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桃!”

我與母親紛紛掙脫開家奴的鉗製,撲倒在春桃身上。

我的手緩緩伸向春桃的鼻下,卻感受不到一絲呼吸。

我僵硬地抬起頭,絕望地看向母親。

母親讀懂了我的意思,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

她呆呆地看著春桃慘白的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沈言卿!”

母親抬起頭,雙眼猩紅。

“你們好狠的心!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你們就不怕春桃半夜化作厲鬼,向你們追魂索命嗎!”

父親聞言,隻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不過是個下人而已,死就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他語氣冷漠,彷彿死去的隻是一隻螞蟻。

“大不了就多賠她家裡幾兩銀子,也值得你在這大呼小叫?”

聽著這番冷血的言辭,母親跌坐在地,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男人。

這時,柳依依靠向父親,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父親聽完,點了點頭,看著母親冷冷開口:

“我看你最近真是病得神誌不清了,如今你身體虛弱,實在不宜再操勞府中的大小事務。從今日起,你就在院子裡好好修養吧。”

說罷,他一揮手:

“來人,去把夫人的庫房鑰匙拿來,把管家權交由依依暫代。”

“你敢!”

母親猛地站起身,指著父親怒喝:

“這管家權是我父親給我的,你有什麼權利收走!”

“權利?”

父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有冇有權利,現在可不是你說了算。這侯府早就不是你程清月的那個侯府了!”

說完,他再也不看母親一眼,一甩袖子,帶著得意洋洋的柳依依轉身離去。

……

我和母親草草將春桃葬在了城外的荒山上。

母親站在春桃的墳前,久久不肯離去。

“昭兒,你說……”

母親喃喃開口,聲音空洞:

“你父親他,怎麼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看著母親麵如死灰的神色,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麵前,將這幾日查到的一切全盤托出。

母親靜靜地聽著,冇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裡,也冇有嚎啕大哭。

沉默良久,她再次抬起頭,眼底的悲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冰冷。

“好……好一個十七年的恩愛夫妻。”

“他們欠我的,欠你弟弟的,還有欠春桃的命,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母親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嚴肅的對我說道:

“昭兒,自從你外祖父走後,這府裡的老人早就被沈言卿換掉了。現在我的管家權也被奪走,光靠我們母女是鬥不過他們的。”

“既然如此……”

我看著母親,發現她也和我想到了一起。

“去找舅舅!”

我說道。

舅舅鎮守邊關,手握重兵,是我們如今唯一的依靠。

打定主意後,第二日一早,我和母親便開始在屋裡收拾行囊。

翻找衣物時,一個積灰的木盒被母親翻了出來。

木盒裡麵裝滿了父親曾經送給母親的定情信物:手帕、香囊、還有幾封的情詩。

母親靜靜地看著這些東西,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當年你父親窮困潦倒,隻是個不入流的寒門學子。”

母親輕聲說:

“為了娶我,他在寧遠侯府門外的大雨裡跪了三天三夜。他對你外祖父發誓,說自己甘願入贅,此生絕不納妾,隻求能與我白頭偕老。”

“你外祖父見他心誠,這才點了頭。那個時候……他是真的對我很好。”

我看著母親,心裡一緊,生怕她念及舊情心軟了。

然而下一秒,母親竟抱起那個木盒,走到後院,將裡麵的東西儘數倒進一個火盆裡。

她劃亮火摺子,麵無表情地將那些信物點燃。

火苗瞬間竄出,母親站在旁邊,神情淡漠地看著木盒子燒成灰燼。

我看出母親眼中的決絕,心中輕輕鬆了口氣。

“喲,我當是在乾什麼呢,烏煙瘴氣的。”

這時,一道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柳依依扇著鼻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瞥了一眼火盆,嗤笑一聲:

“姐姐,莫不是在給那個死去的賤婢燒東西?姐姐冇了管家權就是清閒,都有空乾這些晦氣事了。”

我和母親連看都冇看她一眼,繼續收拾起行李。

我們今晚就要離開,實在無心和這種人多費口舌。

見我們不理她,柳依依冷笑一聲:

“也是,如今管家權都在我手裡,你這個當家主母除了在這兒燒燒紙,清點一下自己所剩無幾的妝麵還能乾些什麼?”

說著,她抬起手,露出一隻玉鐲。

母親的瞳孔驟然緊縮,那是外祖父生前送給母親的生辰禮物!

“你從哪弄來的?還給我!”

母親厲喝一聲,衝上前就要去奪。

柳依依往後一躲,捂著嘴咯咯直笑:

“姐姐急什麼?這可是侯爺親自從庫房裡挑出來賞給我的。聽說是寧遠侯的東西,我都不嫌他一個死人晦氣,你激動什麼?”

“找死!”

我徹底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端起旁邊用來澆火盆的水就朝她潑了過去。

“啊!”

柳依依被潑了個透心涼,狼狽不堪。

“怎麼回事?”

父親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他大步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渾身濕透的柳依依。

“侯爺!”

柳依依立刻撲進父親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我好心來看看姐姐,大小姐卻拿水潑我……哎喲,我的肚子好痛……”

母親指著柳依依手腕上的玉鐲,氣得渾身發抖:

“沈言卿,那是父親留給我的遺物,你怎麼能把它送給這個賤人?”

父親的眼中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掩蓋下去:

“清月你彆這麼小氣,不就是個鐲子而已嗎?依依喜歡,送就送了,你堂堂侯府主母,還在乎這點東西?”

接著,他轉頭看向我,眼神陰鷙:

“昭兒,你簡直無法無天!依依還懷著身孕,你竟敢拿水潑她!立刻給你表姑母道歉!”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不要!,她算我哪門子的表姑母?”

“好!好得很!”

父親怒極反笑。

“既然你不肯道歉,那我就親自教教你規矩!”

他轉頭對身後的家奴吼道:

“去,提桶水來!”

很快,一個裝滿水的木桶被提了過來。

“既然你這麼喜歡潑水,那就讓你也嚐嚐這滋味,順便好好清醒清醒!”

父親指著木桶,厲聲下令。

“把她的頭給我按進去!”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鉗住我的胳膊將我的頭按進了水桶裡。

“放開昭兒!沈言卿你瘋了!”

母親尖叫著撲上來,卻被人攔住。

冷水瞬間灌入我的口鼻。

我拚命掙紮,肺部產生撕裂般的劇痛。

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我意識即將模糊的時候,婆子將我拽了出來。

“給依依道歉!”

父親再一次命令道。

“我不!”

我倔強的迴應。

父親氣的鬍鬚發抖,他抬手示意,下一秒,我又被按進了水裡。

就這樣反覆數次後。

直到母親的嗓子都快哭啞了,父親才命人放開我。

我癱倒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鼻腔裡湧出溫熱的血跡。

他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眼神裡閃過一抹掙紮:

“昭兒,你也要理解為父。依依現在懷著孕,受不得半點刺激。”

說罷,他吩咐下人:

“去請個大夫來,給大小姐好生照看,彆落下什麼病根。”

然後,他攬著柳依依,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院子。

入夜。

我躺在床上,感受著肺部的刺痛。

還有半個時辰,就是我和母親約定離開侯府的時間了。

這時,房頂上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忍著痛起身,悄悄挪到窗前。

藉著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個黑影從房梁上掠過,徑直朝著父親書房的方向奔去。

大半夜的,什麼人不走正門走房梁?

我披上黑色的鬥篷,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來到書房,我蹲窗外,屏住呼吸。

裡麵隱約傳來交談聲。

“……糧草的地圖,有些困難。那老東西把防線布得很嚴。”

這是父親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操著外族口音的聲音響起:

“沈大人……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如果拿不到地圖,我們的手段……”

“我知道了……一個月後,我會將草圖放在牆上的第一塊磚內……”

我捂住嘴,死死壓抑住喉嚨裡的驚呼。

趁著夜色掩護,我原路飛奔回院子。

推開房門,母親已經穿戴整齊等著我。

“母親!”

我喘著粗氣,將剛纔在書房外聽到的一切快速說了一遍。

母親聽完,臉色驟變。

“沈言卿這個千刀萬剮的chusheng,竟然敢通敵叛國!”

母親咬牙切齒道:

“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們必須立刻告訴你舅舅!”

事不宜遲。我們趁著夜色,從後門溜了出去。

巷子口,車伕已經等候多時,我和母親迅速上了馬車。

車伕一揚鞭,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

夜色中,我看著漸漸模糊的寧遠侯府,在心底說道:

“沈言卿,你我之間再無半點父女情分。”

“下次見麵,就是你和柳依依血債血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