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翌日,清晨七點。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來了張庸的車。黑色大眾停穩,車窗降下。
“課備好了?”張庸下車把鑰匙交個李岩。
“在U盤裡。”李岩接過鑰匙,身上穿著張庸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你今天小心點,趙亞萱可能冇那麼簡單。”
張庸看著他。李岩的臉在晨光下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隻是眼神裡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也是。”張庸說。
兩人交換位置。李岩坐上駕駛座開向大學城,張庸拎著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華美酒店1818房。
張庸敲門時,趙亞萱已經穿戴整齊。她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冇戴墨鏡,隻化了淡妝。看上去比前幾天精神些。
“誠實”搖著尾巴撲過來。
“早。”趙庸說。
“早。”趙亞萱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狗繩,“今天我想去遠一點的公園,河濱公園,可以嗎?”
張庸看了一眼清潔車。“我三點交班。”
“我知道。”她走過來,把狗繩遞給他,“你先工作,我等你。”
整個上午,趙亞萱冇有像往常那樣待在臥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門口,看張庸清潔。偶爾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做這行多久了?”
“以前做過彆的嗎?”
“喜歡狗還是貓?”
張庸一一簡短回答,手下動作不停。
浴室鏡子擦得鋥亮,瓷磚縫隙裡的黴斑被仔細刷淨。
趙亞萱的目光始終落在他手上,看著他戴橡膠手套的手指用力,鬆開,擦拭,沖洗。
中午十二點,清潔工作結束。張庸換下工裝,從員工通道出來時,趙亞萱已經等在後門。她換了雙運動鞋,戴著鴨舌帽,背了個雙肩包。
河濱公園離酒店二十分鐘車程。秋日的陽光溫和,河麵泛著粼粼的光。“誠實”興奮地往前衝,趙亞萱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張庸扶住她的胳膊。
“謝謝。”她站穩,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牽引繩。
他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遠處有孩子在放風箏,彩色的三角帆在藍天裡飄搖。
“你妻子,”趙亞萱忽然開口,“她是什麼樣的人?”
張庸看著河麵。“漂亮,聰明,工作能力強。”
“還有呢?”
“以前很愛笑。”張庸說,“現在很少了。”
“對你呢?”
張庸沉默了一會兒。“以前很好。現在……我不知道。”
“誠實”跑過來,把濕漉漉的網球丟在張庸腳邊。他撿起,扔遠,小狗歡叫著追去。
“如果,”趙亞萱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如果你發現一個人,和你以為的完全不一樣……怎麼辦?”
張庸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看有多不一樣。”他說。
趙亞萱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比如……你以為她純潔,結果發現她肮臟。你以為她堅強,結果發現她脆弱得不堪一擊。”
張庸看著河麵被風吹起的漣漪。“隻要不傷害他人,就算不上肮臟。”他頓了頓,“人都有脆弱的時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時,能陪在身邊。”
趙亞萱的手指絞得更緊了,骨節微微發白。她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遠處那個越飛越高的風箏。
“誠實”叼著濕漉漉的網球回來,趴在她腳邊,呼哧喘氣。
“那你呢?”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脆弱的時候,希望有人陪嗎?”
“是的,非常渴望,親情、友情、愛情不是我們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尋找的東西嗎?”
張庸的回答讓趙亞萱沉默了很久。她彎腰摸了摸“誠實”的頭,小狗溫順地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站起身,“該回去了。”
回程的車上,趙亞萱靠著車窗,一言不發。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張庸專注開車,兩人之間的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一層薄繭,包裹著某些未破的話語。
車子停在酒店後巷。
“明天,”她說,眼睛看著前方巷子深處堆積的紙箱,“我下午有簽售會,在酒店三樓。結束了可能……會想出去走走。”
“嗯。”張庸應了一聲。
趙亞萱轉頭看他,眼神裡有種試探的光。“如果你四點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點蹭頓工作餐。”張庸說。
鐵皮屋裡,李岩已經回來了,正對著筆記本電腦抽菸。
螢幕上定格著一張照片——劉圓圓和孫凱在“雅苑”小區地下車庫的電梯口,孫凱摟著她的腰,兩人貼得很近。
“今天怎麼樣?”李岩頭也不抬地問。
“去了河濱公園。”張庸脫下外套,“她問了很多問題。”
李岩終於轉過臉,嘴角勾起:“關於你?還是關於她自己?”
“都有。”
李岩把煙按滅,合上電腦。“她開始信任你了。好事。”
張庸:“你那邊呢?”
“課上得很順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邊,“你那個叫周婷的學生,今天又來找我討論問題。她很敏銳。”
“你說了什麼?”
“我說——”李岩拖長聲音,轉過身,“人性是複雜的,就像鏡子,照見什麼取決於站在它前麵的人。”
張庸盯著他。“彆玩火。”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來,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電腦,“你老婆和那小子的最新動態,都在裡麵。昨天他們玩了車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嗎?還是你已經看了?”
李岩自顧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螢幕亮起。車載攝像頭拍攝的畫麵開始播放。
張庸站著冇動。
視頻裡,她跨坐到孫凱身上的背影,裙襬堆疊在腰間,腿部曲線在昏暗光線中繃緊。喘息聲通過車載麥克風傳來,濕膩,粘稠。
張庸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動了一下。
李岩又點了支菸,煙霧從他嘴角溢位。“怎麼樣?你老婆挺放得開。”
畫麵繼續。孫凱的手掐著劉圓圓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著頭,脖頸拉出脆弱的弧線,呻吟聲斷續壓抑。
張庸轉身走向門口。
“這就走了?”李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不再看看?後麵還有更精彩的——她主動親他,舌頭伸進去,嘖嘖,那聲音……”
張庸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住了。
“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他冇回頭。
“幫你認清現實。”李岩把煙按滅,“認清你老婆是什麼貨色。”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由遠及近,又嘶吼著遠去。
張庸拳頭握得很緊。“明天我還替你去酒店。”
“怎麼,受不了了?要去找趙亞萱療傷?”
“課表在書房桌上。”張庸拉開門,“彆動周婷。”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內衣褲,偷拍她幾張照片而已。”
李岩站起身,走到張庸身邊,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李岩的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我現在去敲你家的門,你老婆開門看見我,會是什麼反應?”
張庸的手握緊了窗簾。
“我覺得她不會發現。”李岩繼續說,嘴角勾起,“就算我進去,坐下,跟她聊天。問她今天做了什麼,晚飯吃了什麼。她也不會懷疑,因為她的心已經不在你這裡了,她不會用正眼瞧你。”
“李岩!”
“怎麼,說中了?”李岩轉過頭,眼睛在昏暗光線裡閃著光,“放心,我不會真去。至少現在不會。”
李岩從煙盒裡抖出最後一支菸,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他臉上跳了一下。
“說實話,我看視頻裡孫凱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樣,也就以量取勝。”他吐出一口煙霧,斜眼看著張庸,“難道你那方麵不能滿足她?”
張庸猛地轉過頭,下顎線繃緊了。“我下麵天賦異稟。”
“我相信。”李岩咧嘴,煙叼在嘴角,“我們是孿生兄弟,我也是天賦異稟。”他走到桌邊,彈了彈菸灰,“不是那方麵問題,那就是喜新厭舊了,男人和女人都喜歡新鮮的,難道你想等她玩膩了孫凱再回到你身邊?”
張庸冇有回答。
“明天簽售會下午兩點開始,四點左右結束。”李岩坐回床邊,又點了支菸,“你三點交班,剛好接上。帶她去個安靜的地方,繼續聊天。問她關於噩夢的事,但彆逼太緊。”
“你怎麼知道她做噩夢?”
李岩吐出一口煙霧,臉在煙霧後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會做噩夢。”
第二天下午三點五十分。
華美酒店三樓宴會廳外,簽售會已經接近尾聲。
隊伍還很長,粉絲們捧著專輯和海報,翹首以待。
張庸穿著便服,靠在遠處的柱子上,看著會場中央。
趙亞萱坐在鋪著紅色桌布的長桌後,臉上是標準的甜美笑容。
她接過每一張專輯,簽名,抬頭對粉絲微笑,偶爾說一兩句話。
閃光燈不斷亮起,保安手拉手維持秩序。
一個年輕女孩激動得哭了,趙亞萱抽了張紙巾遞過去,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女孩哭得更厲害,被保安禮貌地請開。
下一個是箇中年男人,遞上專輯時手指有意無意擦過趙亞萱的手背。她笑容不變,但簽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訕訕離開。
張庸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當粉絲太過靠近時,她會不自覺地往後靠;當閃光燈太密集時,她會微微眯眼;當隊伍移動太慢時,她的腳尖會輕輕點地。
四點三十分,簽售會才正式結束。趙亞萱站起身,對剩下的粉絲鞠躬道歉,然後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擁下快步走向後台通道。
張庸跟了上去。
後台休息室裡,門一關上,趙亞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絲巾,扔在沙發上,長長吐了口氣。
助理遞上水:“亞萱姐,辛苦了。晚上七點還有個媒體采訪……”
“取消。”趙亞萱說,“我累了。”
“可是合同裡寫了……”
“我說取消。”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助理不敢再多說,低頭記錄。
趙亞萱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裡有遮瑕膏也蓋不住的細紋。然後她轉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張庸。
“你來了。”她的語氣緩和了些。
“剛到。”張庸說。
趙亞萱對助理揮揮手:“你們先出去吧,我想單獨待會兒。”
助理和化妝師交換了個眼神,默默退出房間。
門關上後,趙亞萱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看到了嗎?那些人。”
“粉絲?”
“所有人。”她閉上眼睛,“他們看著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報上的人,是MV裡的人,是他們想象中的人。”
張庸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們,還是彆的什麼?”
趙亞萱睜開眼,看著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聲音很輕,“每個人眼裡都有個黑洞,想把我吸進去,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走吧。”趙亞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這裡。”
“去哪?”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隨便,隻要離開酒店。”
他們從員工通道離開,坐進趙亞萱的車。她開車,張庸坐在副駕駛。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彙入傍晚的車流。
“誠實呢?”張庸問。
“助理會照顧。”趙亞萱盯著前方,“今天不想帶它。”
車子穿過市中心,開上環城高架。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趙亞萱把車窗降下一半,風吹亂她的頭髮。
“你昨天問我相信人有第二張臉嗎。”張庸開口。
“嗯。”
“我相信。”張庸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兩張。”
趙亞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我有過一張臉,很久以前。”她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模糊,“那時候我還不是趙亞萱,隻是個普通女孩。愛唱歌,愛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後來呢?”
“後來……”她頓了頓,“後來我學會了另一張臉。微笑的,禮貌的,永遠完美的臉。這張臉讓我成功,讓我有錢,讓我被千萬人喜歡。”
車子下了高架,開進一片老城區。這裡的街道狹窄,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梧桐樹。
“但有時候,”趙亞萱放慢車速,“我會忘記哪張臉纔是真的。或者說,兩張都是真的,隻是不屬於同一個人。”
她把車停在一個小公園門口。公園很小,幾乎冇人,隻有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看報紙。
兩人下車,走進公園。鞦韆空蕩蕩地懸著,滑梯上落了幾片枯葉。
趙亞萱在一架鞦韆上坐下,腳尖輕輕點著地麵,讓鞦韆微微晃動。張庸站在幾步外,背靠著光禿禿的梧桐樹乾。
“趙小姐,”張庸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小公園裡顯得清晰,“你在休息室裡說的那些話,我能理解你的煩惱。”
趙亞萱的腳尖停住了,鞦韆緩緩靜止。她冇有回頭。
“但換個角度,”張庸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滑梯鏽蝕的邊緣,“你的歌,你的形象,你這個人,給了那些人希望、勇氣。或許你覺得那隻是虛無縹緲的幻想,但確實有人因為你的歌獲得了力量,因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隻是……內心的片刻安寧。”
他停頓了一下,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落葉。
“你可能冇意識到,”張庸的聲音很平,冇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陳述一個事實,“我覺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趙亞萱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錯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過了很久,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是嗎。”
“嗯。”張庸應道。
趙亞萱從鞦韆上站起來,轉身麵對張庸。夕陽的光線此刻正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起眼。
“李岩,”她說,“你真的很奇怪。”
張庸冇說話。
“一個清潔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說的話,不像清潔工。”
“那像什麼?”
趙亞萱盯著他的眼睛,彷彿要在裡麵尋找什麼破綻。片刻,她移開視線,望向天際最後一道橘紅色的雲。
“不知道。”她低聲說,“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認識過的某個人。”
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金屬在掌心泛著冷光。“回去吧,你開車。”她說,“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冇說話。車子停在酒店後巷,趙亞萱冇有立刻上樓。
“明天我離開這裡。”她說,“去上海,下一站宣傳。”
張庸點點頭。“一路順風。”
“你會想我嗎?”她問得很直接。
張庸頓了頓。“會記住你。”
趙亞萱笑了,這次笑容真實了些。“你也是個有第二張臉的人,李岩。我看得出來。”她推開車門,“但你的第二張臉……不讓人討厭。”
張庸坐車回城中村。鐵皮屋的燈亮著,李岩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望遠鏡。
“怎麼樣?”李岩頭也不回地問。
“她說她總做噩夢,在酒店房間裡。”張庸說,“夢到有人在那裡,但她看不清是誰。”
李岩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燈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問。
張庸脫下外套,“隻是覺得……她活得很累。”
“誰不累?”李岩走到桌邊,打開筆記本電腦,“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孫凱的新公寓,待了兩個小時。我拍了照片。”
螢幕上,劉圓圓從“雅苑”小區出來,頭髮有些亂,邊走邊整理衣領。時間是下午六點二十。
張庸看著照片,臉上冇什麼表情。
“明天趙亞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後說,“去見她最後一麵。把該說的說完。”
“什麼該說的?”
李岩:“說什麼都行,但是永遠不要在她麵前說你我存在的事,愛她就騙她一輩子。”
“孫凱那邊有新動靜。”李岩邊吃邊說,“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約了孫凱吃飯。”雅苑“附近新開的意大利餐廳。”
張庸在床邊坐下。“你怎麼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李岩吸溜著麪條,“餐廳我已經訂好位置了。你今晚八點過去,坐他們斜後方。”
“你想讓我看什麼?”
“看他們怎麼相處。”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動作,看那些在床之外的東西。”
“然後呢?”張庸問。
“然後我們再做決定。”李岩點起煙,“關於怎麼處理這件事。”
李岩把車鑰匙遞給張庸。
晚上七點五十,“維納”意大利餐廳。
張庸穿著深色外套,坐在預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著一排綠植,能清楚看見劉圓圓和孫凱的桌子。
他們八點整到。劉圓圓穿了件黑色連衣裙,孫凱是淺灰色襯衫。侍者引他們入座,孫凱很自然地替她拉開椅子。
點菜時,劉圓圓把菜單推給孫凱。他低頭看,手指在頁麵上滑動,偶爾抬頭問她意見。她搖頭,微笑。
張庸點了份簡餐,幾乎冇動。他觀察著。
孫凱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手勢很多。
劉圓圓大多數時間隻是聽,偶爾點頭,嘴角掛著淺笑。
她的手指搭在紅酒杯腳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
主菜上來時,孫凱切好牛排,把盤子推過去。劉圓圓冇拒絕,用叉子叉起一塊,送進嘴裡。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廳中央的鋼琴上。
有琴師開始演奏,旋律舒緩。
孫凱說了句什麼,劉圓圓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的微笑,是眼睛彎起來的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輕輕抖動。
張庸看著那個笑容。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圖書館,她看他寫歪了的論文標題時,也是這麼笑的。
那時候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頭髮上,她說:“你這個錯彆字,夠我笑一天。”
服務生來添水。孫凱趁間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劉圓圓的手腕。很短暫,幾乎看不見。但劉圓圓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切牛排。
餐後甜點上桌時,劉圓圓看了看錶。
孫凱招手叫侍者結賬。
賬單裝在皮夾裡送來,孫凱掏出信用卡。
劉圓圓從包裡拿出錢包,孫凱按住她的手,搖頭。
她冇堅持。
離開時,孫凱幫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兩秒,然後收回。兩人並肩走出餐廳,消失在夜色中。
張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鐘。侍者來收桌,他才起身離開。
回到鐵皮屋時,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視頻。
“看清楚了?”李岩暫停畫麵。
“嗯。”
“什麼感覺?”
張庸脫下外套。“像在看彆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關掉電腦。“那就好。說明你開始抽離了。”
淩晨一點,張庸回到公寓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劉圓圓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慌亂,隨即恢複平靜。
“回來了?”她合上電腦。
“嗯。”張庸換鞋,“你還冇睡?”
“趕個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張庸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邊喝水。
透過玻璃門,他能看見沙發上劉圓圓的側影。
她重新打開電腦,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專注的樣子和餐廳裡那個掩嘴輕笑的女人判若兩人。
“晚上吃的什麼?”他問。
“叫了外賣。”劉圓圓頭也不抬,“你呢?”
“在外麵隨便吃了點。”
沉默。隻有鍵盤敲擊聲。
“去幾天?”張庸又問。
“三天。”她停下手。
張庸喝完水,把杯子放進水槽。“早點睡吧。”
“你先睡,我馬上好。”劉圓圓繼續她的工作。
張庸走進臥室,躺在床上,閉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感到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小時後,劉圓圓輕手輕腳地進來。她換上睡衣,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河。
黑暗中,張庸聽見她輕聲說:“老公。”
“嗯?”
“……冇事。”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吧。”
張庸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光影在牆上流動,像無聲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劉圓圓起得很早。張庸聽見她在浴室吹頭髮的聲音,然後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音。他躺在床上冇動。
七點半,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我走了。”劉圓圓站在門口,穿著米色風衣,拉著行李箱,“車在樓下等。”
張庸坐起身。“路上小心。”
她點點頭,猶豫了一下,走進來在張庸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很涼,帶著薄荷牙膏的味道。
門關上。張庸坐在床上,聽著電梯運行的聲音,行李箱輪子滾出樓道的聲音,最後是樓下汽車引擎發動、遠去的聲音。
他起床,走到窗邊。白色奧迪已經消失在街角。
上午九點,張庸來到華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後一次以“李岩”的身份來這裡。
1818房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推門進去。
套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幾個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助理正在檢查物品清單。趙亞萱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很低。
看見張庸,她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等一下”,然後捂住話筒:“你來了。”
“我來做最後清潔。”張庸說。
趙亞萱點點頭,繼續講電話。張庸推著清潔車走進臥室。床鋪已經整理好,隻剩下空蕩蕩的床墊。他例行擦拭傢俱,動作比平時慢。
半小時後,他收拾完臥室,回到客廳。趙亞萱已經打完電話,助理也不知何時離開了。
“他們都去樓下裝車了。”趙亞萱說,走到酒櫃邊倒了杯水,“我讓他們給我十分鐘獨處時間。”
張庸繼續擦拭茶幾。趙亞萱端著水杯走過來,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工作。
“我下午四點的飛機。”她說。
“一路順風。”
趙亞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玻璃底碰觸大理石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
張庸停下動作。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幫忙,可以找你嗎?”
張庸直起身,看著她。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她能看見她眼睛裡細小的血絲,和一種近乎懇求的光。
“可以。”他說。
趙亞萱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張名片,背麵寫著一串數字。“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她把名片遞過來,“隻有很少幾個人有。”
張庸接過。名片質地厚實,帶著淡雅的香氣。正麵是她的藝名和公司聯絡方式,背麵手寫的數字工整清晰。
“謝謝。”他把名片放進工裝口袋。
“該說謝謝的是我。”趙亞萱站起身,走到他麵前,“這段時間……謝謝你。”
她伸出手。張庸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
“誠實我會照顧好。”她說,鬆開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會試試。”
張庸點頭。
助理敲門進來:“亞萱姐,該出發了。”
趙亞萱最後環顧了一圈房間,目光在張庸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身,跟著助理離開。門關上,套房徹底安靜下來。
張庸站在原地,聽見電梯運行的聲音。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商務車駛出酒店地下車庫,彙入車流,消失在城市叢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名片,硬質的邊緣硌著指尖。
下午,張庸去了趟學校。他需要確認李岩這幾天冇惹出什麼亂子。
文學院走廊裡,周婷抱著書從對麵走來,看見他,眼睛一亮:“張老師!”
張庸停下腳步。
“您昨天講的那個觀點,關於敘述視角和道德模糊性的關係,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鏡,“我覺得在《洛麗塔》裡其實也有類似的表現,亨伯特的第一人稱敘述就是一種極端的視角扭曲……”
張庸聽著,心裡快速拚湊李岩昨天可能講的內容。“是的,”他謹慎地回答,“不可靠敘述的本質是敘述者自身認知的侷限性。”
“那這種侷限性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周婷追問,“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己的行為,還是他真的那麼認知?”
張庸想了想:“也許兩者都有。人總是傾向於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敘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點頭:“謝謝老師,我懂了。”她抱著書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老師,您昨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張庸心裡一緊。“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周婷歪著頭,“就是……語氣?不過可能是我的錯覺。老師再見!”
看著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張庸鬆了口氣。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
辦公桌收拾得很整齊,比他平時更整齊。抽屜裡的檔案按照日期重新排列過,筆筒裡的筆按顏色分類。
張庸打開電腦,檢查郵件和教學係統。冇有異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機震動,李岩發來簡訊:“下午四點的飛機,還來得及,彆留下遺憾啊!”
彆留下遺憾!張庸默唸著,飛奔出辦公室。