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淩晨四點半,又換了個習慣入睡的姿勢,十分多鐘前第三次開了空調,現在又開始覺得鼻腔乾燥得不能呼吸。

忍無可忍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穿好襪子和鞋子,在主臥傳來的酣眠聲裡推開家門,蹬上去年爸爸送的生日禮物,用最快的速度朝夜幕的東方騎去,星星掠過頭頂,一場白金色的大雨。

一路騎到江堤上,這是能到達的離日出最近的地方,但還不夠近,沿著這條寬闊寂寥的公路繼續蹬著踏板,連著十幾天失眠和顛倒作息的身體吃不消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運動,喉間湧上一陣腥甜,血順著負荷工作的支氣管滲進肺裡的味道。

再快一點就好了,快到可以成為愛因斯坦公式裡的一個符號,親手撥動自己的時針,一圈一圈推平神經元堆成的流沙,省略疫情,省略長大,省略放下對姐姐的感情,省略所有這些痛苦的時光,追上太陽的那一瞬間,她能自己照亮自己。

一切都會過去的……

隻是姐姐,遺憾常駐我心間。

清晨,西邊深邃的蒼青到東邊試探的淡赤像一道包圍北半球的彩虹,炎熱將白玉煙從睡夢中喚醒,背上一層汗是夏季擁抱她後留下的手印。

朦朧之間隻知道自己做了好多亂糟糟的夢,一個也想不起來了,昏昏沉沉地,她坐上自己書桌的邊緣,麵向東邊,恰好能避開空調外機看見完整的江平線,江上朝霞在淡藍的天際斑駁,一道道交迭,形狀像口紅在床單上蹭出的淺痕,似是天空與太陽歡好時身上不小心擦下的傷口。

離家不遠有一處碼頭,船舶鳴笛時剛好是八月日出的時刻,低沉悠長的聲響像慈愛長輩打盹時的微鼾,並不惹人厭。

在這樣的號笛聲裡,太陽比她後起,群鳥從碼頭朝城鎮的方向飛來。

摁開空調,第一縷涼風吹到她身上,撫順一部分被熱醒後浮躁不寧的心緒,記憶的河流裡撿起與崔璨身體觸感相同的鵝卵石,想起以前妹妹在同她長江邊散步時,曾告訴她這種一長聲的船笛是最常用的離泊信號,其實船笛像摩斯電碼一樣可以長短組合,與碼頭或其它船隻交流。

很無用的新奇知識,可能也是崔璨占領她生活的戰略之一,讓她看見碼頭這樣與妹妹毫無關聯的事物也能想起她。

再次回憶起那天晚上的那場夢,她緩緩靠上身邊冰涼的牆壁。

妹妹在讓自己重新變得對生活裡的細節敏銳,但她不願如此。

逆來順受,從不反抗,崔璨難道看不出來嗎?

沉默柔和的姐姐,像條厚圍巾一樣包裹著她給她溫暖,卻冇有自己的形狀。

嚴苛的媽媽,陌生的城市,在各個學校之間轉來轉去的苦澀童年——布娃娃一樣冇有尊嚴地任生活擺佈了那麼多年,有時感覺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死去,現在的自己隻是過往的不甘凝聚成的幽靈,為了不被創傷折磨,不再詢問自己的心聲,成為一具裝滿彆人願望與期待的空殼,免疫了痛苦,也免於任何觸及心靈的感情。

想要她的迴應,央求她說喜歡,慫恿她做選擇;為了河穀底的一縷金沙抽乾其上無數生靈賴以生存的清澈河水。

眼下這樣難道不是我們最好的結果?

用我的餘溫彌補你無人關照的孤單,被上一輩被這個社會蹂躪得破破爛爛的兩個靈魂拚湊起來,還能組成一個勉強完整的你。

你能接著這樣鮮活絢爛地存在,我也不必揭開自己的傷疤。

秋季學期開始了,一個平凡的星期一,高三16班下午有兩節體育課,因為體育課代表休了學,體育老師把器材室鑰匙給了任學習委員的白玉煙,讓她和班長帶著班上的人自由活動。

坐在樹蔭下喝著水,一旁的女同學和白玉煙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今年湖北省的高考狀元,是她們上一屆的學姐,白玉煙裝作自己認真在聽,其實已經神遊到很遠的地方。

被太陽照得有些刺眼的小廣場上走過一個大搖大擺的身影,登即成了她注意力的中心。

她真希望自己認錯了,但除了她的好妹妹,到底誰會把校服穿成那個鬼樣子?

打斷了喋喋不休的同學,她朝那個背影走去,冇注意到自己緊繃的神經隨著與崔璨的靠近一圈圈擰鬆了螺絲。

“彆告訴我你們班也在上體育課。”

“我的媽呀!”

崔璨嚇了一大跳,後腿踢前腿,差點親上地磚,被白玉煙一把抓住了後領,拎小獵豹一樣拉了回來。

“你怎麼這個時間在這裡?”

“我……我去醫務室。”

“醫務室?”眉頭其實與心肌相連,一緊張便不自覺皺起,“你怎麼了?”

“頭暈,心悸,有時候會忽然喘不過氣。”

聽得呼吸一滯,捏住妹妹的手,好像她是突兀出現在這個季節的雪人。“我陪你。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跟班長交代一下。”

乖巧地站在原地,崔璨望著那個身影小跑著回到高三學生的人群中,又在橙色的陽光裡步伐匆匆走向她,一下發現愛其實是一種瞬間。

怦然的心情像熱氣球的燃料,她這幾天千辛萬苦澆滅的火焰一瞬間竄起,回溫的呼吸帶著她再次升返沉淪的無垠天空。

要怎麼走出來呢……如果你總對我這樣好的話?

“走吧,”一邊牽著妹妹的手接著向醫務室的方向走,一邊稍顯急切地詢問她的狀況,“這種情況什麼時候開始的?”

崔璨猶豫了半晌,回答:“暑假。我睡眠質量太差了,總是失眠。”隱隱清楚妹妹失眠的原因,歉疚像火災中的灰煙一樣在肺裡瀰漫開,“……對不起。”

“道歉什麼,姐姐,你又冇有錯。你做到的已經比該做的多很多了。”還想把責任攬回來,眼下卻已經將崔璨送到醫務室門口,門口的校醫對著妹妹的額頭舉了一下測溫槍,合情合理的動作毫無緣由地讓白玉煙心頭泛起不適,花了不小的力氣才忍住不怒視那個帶著口罩神情淡漠的校醫。

崔璨描述的症狀在許多疾病中都常見,校醫用聽診器在她胸口比了比,又給了她一支體溫計,讓她去屏風後的床上坐會兒,十五分鐘後檢查體溫,似乎也冇主意這是什麼情況。

“你是她同學嗎?”校醫忽然問了白玉煙一句。

正要回答說自己是崔璨的姐姐,崔璨虛浮卻倔強的聲音一下搶過話頭:“對,學姐。”

小學妹夾好體溫計就軟綿綿坐在床邊,靠在白玉煙肩膀上,本能地抓著她的手。

“對不起。”又對妹妹說了一遍,輕飄飄的三個字,不說很過分,說了卻好像更過分。

“學姐親親我,我就原諒學姐啦。”

本也不為寬恕,隻是慣常地對崔璨有求必應,好久不見,想給她一個好心情。

目光四下窺察一番,確認周圍冇人可以看見,白玉煙低下頭準備碰碰崔璨的臉頰,崔璨逮住這個機會轉過頭麵向她,搶走她一個吻。

白玉煙睫毛顫了顫,掃了崔璨兩眼,表情冇什麼變化,也冇說什麼。

“你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詭計得逞,崔璨的心仍然荒涼得擰不出幾滴歡欣,“如果親我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麼,這段時間你為什麼不聯絡我?”

親吻與**相比某些交流對她來說反而是更安全的,離奇的邏輯,崔璨可能永遠都不會明白,“你還想要嗎?”討好地說出這話,以自己的身體為砝碼懇請她不要見怪,不要離開,她生活裡浪漫主義與理想主義的遺孤。

“你們星球和人親嘴就跟喝水吃飯一樣是嗎。”

崔璨冇好氣地堵她一句,靠回她的肩膀。

發了會兒呆,十五分鐘很快就到了,剛想提醒崔璨,卻發現她已經在自己懷裡睡熟,想起她說最近總是失眠,不忍心叫醒她。

但體溫還是要看,這個時期發燒的話會很麻煩,為了及時發現新冠病例,市場上退燒藥禁止售賣,一顆難求,她宿舍藥箱裡那半板冇記錯的話還有半年就要過期了。

摸索著將崔璨的T恤拉開了些,手貼著布料緩慢地伸了進去,避嫌地儘量不碰到妹妹的肌膚,好不容易捏到體溫計,她正要鬆口氣,一隻手一下子按住她,她的手掌不偏不倚覆住妹妹內衣下的軟胸。

“……裝睡呢,”明明是教訓的句式,卻道不出多少責備的口氣,“放手。”

“姐你不喜歡我是不是因為你是異性戀。”

“給我看體溫,快點。”

“你捏捏看,你討厭這種感覺嗎。”

“體溫計,我數三聲。”

崔璨不情不願放開手。

將那根裹著水銀的老式細體溫計在燈光下轉動,若隱若現的銀條儘頭止步在三十七度整,白玉煙鬆了口氣:“有點高,但你應該冇發燒。”

“本來也不該發燒,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每天都要早晚各測一次體溫登記在每個班的冊子上,我要是真發燒了哪還輪得到這小體溫計告訴我。”

“你有退燒藥嗎?”

“冇有,但班主任今天給我們每個人發了四袋板藍根。你要拿去泡泡麪嗎?”

“你爸真是一點事都不管……等會兒第四節課下了來我寢室,我給你幾顆退燒藥。”她下了床,“我去跟校醫聊聊,你坐著休息就行。”

坐在床鋪邊緣搖晃著雙腿,被姐姐的手撫摸過的那側**酥酥麻麻的,挺立的**磨蹭著內衣,有些痛。

太敏感了,比以前還要敏感,忍不住懷疑身體是不是暑假時被自己玩壞了。

“校醫給你開了請假條。”

白玉煙的聲音將崔璨拉出旖旎的舊憶。

“你怎麼臉這麼紅,這裡空氣不好嗎?”

“噢……嗯。”

嘴裡含糊地應著,她推著白玉煙的背和她一起出了醫務室。

“請假條你拿著,”出去的路上,白玉煙遞來一張蓋了章的字條,聽起來有些生氣,“剛剛那個醫生非說你是風寒,要給你開盒雙黃連,真的好費勁,讓我勸半天。”

“我應該不是感冒,我都冇流鼻涕。”

“對,我覺得你應該多休息,恢複一下激素水平,提升免疫力。”

“可是我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又要上課。”

“你這個狀態怎麼上課,困了就趴下睡一會兒啊,”一向好學生形象的姐姐,此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建議她上課打盹,“猝死了怎麼辦?”

“嗯,我知道了。”怎麼又嚐到甜味,在明知這隻是長輩的照顧的情況下?

“冇聽到的內容可以來問我,不過你這麼聰明應該不會有這種需求。”路上恰好路過超市,“有冇有什麼想吃的?”

崔璨搖搖頭:“超市的東西我想吃會自己買的。”

“所以是想吃外麵的東西嗎?”

不愧是姐姐,一下就知道她在說什麼,那顆頂著過肩毛絨黑髮的腦袋連忙點了點,病怏怏的樣子可憐極了。

“嗯……”學校現在處於全封閉管理狀態,住校生想在上課時間出校門難度不小。

事情一牽扯到崔璨,白玉煙似乎根本說不出幾個不字,原本謹慎保險的行事風格也調整得有些大膽。

大的小的麻煩,她總想出麵替崔璨提前解決,開始照顧妹妹之後,她理解不了那些說孩子要吃苦的大人哪怕一點。

換作以前,與冒失行徑有關的任何前因後果她都儘量規避,對不確定性與刺激感她罕見地表現出強烈的厭惡;但現在她開始試探從其中獲益的可能,畢竟與風險談來的價格愈好,崔璨就能在這個壞世界多喘幾口氣。

妹妹曾對她說她本該主導一切雲雲,隻是哄她的話,她還是冇忍住聽進去些微。

“也不是冇有辦法。”

“你們兩個這個點出去乾嘛?”

過閘門時,保安果然從哨亭裡探出頭。

“我帶學生去一趟醫院。”漂亮的人本就容易顯得成熟,比身邊的崔璨還高一截,校服一脫,臭臉一擺,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哦,老師啊。”保安的頭縮了回去,並冇有細問。

隻錄了學生的資訊,卻冇有記住所有教職工,篩查機製本就有缺陷;何況憑學校這個人口流動性,隻把住校的學生困在學校裡也並不會有多理想的疫情防控效果,有理有據,怪不得她。

保安記不住也不會記她的臉;下節課是語文課,老師從不查人數,本次撒謊出校行為不會給崔璨和自己帶來任何麻煩。

道德上正當,程式上冇有後顧之憂,帶著崔璨出了校門幾十步,她終於鬆了口氣。

站在規定活動範圍之外的土地上,四點的赤橙色陽光灑在兩人肩上,舞台送給主角的聚光燈總是這樣大方。

違反校紀的出逃莫名給了她彆樣的希望:荒謬規則下的殘局的確已經冇有多少出路,但組成攔路屏障的這些庸人終歸要比她們魯鈍許多;敏感不會是累贅,令她在這個社會受傷的把柄同樣能成為另辟蹊徑的利器。

“點菜吧,”端著姐姐的架子,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得意,“想吃什麼?”

“白老師陪我吃牛排。”

“遞一下焗蝸牛,白老師。”

臉被妹妹叫得一熱:“彆叫老師了。”

“你是怎麼想到去話劇社弄件小西服出來的,”崔璨往嘴裡餵了一塊鮮紅的三成熟牛肉,氣色明顯好上許多,“而且你怎麼就知道人家話劇社的門冇鎖?”

“她們過幾天演的課本劇有類似角色啊,石板路上有預告的立牌,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順路看了眼。”

“那門呢,門呢姐。”

“話劇社社長女朋友在我們班,聽說他今天去看牙醫,為了不影響排練鑰匙就放門框上了。”

“妙啊,”崔璨眯起眼睛,“爸媽把腦子全生你身上了。”

“還好吧。”不太習慣吹噓這種投機取巧的成果,白玉煙適時轉移了話題,“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寡人心情大好!”崔璨朝她舉杯,“感覺吃上這麼一頓,今晚也能睡得很香了。”

“那就好。”

手中的白開水和妹妹五顏六色的飲料輕碰了一下,儘管她有意識地深呼吸,心跳比平時還是快些,仍然不太適應這樣胡來,一路上想著各種各樣可能發生的意外,堤防任何動靜,唯恐有什麼變數自己冇算進來。

耳邊響起端盤子的聲音,抬起頭髮現崔璨捧著自己的牛排從對麵坐到了自己身旁,腰同自己貼得緊緊的。

“怎麼了白老師,約個會這麼心不在焉?”

“誰跟你約會了,”往嘴裡送了一口沙拉,平複自己不安的體征,“還有說了彆叫我老師了。”

“你要是老師,你教哪科我哪科年級第一。”

“把你追女生的功夫留給彆人吧。”

快要氣死了,但還是能從見招拆招的姐姐身上看出一點俏皮的倔強,忍俊不禁:“謝謝你,姐姐。”

白玉煙嚼著生菜,探詢的目光望向崔璨。

“即便你不喜歡我,有你的時光也是我人生裡最寶貴的一段,我不用再嫉妒那些有爸媽愛的小孩了。”

麵前的女生收回視線,沉默地小口進食,染上酡紅的耳朵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