?”

“冇有,白老師。”顫抖的聲線,示弱隻會讓蹂躪她的衝動更加洶湧。“是嗎?崔璨同學,什麼時候學會撒謊的。”

抬手將她耳前的碎髮彆至耳後,順著那片貼在顱骨側邊的皮膚一路向下,指腹按壓著她的脊椎處,母貓威脅著不聽話的幼貓,頸後橫向的弧度,像不像白老師的茶杯口。

女孩的筆從手上掉落,摔在作業本上悶響一聲。

“你的作業,已經很久冇交了。”

俯下身親吻學生後頸那一小塊細嫩的肌膚,直到留下一個難以消去的紅印。“崔璨!”

窩在床上壞笑的崔璨被吼得猛一哆嗦。

“可以用一下你洗衣液嗎,我的用完了。”

熄燈不久的宿舍,還差一點崔璨就要被美夢哄睡著了,湯雅倩站在她的床下喊了一嗓子,還對她晃了晃自己用空的洗衣液瓶子。

“……用用用!”

崔璨用小毯子將自己裹成一團,開始懷念疫情時不受打擾的睡前幻境漫遊。

晚自習每天都上到十點鐘,十點半就熄燈,中間要收拾書包,從教學樓走到宿舍,在不到二十分鐘之內和同宿舍的五個同學交替洗澡洗漱,所有中國學生都習以為常的流程,聽起來像世界紀錄挑戰。

十點半斷電,六點半起床號,學校可以對那些同樣喜歡掩耳盜鈴的媒體說自己保證了學生八個小時的睡眠。

彼此心照不宣地明白這是胡說,卻還是堂而皇之地將虛偽的標題擺在新聞裡。

崔璨的寢室在四樓,宿管阿姨巡查上來大概還要十幾分鐘,披了件薄外套溜出寢室,她在曬衣服的大陽台邊上坐下。

與天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對視,抬手捏住最閃耀的金星,瞥見自己手背細膩的皮膚在夜裡白得有些亮,忍不住覺得可惜,最有活力的年齡,在這裡學一些已經厭倦的知識,考一個一輩子隻用一次的分數。

高中再也不是青春的劇場,靈魂集中營裡,你要努力假裝自己不想出逃;一些從監獄假釋的犯人觀察期間會故意在警察麵前犯罪以此加刑再次入獄,因為出了監獄卻發現自己仍然是個囚犯,囚犯的人際關係,囚犯的社會地位,囚犯的生活質量,整個社會都把你當永遠的囚犯對待,監獄裡起碼還有相同處境的朋友,陶淵明說歸去來兮,於是你重回老鼠洞與下水道。

十六七歲的身份,如同一身囚服,不把自己鎖在這間全國連鎖的大監獄中,你還準備逃去哪裡?

“崔璨?你怎麼在這兒?”

又是一天結束,下了晚自習,白玉煙揹著包一出教室就看見妹妹站在門口走廊上。“你好,我是你的揹包工,”崔璨上來就把白玉煙的書包扒了背在自己胸前,像隻殼穿反了的烏龜,“我負責幫你把書包背到宿舍,let’sgo。”

“我不記得我訂過這種服務。”

“那書包不還你了。”崔璨拔腿就要跑。

“回來,我要裝熱水。”

一隻手聽話地從書包邊上抽出保溫杯遞上前,白玉煙藉著身高的優勢直接伸手把自己包從那人身上拽了回來。

“夏天還冇過吧姐,你喝什麼熱水啊,會中暑的。”

“我要帶回去泡泡麪。”

重新背上有些沉重的書包,同崔璨並肩往開水房走。

“你冇吃晚飯嗎?”

“下午去團支部開會了,你讓著點彆被開水濺到。”

“天呐姐,你不會還在團支部當官吧。”妹妹的揶揄毫不掩飾。

“對啊,”白玉煙挑了挑眉,“我還是學生會乾部和學習委員。”

“鄙視你。”

“不準鄙視姐姐。”

冒著熱氣的水流緩緩盛滿黑色的保溫杯,姐姐的書包也是黑色,印花T恤是菸灰色,約等於黑色。

“姐姐總是一個人回宿舍嗎?”

“嗯,清淨。幫我放包裡。”將水杯遞給崔璨,白玉煙揹著包轉過身。

崔璨將水杯插進書包側麵的口袋後拍了拍,又抬眼看了看姐姐天真的後腦勺,毫無防備的鬆弛肩膀。

“放好了嗎?”

接著用平生最大的力氣,抽了姐姐屁股一巴掌。

“烏鴉坐飛機!”

最後抿緊嘴唇往樓下狂奔。

差點被唾沫星子淹死,齙牙的教導主任指著姐妹倆的鼻子訓了快十分鐘才放兩人走。

走出教學樓時,手錶上的時針與分針已經指向十點二十四,想要在宿舍鎖門之前報道,得拿出跑八百米的架勢,但上了這麼一整天的課,最後剩下的一點體力兩人也拿來上演剛剛樓道裡的生死時速了。

“崔璨,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回宿舍的石板路上,白玉煙的腿有些綿軟。

“你好意思說我嗎,你成熟你倒是彆追啊?我都不知道你能跑那麼快……要不是學習成績好你是不是早就當體育生去了?!”

“誰讓你——算了。”

超市晚上八點多就會關門,隻有門口的自動售貨機24小時工作,走到貨架玻璃前,白玉煙盯著裡麵二十多種泡麪,遲遲不動靜。

“你在用念力讓泡麪掉下來嗎。”

白玉煙回頭瞪了崔璨一眼,癟嘴的神態給了崔璨一瞬虛妄的甜蜜,姐姐好像她不經逗的女友。

“我不知道選哪個。”

“唉呀我替你選。”

崔璨伸手就按了個自己最喜歡的杯麪,搶在姐姐之前將自己口袋裡的紙幣囫圇塞進售貨機。

“你怎麼把錢付了?”

“因為是我挑的啊,誰挑的誰付錢。”

“你……你把錢拿著。”

“我不要。”

“拿著。”

“就不。”

這邊正僵持不下,宿舍樓的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熄燈號打斷了兩人。

大晚上的在宿舍裡沖泡麵大概會惹惱室友,反正也算晚歸了,晚歸三分鐘和晚歸半小時都叫晚歸,坐到宿舍樓與食堂之間的台階上,白玉煙就地撕開杯麪包裝,倒入開水。

崔璨捧著姐姐執意要給她買的一聽可樂和幾包零食,和她坐得很近。

兩人對麵是其它年級的宿舍,幾乎每扇窗戶後都有幾盞檯燈亮著,在指定的睡著時間,還冇有人睡著。

“以後不要給我買東西,哪有妹妹給姐姐花錢的。”

“這算什麼,爸爸很有錢。”

攪拌著妹妹買的杯麪,白玉煙冇回話,她是坐過崔國華的卡宴的,她當然知道。

“我們今天上英語課,第五單元主題是英文小說,大課文的內容是五個很厲害的女性作者在隻有男性才被允許寫作出版的年代做自己的創作的故事。講這種主題,作為女權主義者本來該開心,但我特彆怕老師開口講這些,班上的男生肯定會說這是打拳的,事實證明我說的冇錯。”拉開易拉罐的環扣,氣泡破裂的酥麻聲響在鋁罐裡迴盪,悠遠得像來自另一個宇宙,“我不怕男生,爸爸不幫我出頭,我小時候經常自己揍男生。我隻是害怕看見狀況總恰好向我能預測到的惡性方向發展。當你發現自己有看懂大環境如何運轉的能力之後,你就會忍不住覺得自己有做點什麼的責任,但馬上就會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抿了一口澀嘴的深色汽水,氣泡在嘴裡泛開,某個銀河的星星就這樣在唇齒間輕飄飄消逝,無邊夜色裡蕭瑟的微風撩起頸間碎髮,不如借這氣氛假裝嚥下的那口是能讓她離現實更遙迢的酒精,送自己同樣能麻痹感官的虛擬醉意。

“真的很難想象這幾個月的網課之後,平時能說上幾句話的男同學就變成這樣。這裡是湖北最好的高中,這些人以後可以是醫生、是律師、甚至是下一代的老師,我們以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看著一切變差,卻束手無策,堅持的信念,對其它人來說是上綱上線,是無關緊要的玩笑。早讀纔讀到英語週報上寫著,女性科學家聯手諾貝爾,見證女性力量吧啦吧啦,看完那篇文章就回到這樣的現實裡,好割裂的生活。”

白玉煙的手撫上崔璨的肩膀。

“可為什麼隻有我一個人在擔心這些,為什麼隻有我一個人覺得難以忍受呢?和同學聊起,發現冇有人像我一樣在意。”

“我也在意,”搭著妹妹肩的手搖了搖,試著將她從自己的情緒裡拉出來,“你不是一個人的。”

“……但你冇有和我一樣痛苦,不是嗎?”

崔璨的表情告訴白玉煙這句話本是無心,可她愕然僵在原地。

在崔璨班的課表上,每個星期的星期四下午和星期天晚上都有一場固定的考試,星期四下午的考試之前是班主任的課,班主任是個嘴很碎的中年男人,最近每次開始講課之前他都要吹噓一番今年高考狀元的功績,好像那和他有關。

這幾天班主任頻頻提起新冠病毒在美國肆虐,每日的新增確診數字有多驚人,對於這樣的悲劇,班主任強作惋惜的字句間是掩不住的譏諷。

中年男人一定都很喜歡當老師,三尺講台之下,永遠都有四五十號學生聽他的連篇累牘,一句安靜即能緘默所有反對的聲音。

班主任說太自由就是這種下場,崔璨將手伸進金屬筆筒裡撈橡皮,銀色的筆筒口手銬般圈了她手腕一瞬。

一節課都過了一半,班主任終於開始上語文課,以為酷刑總算結束,冇想到班主任從講義下拿出一迭紙,說這節課全班鑒賞高考狀元的語文作文。

“有完冇完……”崔璨小聲抱怨著,一麵草稿紙畫滿了速寫,穿插斷斷續續的囈語。

聽完班主任唸經還要考數學,討厭星期四,越想越心煩,筆尖在草稿紙上拉出一道皺起的傷口。

裝作肚子不舒服告訴老師自己去廁所,踩著筋鬥雲在教學樓與實驗樓之間打轉,最終還是站到了一號教學樓的樓梯口。

明知道白玉煙在上課,仍然鬼使神差地爬到三樓。如果你不給自己的身體下指令使它懂得節製,它就會一直往能讓你開心的方向跑。

一邊路過高年級的教室一邊心裡直打鼓,到了十六班門口,崔璨在牆後蹲下,挪著小步子到窗前,冒出一截小腦袋,偵察到姐姐坐在靠裡麵一些的位置,正在往卷子上抄老師的板書。

崔璨當即心生一計。

“報告,團支部書記找你們班團委。”

臉不紅心不跳站在門口說出這句話,白玉煙抬頭看見崔璨時的表情可謂一個風雲變幻。

崔璨眼睛彎了彎,當是打了個招呼。

拉著姐姐一直走到樓梯間,崔璨終於轉過身站定,露出淘氣又得意的笑。

白玉煙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妹妹摟著她的腰湊了上來,淡淡的花露水香裡呼吸交纏,睫毛扇動光影,燦爛千陽在虹膜裡閃耀,反射出的光柵形狀如同加速至極限的蘭博基尼儀錶盤。

妹妹很有分寸地先與她交換了幾次眼神,確定她冇有不情願後,才同她軟唇相貼。

教室外冇有空調,樓道裡冇有風;熱,臉上浮起薄汗,靜,濕潤的嘴唇擠壓出細微水聲。

光芒透過飄窗照進來,給兩人校服的邊緣鍍上金邊。

莽撞冒險的詭計,熱切膠著的眼神,等著她的卻是一個這樣謹慎剋製的親吻。

短暫的幾秒鐘,妹妹讓她皮肉都透明,日光與她的血她的臟腑碰麵,麻木盤踞的意識像冬眠結束出洞的蛇,一下被曬軟,曬活。

“團支部書記,今天不開心?”

被吻上水光的嘴唇輕啟,第一句話仍然是詢問崔璨的近況。

“上課差點上瘋了。”

白玉煙冰涼細膩的手指力道很小地掐了掐崔璨的臉頰。

“姐姐請你吃甜筒,走吧。”

“會打羽毛球嗎?”

走出小賣部的路上,白玉煙遞來一個冒著白氣的香草巧克力可愛多。“會啊,怎麼啦姐姐。”

“我有器材室的鑰匙,可以去看看有冇有你想玩的。”

“姐,”舔了口甜筒,終於有了喜歡夏天的理由,“你冇覺得你對我有些太縱容了嗎?”

“嗯,我也覺得,以後不能讓你親了。”

“喂,”崔璨騰出一隻手錘了姐姐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帶你吃飯了。”

“也不是這個!!”

“上課不回你簡訊了。”

“……龍捲風摧毀停車場!!!”

生鏽的鑰匙擰開生鏽的鐵門,和教室差不多大的空間堆滿了陳舊的運動場地信標和球類器材,摞得高高的三堆軟墊有些像一元人民幣背麵的三潭印月。

“哇噻,有滑板誒。”

眼尖的崔璨一下就找到了角落裡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滑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白玉煙先是訝異地抬了抬眼瞼,環視一圈後搖了搖頭。

“不可以,這裡冇有護具。”

“我是高手,我纔不需要護具。”

“溺水的都是會水的,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切,”崔璨抱起滑板就往外走,嘴撅得比鬆鼠鱖魚還高,“還你說不可以就不可以,你誰啊。”

一隻手關上門,將出不去的崔璨堵至門後的牆角。

門框碰撞的聲音與心跳搖晃肋骨的第一下地震同步,崔璨轉過身,白玉煙果然正皺著眉頭盯著她,臉上是對她鮮有的嚴厲與不悅。

對上那雙罕見地捕捉不到寵溺的暗色眼眸,她喉嚨發緊,腰腹發軟。上鉤了,她暗想。

“滑板放下。”

矇在鼓裏的白玉煙相當投入地在勸崔璨彆做危險運動,全然不知自己在被崔璨算計。

崔璨當然不覺得這一滑比姐姐還重要,她隻是喜歡被姐姐管教。

普通家庭成長的孩子麵對監護人的束縛本能是掙脫,對自己衣食支柱的怒火的第一反應是恐懼;可崔璨是個野崽,看護者的缺位讓她將一切規訓都識彆成關愛,察覺到姐姐性格裡的一板一眼與對她的責任心,她像餓狼嗅見血。

而正直的姐姐都不願罵她,直至崔璨會傷害到自己時才進行介入,剋製的柔情是最勾引她的誘餌,一味的縱容培養出的對姐姐宗教般虔誠的信任裡,她甚至開始渴望姐姐施予的恐懼。

想仰望她,想為她惶恐,想因她戰栗,既然你是最愛我的人,弄壞我的權利獻予你反而是最精妙的契約,於是祈求恐懼,祈求女神降臨指引。

“我不要。”她做了個明顯的抓緊滑板的動作。

“彆鬨了…”好泄氣,自己其實冇有任何治崔璨的手段,“你一直很乖的。”不敢直視白玉煙這副火大又對她束手無策的模樣,脈搏跳得她要喘不上氣了,血燒化了血管,在臉頰下漫散開,一定又紅又燙。

在這種情景裡有這樣強烈的生理反應未免太荒唐,要做點什麼掩飾一下,轉移注意,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可要說什麼纔好,**的大火燒空了思維的森林,此刻崔璨的腦袋裡隻剩下一句話。

“那就來收拾我。”

白玉煙呆滯的表情告訴崔璨,她似乎在自己大腦未批準時就將這句話說出口了。“什麼意…嗯、唔……”

藏不住了。

板子砰一聲往牆角一扔,勾著姐姐的脖子就往上親,還在出聲的嘴唇來不及閉上,魯莽伸去的舌頭將姐姐嚇得身體一顫。

反應慢半拍的白玉煙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抵著崔璨的肩膀欲推開,卻被崔璨一把摁住,拉至胸上抓揉。

“啊!”主動的是自己,呻吟出聲的也是自己,少女的身體敏感得任何觸碰都帶來極強的刺激。

手指陷進幼軟的**,**的開關同樣也是回憶的閘口,如果她和白玉煙之間什麼都還冇發生過,剛剛那一搡就足夠讓她冷靜,可那段與眼前女生不著寸縷床上糾纏的記憶已經成為她人格的一部分,無數次的獨自回放與緬懷的河水大漲潮,空虛感的洪水灌滿她,餘下的人生似乎隻為重現那一幕而繼續。

“我想要……姐姐,姐姐……”圈住姐姐纖瘦的腰,彆讓膽小的她有機可逃,用最懇切的語氣呼喚她的稱謂,卑微哀求來的憐憫也許還能彙進這愛的涓流,推動那輪巨大得幾乎不可撼動的抉擇的水車,騙來幾厘冇有任何實際意義的挪動,“姐姐啊……”

“你好…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